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Maplelight:哭哭 03/14 08:18
暗室中久久再無人聲。
秦敬未曾答話,只是靜靜垂下頭,似是又暈過去。
兩個多時辰之後,石室大門突被推開,兩位長老與四位堂主魚貫走入,不見有誰如何
動作,滿室火燭卻瞬時重新亮起,照得室內有如白晝。
「小沈,可還撐得住?」苗然走去沈涼生身邊,低聲問了一句。
這七日間沈涼生舍下所有教務,不吃不睡站在這兒,便是苗然知他根基深厚,也有些
不大放心。說到底,無論再怎麼本事,終歸是個人。
「無妨。」沈涼生卻只淡淡點了點頭,眼睛仍自盯著刑架上的人。
……看吧看吧,反正只能看這麼一會兒了,難不成你以後還要抱著具屍首過日子。苗
然心中長嘆一聲,什麼都不想再說。
秦敬其實並未真暈過去。
便是真暈過去,到了最後一刻也能夠醒過來。
等了這麼久,就是在等這一刻。
他血脈中早已埋下的前因會將他喚醒,等他結出最終的後果。
「沈涼生,只是你可知道……」
發覺血脈開始鼓噪那刻,秦敬突地開口,不顧尚有旁人在場,終於道出一句答話:
「我真想要的東西,從來都不是你的真心。」
話音甫落,便見一道金芒驀然衝天而起。
秦敬字字催動從小習起,早已融入血脈之中的佛門心訣。
金湛佛光沛然澎湃,將石室正中的鐵棺,與棺上懸吊的人一併包在其中。
「不好!」兩位長老首先有所反應,手中兵器疾擲而出,瞬息間已到秦敬面前,卻在
那道純淨佛光中無聲粉碎,徒然跌落。
鐵棺中突聞一聲淒厲長號,不過幾個剎那,慘號終於止歇,金芒亦重歸於無。
室中六人速奔鐵棺而去,急欲一探究竟。唯有沈涼生卻是縱身而起,內勁到處鐵索崩
斷,鐵索上懸吊著人便直直落到他懷中。
滅字心訣,字字皆以血肉身軀為憑。每念一字,全身血肉便隨之乾涸一分。
沈涼生親眼看著那道佛光中的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衰老下去。
青絲白髮,紅顏枯骨。
不過幾個剎那。
最終落在他懷中的,已似一具乾屍。
「我錯了……如今才是最後一次。」
單膝跪地,沈涼生抱著懷中只剩一口氣的人。腦中一片空茫。眼中望著那張已無一絲
血肉,唯余乾枯面皮緊緊貼著頭骨的臉。耳中聽到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對他說出最後四個
字:「我喜歡你。」
「不可!」
那廂棺中情形也見分曉,雖能隱約看出人形模樣,但決計是不能再活了。
兩位長老怒極恨極,當下以為沈涼生裡通外敵,疾疾運掌攻去。
苗然雖也萬分驚愕,總歸留了一絲神智,趕忙厲喝一聲,以一敵二擋了下來,生生震
出一口鮮血。
「兩位長老,此事絕不是……」苗然不及平定內息,一邊咳血一邊欲要再勸,卻見對
面諸人直直望向自己身後,便也下意回頭看去。
她見到沈涼生站起身,懷中抱著一具枯屍,面色卻仍靜如止水。
然後下一瞬,便覺滿室燭火驀地一暗,沈涼生竟猛地提盡十成元功,可摧山可翻海的
勁力全數灌入懷中枯屍之中,屍身頓時化為漫天齏粉。
這般挫骨揚灰的狠絕手段令在場諸人全是一愣,一時也忘了再追究。
怔忡間沈涼生獨自穿過漫天飛灰,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走了幾步,便靜靜倒了下去。
七日枯站,兼又妄動真氣,即便根基深厚,也已傷了元神。
沈涼生再醒來時已是兩日後,卻非身處囹圄,而是躺在自己床上。
「醒了?」苗然坐在桌邊,聽見動靜便起身走近,乾脆解釋道,「此事前因後果我已
同其他人說了,你那個勾結外敵的罪名沒人會再提。」
「…………」
「或許他們並不全信,但不信又如何?」苗然看著沈涼生默默起身著衣,口中漫不經
心續道,「代教主元功已失,武林諸派卻俱集結山下,琢磨了這兩日,估摸已經琢磨出了
入山破陣的法門。大戰當前,信你會一起死守,總比信你真的叛教強。」
「…………」
「總之醒了就好,我還要值夜,你自個兒再歇歇吧。」
苗然說完話,轉身向房外走去,卻見對方舉步跟上,回頭皺眉道:「這又是要去哪兒
?小沈,你就讓我少操點心行不行?」
「…………」沈涼生頓了頓,方才終於開口,語氣竟有一絲茫然,「苗姨,讓我再跟
你待會兒。」
苗然突地有些想落淚,但到底眼淚早在多年之前便已流乾,最後只抬起手,像小時一
樣摸了摸他的頭,輕聲回道:「那就跟苗姨去值夜吧。我們再一塊兒待會兒。」
說是值夜,卻也沒什麼事做。武林同盟之前忌憚刑教代教主與大護法聯力施為,不敢
貿然圖之。現下既已穩操勝券,便不急於一時。浮屠山地勢險峻,漏夜攻山非明智之舉,
是以這一夜,反倒格外安寧。
沈涼生同苗然一起信步走著,也無什麼話可說。
半晌苗然先開口,重新提起方才的話頭:「這話我許不該說,但是小沈,關於死守一
事,你再想一想。」
「…………」
「兩位長老勢必會死守到底,幾位堂主和主事……只怕想不死守也不一定能走脫。」
「…………」
「但你若真要走,總有七成把握。你自個兒再想想吧。」
「苗姨,」沈涼生聞言接道,「來日之戰,我會護你周全。」
「你的好意,苗姨心領了。」彷彿時光倒轉,苗然笑起來,搖了搖頭,「小沈,可還
記得苗姨跟你說起的那位故人?」
「……記得。」
「當年他曾說過寧死也不願再與我相見,可是今年過年的時候,我卻忍不住偷偷去看
了他一次。」
「…………」
「他還活著,如今已是子孫滿堂。」
「…………」
「他最大的那個孫子,長得可是和他真像,便連年紀也和他當年差不多……」苗然頓
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面上笑意又深了兩分,「我瞧著有意思,就多跟在那
孩子身邊走了一會兒。」
「…………」
「結果你猜怎麼著?」苗然笑出聲,「他竟紅著臉靠過來,問我是不是迷了路。」
「…………」
「大年下的,街上都是趕集的人,哪兒來那麼多迷路的姑娘,一看就是動了別的心思
。」
「…………」
「可就連這不入流的搭訕之詞,都和當年那人一模一樣。」
「…………」
「那時候我就覺著……」苗然含笑看向沈涼生,輕嘆了句,「苗姨這一輩子,已經活
得太久了。」
「…………」
「小沈,來日之戰,你不必管我。而你的生死,我也不會再管,全憑你意吧。」
又再沉默地走了一會兒,苗然突然停步,自袖內掏出一個香囊,交予沈涼生。
「我想了想,這個東西,還是給你吧。」
「…………」
「裡面是什麼物事,你想必也清楚。」
「…………」
「你可當真那麼恨他?」
「…………」
「收著吧,都到這份兒上了,心裡想什麼就是什麼,何必再為難自己。」
沈涼生抬手接過香囊,輕飄飄地沒什麼重量,彷彿是空的。
「這都快子時了,你元神尚未全復,回去歇著吧。」
苗然說過一句,自顧自地往前走了。沈涼生亦轉身離去,卻非徑直回房,而是去了一
趟浮屠山頂。
種火之山有夢草,晝縮入地,夜則出,亦名懷夢。
「傳說夢草懷之能夢所思,沈護法何不採一株試試看?」
「無所思。」
當日對答猶縈在耳。只是那時他未曾料到,終有一日,自己也會去采一株夢草。
也會想去夢中看一看。
自己究竟所思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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