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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馳一日之後,已有堂主趕來接應,這頭沈涼生帶著秦敬平安入山,那頭江湖諸派也 再無動靜,想是明了浮屠山險,易守難攻,事已至此,急著攻山也無大用,不如養精蓄銳 ,等著迎接來日那場避無可避的鏖戰。 天時尚有五日,雖說人已帶到,也並非分不出人手一天十二個時辰盯著他,但是為求 穩妥,苗然親自為秦敬驗血量脈,復又配了劑安眠湯藥,索性讓他老老實實睡足五日才最 為保險。 「苗姑娘……」房外重兵把守,房內卻只有秦敬和苗然二人,秦敬一邊吹著藥,一邊 嘀咕道,「你這藥當真可行?不才多少也算是個大夫,要不你把藥方給我看看?」 「少廢話,你這條小命眼下可是比我這條老命都金貴,誰有那個閒功夫害你,」苗然 口中不客氣,語氣卻帶了兩分長輩的親暱,「還有,你不是該跟小沈一樣喚我一聲苗姨? 」「唉,我和他都這樣了,你還要拿我打趣,實在太不厚道。」秦敬幾口把湯藥飲盡,自 己躺平,被子蓋到頜下,口中卻真叫了句,「苗姨……」 「什麼事?」 「我怕痛,要不你再給我開副藥,讓我把後頭七日也睡過去吧?」 「那可不成。」苗然亦知血引必需吊足七日,日日俱是煎熬。雖看他現下有氣無力, 面色煞白躺在被中的樣子略微有些不忍,卻也不能應了他。 「他在外面麼?」秦敬也不是當真要求她,又轉了話題道,「麻煩苗姨跟他說,換個 人盯著我吧,我不想見他。」 「放心,他也沒空老盯著你,」苗然聞言好笑地勸了句,「再者說,你這就要睡了, 睡了不就見不著了?」 「也是。」 「睡吧,」苗然看他漸已昏沉,起身為他掖了掖被角,低聲重複了句,「睡了就見不 著了。」 秦敬昏睡過去,苗然走出房,果見沈涼生負手立在房外,面色愈發靜如止水,連苗然 都再看不出他真實情緒為何。 「他睡了,你若願意進去盯著也隨便你,」苗然明知方才房中對答早就被他聽了去, 口中卻執意要做個傳聲筒,「只是他說他怕痛。還有不想見你。」 沈涼生點點頭,仍自舉步向房內走去。苗然拿著空藥碗站在當地,冷漠心道,秦敬, 你還真是死不開竅。這擠兌的話,也得說給在乎自己的人聽。他連你的命都不顧了,還怕 你這兩句話不成? 沈涼生一步步走到床邊,低頭望向床上靜靜睡著的人。 腦中似有千頭萬緒,又似早已一切歸無。 他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沉默地望著秦敬,想從腦中那片虛無裡撈出一點什麼來回 憶,卻覺所有回憶都如流水般自指縫中漏走,什麼都抓撈不起。 「等你死了……」心跳沉穩規律,彷彿滴水鐘漏,默默數著亙古歲月。沈涼生輕聲對 睡著的人說:「……我就忘了你。」 案頭燭火突地一跳,搖曳燭光映亮床上人的臉,自眼角至頰邊一道淺長傷疤,好像在 睡夢中也聽到了誰人低語,於是難過得流了淚。 沈涼生抬起手,似要撫上他的臉,卻在距肌膚一寸之處停下,手指隔著虛空劃過那道 虛假淚痕,繼續輕聲道:「哭什麼……騙你的。」 五日轉瞬即過,秦敬按時醒過來,睜眼便見沈涼生立在床頭,下意對他笑了笑。 笑完才記起現下身處何時何地,便又搖頭笑了笑。 苗然這藥服之仿若假死,是以五日水米未進也不覺得飢渴。秦敬自己下床整好衣衫, 抬頭望向沈涼生,許該說些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於是第三次笑了笑。 「事不宜遲,秦敬,請。」 沈涼生漠然地看著他,似在這五日間已然收整好全部思緒,重又變回初見時的那個人 ,不笑含煞,骨冷魂清。 秦敬便忍不住生出一股錯覺,錯覺以為他們之間那大半年光景,只是自己在這五日中 做的一個長夢。 「原本就是這麼個人,也不過如此罷了。」秦敬跟著沈涼生走出囚室,心中默默嘲道 ,「倒是自己,之前竟會以為他也動了真心,實在頑愚可笑。」 刑教內部通路複雜,機關縱橫。幽深迴廊中,每十步便點著一支牛油火把,值崗的教 眾遠遠見沈涼生走過來,便皆單膝點地,躬身行禮。秦敬狐假虎威地跟在後面,只覺地勢 越走越高,詫異心道,本以為那魔頭的肉身會深藏於地宮之中,原來竟不是。 復又走了盞茶時分,便進入一間空曠殿堂之中,縱高怕是不止十丈,望之黑不見底。 沈涼生停下步子,轉身望向秦敬。秦敬以為他有話說,正要凝神細聽,卻見對方走前 一步,打橫將自己抱了起來。 秦敬被他這麼抱過不止一次,卻是第一次真心覺得抗拒,似是怕了對方身上冷漠氣息 ,不自覺地掙了一下。 「別動。」沈涼生手臂一緊,沉聲吩咐了一句,人亦站在原地未動。 秦敬只好認命地讓他抱著,卻又聽對方突地說了句與眼下光景全不相干的話: 「你身上總有藥草的味道,我會記得。」 秦敬待要回話,但覺一陣頭暈目眩,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沈涼生抱著他猛地騰空躍 起,躍至三丈高處身形一折,足尖輕點石壁,便又躍高三丈,如此反覆兩次,終於落到實 地,將秦敬放了下來。 兩人落腳處乃是一方於石壁上憑空突出的高台,眼前黑黝黝地,似是一扇精鐵大門。 秦敬剛要開口,卻見大門洞開,室內不知點了多少火燭,一時光芒刺目,不禁閉了閉 眼。這一閉眼的功夫,便覺手被人拉著,沈涼生牽著他的手,一步步走進門去,走到石室 中方才放開。 「原來押人還有這種押法,真是長見識了。」石室中四位堂主與兩位長老都在,苗然 是個不管什麼時候都敢開玩笑的主兒,當下毫不客氣地揶揄了一句。 「苗堂主,你這張嘴可真是我教一寶,什麼時候教中缺錢了,你我二人尋個茶樓,搭 檔講點段子,定可賺得盆滿缽滿。」 石室一隅有人接過話頭,秦敬轉目看去,耳聽身邊沈涼生沉聲稟道:「代教主,人帶 到了。」 哦,原來這便是那位比刑教護法還要厲害三分的角色。秦敬打量了兩眼,只見是個慈 眉善目的中年人,微微有些發福,不像是個魔教教主,倒似是個生意人,頗有點和氣生財 的意思。 「這位小兄弟,真是委屈你了。」人長得和氣,話也說得和氣,中年人走近兩步,拍 了拍秦敬的肩,「這輩子既是沒淘生好,黃泉路上就走快點,早早重投個好胎。」 「…………」秦敬不由一時啞口無言,心說我總算知道你們護法那張嘴是怎麼練出來 的了。虧得在下沒心沒肺,這要換了個人,只怕還沒做成血引,就得先被你們活活氣死。 「代教主,時候差不多了,香這便點上吧?」 方吳兩位長老一直掐著時辰,口中問過一句,見代教主點了頭,便自手捧的盒子中取 出一支粗若兒臂的長香,插在香爐中點燃,又將香爐畢恭畢敬地擺放在石室正中的鐵棺上 。 這鐵棺甫進門時秦敬便已看到,心道那魔頭的肉身定就存於棺中。 而這間石室,應是整個刑教最高的所在。 原來那人即便於假死之時仍不肯隱於地下,仍要自高處冷冷俯瞰這大好世間,靜待復 生之日,一手握於掌中。 魂香點起,代教主隨即走至鐵棺旁,盤膝坐下,闔目運功。室內一時靜極,眾人皆目 不轉睛地望著鐵棺與棺旁之人,便連秦敬也有幾分好奇,不知這魂引是怎麼個引法。 這廂秦敬正在凝目細看,卻見本負手立在身旁的沈涼生走前半步,微微錯身,將自己 擋住一半,負在身後的左手往後探了一下,正正握住自己的右手。 「唉,這都什麼時候了,虧他還有這個閒心,」秦敬暗暗掙了掙,沒掙開,也就由他 去了,心中苦笑忖道,「說他無心,偏還要搞這些勞什子;說他有心,卻連自己都不想再 信。」 沈涼生站在秦敬身前,秦敬自是看不到他面上神情,只能覺出身前那人雖說握著自己 的手,周身卻仍散發出一股漠然至極的氣息。交握的手也就只是握著而已,感覺不到任何 其他意味。 魂香雖然粗若兒臂,燃得卻是極快。香將燃盡時,突見棺旁打坐之人渾身猛地一震, 頭頂徐徐升起一縷紅霧。紅霧似被那魂香牽引著,慢慢飄了過去,縈縈繞著魂香轉了兩轉 ,便攸地鑽入棺中,鐵棺一時紅光大盛,隆隆轟鳴,似有什麼東西欲要破棺而出,卻終少 了一分氣力,又漸漸沉寂下來。 「……成了。」代教主低聲吐出兩個字,便猝然委頓於地。這魂引雖不會要他的性命 ,卻注定要耗去他一身元功,從此只如常人。 「我扶代教主回房休息,血引之事交予你了。」方長老同吳長老說過一句,背起地上 已無知覺的人,飛身掠出門外。吳長老先收起棺上香爐,方自袖中又拿出一個小盒,徑直 向秦敬走去。 「我來吧。」沈涼生卻迎前半步,淡聲接過盒子,也不放開秦敬的手,就這麼牽著他 一步步走到棺邊。 鐵棺上方橫著兩根鐵索,下頭那根離棺蓋約有兩尺,距上頭那根卻足有一人高。每根 鐵索上又掛著兩副鐵銬,想是專為血引之人預備的刑架。 沈涼生絲毫不假他人之手,身影一晃,人便已扯著秦敬穩穩立在下頭那根鐵索上。手 下有條不紊,先將他雙手銬緊,復彎下身去,銬牢雙腳,秦敬便被整個人死死固定在鐵棺 上方,決計無法自行掙脫。 「沈護法,」苗然從旁觀之,突地有些猜到了沈涼生的意思,心中霎時一寒,口中勉 強道了句,「屬下身兼教醫之職,還是讓我來吧。」 「不必。」沈涼生冷漠地吐出兩個字,仍自穩穩立在鐵索上,啟開手中盒子,取出一 支比人的小指還要細上許多的鐵管。 鐵管兩端俱是斜面切口,打磨得尖銳非常,正是用來放血的物事。 一片靜穆中,沈涼生定定望著秦敬的眼,手中突地加力,將鐵管一端插入秦敬心口, 一寸一寸,深深插進心房所在。 從頭至尾,握著鐵管的手紋絲不顫,未有一分猶疑,亦不見一分動搖。 秦敬心器構造異於常人,心裡插了這麼一根東西進去,不會立時便死,卻也真的痛極 。 痛到極處眼前便是一黑,終撐不住暈了過去。 目中最後所見,是沈涼生定定望著自己的眼。 眼中沒有一絲感情,只有純粹的漠然,與無邊的死寂。 秦敬再度清醒時,石室中已然空下來,亦不復燭火通明之景,只寥落地點了兩根蠟燭 ,昏暗得彷彿幽冥鬼蜮。 心口銳痛似是稍緩了一分,令秦敬攢起一絲氣力,低頭望向心口,只見鮮紅血液源源 不絕,卻又極緩極慢地自鐵管另一端滴下,落到下方鐵棺上,那棺材便有如活物般,將落 在棺蓋上的血液一滴不漏地吞了進去。 血引需要吊足七日……秦敬默默想著,不知已經過了多久。 也不知還要過多久。 真是貨真價實的活受罪。 秦敬恍惚想到自己小時候,尚不懂事之時,每到心痛發作時總要撒潑打滾,不停嚎 哭。師父無計可施,只能抓著自己的手,不停說:「敬兒莫怕,師父在這兒,師父陪著你 。」往往到了最後,已屆耳順之年的老人也要跟著自己一起掉淚。所以年歲漸長後,勿論 犯病時有多痛,秦敬都會死死忍住,決計不肯再哭。 「師父……還好現下這光景您老人家是看不到了,否則不知該有多心疼。」秦敬默默 忖道,這麼想著,心口痛楚也似好過了一些。 只有真心待你的人才會為你心疼,秦敬勉力抬眼,望向石室一隅,靜靜告訴自己,這 個人,卻是不會的。 沈涼生無聲地站在那個角落,隔著一室昏暗,秦敬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覺得他站在 那裡不說不動,好似一尊石像。 「可惜話說回來,即便這個人不會為自己心疼……」秦敬想笑一笑,卻再沒力氣牽動 嘴角,繼續默默想到,「自己成人後所有的眼淚,竟都是在他面前流的。」 昏了又醒,醒了再昏,不知折騰了多少時日,心口那裡終於漸漸痛得麻木。 每一次昏醒之間,秦敬總會抬目望向那個角落。 而沈涼生也總是在那裡站著,像是自己在這裡吊了多久,他便在那裡站了多久,未有 一瞬稍離。 「……什麼時候了?」 心痛好受了些,秦敬便也找回幾分氣力,頭一次開口與沈涼生說了句話。 「已是最後一日。」 「哦……那快了,」秦敬聞言著實鬆了口氣,心說這活受罪的日子總算快到頭了,心 情便跟著好了兩分,竟肯跟對方開了個玩笑,「我說你……不是一直在這兒站著吧……我 又不會長翅膀飛了去……」 「秦敬。」 沈涼生也終於第一次自那昏暗一隅中走了出來,走到鐵棺旁,微微抬頭望向他,口中 一字一句,慢慢沉聲說道: 「你死了,我會繼續活著。」 「…………」 「你現下受得每一分苦楚,都是我給你的。」 「…………」 「而這每一分苦楚,我都親眼見過,牢牢記著。」 「…………」 「從今往後,日日記住,夜夜夢見。」 「…………」 「願我餘生每一日,日日活著受煎熬。」 ……原來如此。 秦敬愣愣與他對望,對方眼中仍如當日所見那般,沒有一絲感情,只有純粹的漠然, 與無邊的死寂。 心中似有一聲沉悶轟響,轟響之後終於滿目瘡痍,遍地荒蕪。 秦敬默默想到,原來他眼中的漠然與死寂不是給了自己。 而是給了他所有的餘生。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2.104.11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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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sea97:沈涼生每講一句眼淚跟著下T_T 03/13 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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