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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不是一個習慣早起的人,冬天的太陽又升起得特別晚。結果就是,當他
徹底清醒的時候,已經過了通常意義上的「早晨」這個時間段。他在被子裡伸展了
一下長腿,集中精力在自己的腳趾頭上,試著一個一個地去動它們。通常人們做不
到這一點,有一些特別笨的人甚至不能夠單獨地彎曲每一根手指,夏洛克是不能夠
理解這種情況的。身體要由身體來控制,大腦要由大腦來控制——就是這個詞:控
制。夏洛克所引以為豪的一項才能。
徹底喚醒了自己的身體以後,他掀開被子伸出手臂。高度剛好與床平齊的橡木
床頭櫃上散亂地扔著昨天睡覺前沒看完的書,還有熱氣騰騰的杯子。
黑咖啡,兩塊糖。
夏洛克越來越相信,這棟房子是一個非常神奇的地方。這裡的每一樣東西似乎
都永遠擺在恰到好處的位置。那個方便做實驗的廚房就不必說了,它甚至有能力在
夏洛克看不見的時候自行清理掉那些實驗的殘留物。如果帶回來的眼球、內臟或者
其他什麼零部件超過了保存期限,那麼夏洛克就再也看不到它們了。另一個例子是
臥室;夏洛克對生活的舒適程度基本上是不介意的,他扮過乞丐睡過下水道。但這
絕不代表他不能夠欣賞一張真正符合人體工程學的好床。好的床應該能夠記住睡在
上面的人身體的曲線,然後完美地貼合上去。這通常需要你在上面睡很多年,直到
床墊被你壓出適合的形狀——但這張床似乎天生就能做到這一點。好的床,當然,
會意味著好的睡眠。
雖然這並不是晚起的理由。
夏洛克端著他的咖啡走向起居室,一路在心中讚美著這棟房子的其他美好之處。
沙發的高度正好可以讓他坐下以後用最舒服的姿勢伸開腿;茶几的大小不會妨礙在
房間裡踱步,不管是踩上去還是邁過去都沒有扭傷腳踝的危險;四散的書籍和資料
雖然有點亂,但要找的文件永遠在手邊一英呎的範圍內。牆上那彈痕不太好看,那
倒是真的,不過夏洛克漸漸開始對它產生了奇怪的好感,以至於經常著迷地盯著它
看。
掛鐘敲了十一點。這裡的鐘帶有軍隊般嚴格精確的風格,大概被什麼人認真調
校過。夏洛克洗了臉,換掉了絲綢睡袍,穿上一件普通的襯衣。這時門鈴響了。
客人——或者應該說新客戶——是一位女士。
她算不上美麗出眾,然而擁有一副高雅和聰敏的面容,很容易給人留下深刻的
印象。她看起來還很年輕,但並非不諳世故,證據就是那雙蔚藍色眼睛裡閃動的智
慧。在她的一生中大概還很少有人初見面時不對她產生好感,不過夏洛克算不算其
中之一,就很難說了。
「你好,福爾摩斯先生,我叫瑪麗·摩斯坦。」
「瑪麗。」夏洛克灰色的眼睛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請坐。」
摩斯坦小姐並沒有馬上坐下,而是帶著一點好奇的神態打量著這個房間,從扶
手椅一直看到壁爐,從沙發腳下堆著的書籍一直看到桌上的手槍。最後她微笑了一
下,似乎對自己看到的東西表示滿意。
「你是一名教師——助教,對嗎?」
夏洛克的話打斷了摩斯坦小姐的思路,她的藍眼睛又微微睜大了一點。
「是的,在牛津。我教數學。實際上,今天我來這裡,就是和學校裡的事情有
關。我看到了你的網站,但我的問題不適合公開貼在留言簿裡,所以我想還是親自
來一趟比較好。」
夏洛克用眼神示意她說下去。
「實際上是因為我父親——就是半年前剛剛去世的摩斯坦教授——不知道你對
學術界瞭解多少?如果你對數學感興趣的話,也許聽說過這個名字。」
夏洛克搖搖頭:「我知道化學家也許會污染一整個城市;物理學家也許會造出
一個黑洞來吞掉宇宙;但數學家……我想他們通常只生活在自己的大腦裡。」
瑪麗微笑了一下:「我父親是數據安全算法方面的專家,也算不上純理論派了。
他有四個博士生,去世之前,他正帶領他們做一個課題。問題就出在這兒:我父親
找到了一種新算法,把成果寫成了論文,但他有意考驗自己的學生,於是沒有把這
篇論文給任何一個人看,僅僅給出一個方向,想看看那四個博士生中間誰最先找到
答案。他把論文存放在一個移動盤裡,並且做了很完善的數據保護措施,任何人都
無法將它複製到其他電腦上,僅能在盤內讀取。」
「結果他去世了?」
「是的,心肌梗塞。他的心臟一向很弱。而他的四個學生並不打算發表這篇論
文,打算將競賽進行到底。」
「也就是說,他們都希望自己找到答案,然後用自己的名字發表,對吧?」
「沒錯。為了防止別人提前看到答案,他們做了一件……可以說很有趣的事。
四個人輪流拿到移動硬盤,用自己的密碼對論文加密。同時,每傳遞一次都要驗證
文件的完整性,並加上自己的數字簽名。所以,這篇論文應該用四個不同的密碼加
密過,只有四個人一起才能打開,而且還帶有四個真實有效的數字簽名。」
「四個簽名。」夏洛克的眼睛亮了起來,滿意地探身向前,十指交叉緊握著,
「可以告訴我這四個學生是誰嗎?」
「喬納森·斯茂,莫郝米特·辛格,愛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爾。兩
個通信專業的,兩個計算機專業的。你看,四分之三都是印度人,我們的IT行業早
就被他們佔領了。」
夏洛克的唇邊露出嘲諷的笑容:「我來猜一猜:論文內容還是洩露了,對嗎?」
「是的。有人把它送去尼斯,拿了今年歐洲密碼學年會的獎金。目前我查不出
這個人和這幾個學生有什麼聯繫,論文也改頭換面過,但我想應該是同一篇。」
「你想知道是誰幹的。」
「沒錯。」
「那個移動硬盤你帶來了嗎?」
「帶來了,就在這裡。」
「在我的委託人裡,你的確算是模範了。」夏洛克嘴角彎出一個弧度,露出半
真半假的笑容,「有結論以後我會聯繫你。手機?」
瑪麗留下一張名片,站起身來。她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流連了一秒。
「很不錯的公寓。你一個人住嗎?」
「當然。」夏洛克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冷淡。
「我還挺喜歡這裡的。什麼時候你想搬家的話,可以轉租給我嗎?」瑪麗輕巧
地笑了一下,好像不打算等夏洛克的回答一般,下一刻就消失在了樓梯轉角。
夏洛克隨手將移動硬盤丟到一邊,他覺得自己不需要這個東西。這個案子太簡
單了,簡單到還沒有聽完瑪麗的陳述,他就已經猜到了真相。
但是真正讓他介意的是瑪麗最後那個問題。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沙發扶手
,那是瑪麗剛才碰過的地方。然後他索性踢開拖鞋,仰面朝天倒在了沙發裡,盯著
天花板。
他才不會搬出這裡,決不。
沙發在他身下發出不愉快的呻吟。
他閉上眼睛,彷彿這樣能夠更好地感覺這個地方,這個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完
美的家。松木燃燒的芳香包圍著他,他用力地呼吸,攫取每一份熟悉的氣息,然後
把它們深深地鎖在肺葉裡。他恍惚覺得房間裡的一切都在向他靠近,又或者是他正
在把自己擴展到極限,去觸碰這個房間裡的所有東西。一件一件,他的手指摸過去,
畫出它們的輪廓,確定它們的存在,確定它們都是如此愉悅的存在,確定它們加在
一起填滿了他的生活。
突然間天花板壓了下來,空間隨即變得逼仄。黏稠,悶熱而潮濕的空氣奪去了
他呼吸的節奏,他的手指現在陷入了縱橫交錯的棉織品纖維中。房間裡的東西像被
施了魔法一般加速圍繞著他旋轉,四周的牆壁持續地,緩慢地逼近他,連同那面有
彈痕的牆壁也逼近了他。他被困住了。
是的,他被這間房子鎖住了。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確定,這間房子裡只有他一
個人。然而一同鎖在裡面的還有一整個世界,從孩提時代起他為自己一點一點構築
起來的那個世界。現在這個世界瘋狂地洶湧奔突,在他身體裡竄流著尋找一個出口。
他必須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他的大腦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無法正常工作。控制力,
他想起了自己引以為豪的控制力,然而他的腦海中只有不斷閃現的光芒,慢慢地
連成綿延的白晝。
更久一些,他想。
這樣他就能找回自己了。
Think of me long enough
to make a memory
Come bless the child one more time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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