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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涼生回轉駐地時,教中消息也是剛到,只有兩個字:速歸。 日夜兼程趕回教中,苗然滿面喜色:「找著了,現放在事部查驗,大約是不錯。」 一行人一邊往事部走一邊聽她詳說。 刑教為了殘本一事攪得江湖翻湧,放眼江湖之外,倒是尚算安寧。外族雖虎視眈眈, 到底忌憚中原千年根基,並未輕舉妄動。邊關無戰事,朝中表面太平,除卻幾月前有人參 過司天監監正一本「結黨營私」之外並無大事。 天子篤信相術風水,吉凶占卜,甚為倚重這位監正大人,對朝臣間那點子勾心鬥角睜 一隻眼閉一隻眼,查了查,沒查著什麼,也就算了。 結果過了三個月,卻再見一本秘參,這回倒是說得有根有據,言道監正私藏前朝寶圖 於室,其心可疑。 皇帝老兒生平最怕身下那把椅子坐不安穩,況且如今國庫空虛,若真能得著什麼藏寶 圖,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當下十分上心。雖說被參的人抵死不認,卻真在府中找到了 地道密室。 聯想到那句「其心可疑」,天子不由動了真怒,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監正人頭落地, 因著並無家小,也沒什麼九族好誅。只是那些從密室中抄出的物事根本未及呈進宮裡就不 翼而飛,蹊蹺得如鬼神所為。天子不敢細究,只請了道士開壇做法求一個安心。 廟堂江湖涇渭分明,朝中人事鬥爭本跟刑教沒什麼關係,不過是聽聞此回犯事的大人 是為一張藏寶圖掉了腦袋,便也抱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心態,派人把抄出的東西一樣不 漏帶回來盤查。 「就說那幫禿驢沒安什麼好心,東西不在手裡,除了故佈疑陣拖著咱們也沒別的法子 ,」苗然講完原委,嬉笑調侃道,「宮裡那藏寶庫咱也翻過兩遍,早知該把諸位大人的府 宅也翻一遍才是,省了多少麻煩。」 方吳兩位長老含笑附和了幾句,沈涼生雖未見笑意,但他一貫便是如此,兩位長老也 不覺得詫異。只有苗然說話間側頭瞥見沈涼生的面色,口中談笑自如,心頭卻突地一沉。 五蘊心法雖非源自佛門,卻是用梵語寫就,材質更是特別,刀劍難毀,水火不侵。 一行人剛進事部,便見主事迎前稟道,以材質驗之應是不錯,內容尚要待護法大人定 奪。沈涼生拿過殘頁,從頭至尾看過,只點了點頭,道了句「諸位稍待,我去取正本」便 轉身往外走去。苗然頓了頓,有些想跟上他,又最終站著沒動。 代教主閉關後心法正本一直交予沈涼生保管,正本拿到,對上殘頁,果見分毫不差。 東西既然八成不假,下一步就是找尋血引之人的下落。沈涼生字字譯出殘頁上與血引 之人有關的內容,聲調沉穩,面色如常,苗然從旁聽著,亦是不動聲色。 「天下之大,光靠生辰八字實在難找。」 方長老聽罷,皺眉道,「至於懷夢草一途 ,只是守株待兔之法,便是現下放出消息,恐怕也已來不及了。」 當日沈涼生帶秦敬上山一事雖未特意隱瞞,但究竟是為了什麼緣由,只有已經閉關的 代教主與苗然知曉,方吳兩位長老連有這麼個人上過山都不曉得。 但直到方長老一句話說完,苗然卻仍像什麼都不知道似的,面上巋然不動,只同眾人 一起望向沈涼生,口中未吐一字。 「無妨,我已大略知曉此人現在何處。兩位長老有傷在身,不便再行奔波,但此事緊 急,容我先行一步。」沈涼生卻不與她對視,同兩位長老講完一句,方才轉頭對苗然道: 「苗堂主,請即刻傳信另外三位堂主,盡速帶人沿途接應,茲事體大,不容有失。」 苗然點點頭,道了句:「沈護法放心。」然後便站在原地,望著他快步走出殿門,待 人影完全消失於走廊盡頭方才默默忖道,便連掙扎都不掙扎一下,如此乾脆利落,倒是讓 人羨慕了。 沈涼生從未問過秦敬師承何人,並非因為對他如何信任,而是一早便已暗自查過,查 得的結果不過是一介江湖散人,精通術數,後入朝為官,位任司天監監正,一年難得出幾 次宮,與江湖人已沒什麼往來。 直到苗然講出殘本自何處得來之時,沈涼生才終於想明,怕是從一開始,自己便已落 入對方算計之中。 相遇也罷,相救也罷,取草也罷,示好也罷,只怕每一步都別有目的。有些話現在想 來,全是隱約試探,旁敲側擊。 只是諸事想明那刻,心中也無什麼波瀾。 人活於世,求生避死原是本能。那人無非是想為他自己求條生路,便和所有在自己劍 下苦苦求生過的人一樣,沒有什麼特別。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感受,沈涼生只是清晰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規律平穩 。便如之前度過的每一日,與之後可期的每一日。 驚蟄已過,正是早春。秦敬敞了窗門讀書,暖風陣陣撩動書頁,太陽哂久了,不免有 些睏倦。 「春困秋乏啊……」秦敬支著頭坐在桌邊,一個呵欠還未打完,便見有隻手從身後探 過來,按住桌上被風吹得飄飄悠悠的書頁。 秦敬並未立時回頭,只是盯著那隻手。 修長有力,白如玉蘭。即便不知取過了多少人的性命,此刻沐浴在早春陽光下,指尖 輕點書頁的手勢,依然美若佛偈。 沈涼生默默立在他身後,靜了足有盞茶光景,終於淡聲開口:「秦敬,你若留在少林 ,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若留在少林,只怕時時要聽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捨得小我方是慈悲的道理, 煩也要被煩死,」秦敬搖了搖頭,輕輕撥開沈涼生的手,合起案上書卷,這才回頭望向對 方,低道了句,「所謂生機……你可還記得我早說過,我真想要的東西,你不會給,或不 能給。」 「…………」 「沈護法,我那時可有說錯?」 「…………」 「沈涼生,我現下可有說錯?」 「那就是不錯了。」秦敬站起身,走開兩步:「老實說,我怕死,也怕痛,明知自己 了斷能少受點罪,卻總想再見你最後一面,再賭這最後一次。」 「…………」 「只是見到你,才曉得這世間放不下的,都是痴心妄想。」 「…………」 「又不是個啞巴,明明嘴皮子也伶俐得很,」秦敬笑起來,撿回慣常那副不著調的神 情,溫言道,「阿涼,別這樣。」 「…………」 「我願以心換心……」復又走前一步,定定望著對方的眼,慢慢把話說完,「我願認 賭服輸。」 沈涼生與他對視片刻,終於頭一次先一步調開目光,側身面向門口,伸出手: 「請。」 秦敬也未拖延,依言向門外走去。沈涼生落後他半步,見他走到門口復又停住,便也 跟著停下。 「沈涼生,這段日子,確有許多事欺你騙你。但這欺瞞之中,總有些東西是真的。」 沈涼生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況且到了此步,便有千般對你不住,我也已經用命抵還。」 一下一下,規律沉穩。 「望你日後再想起,莫要恨我。」 便如之前度過的每一日。 「若你日後還會再想起。」 與之後可期的每一日。 「走出這道門,你我便兩不相欠,再無相干。」 話音落地,秦敬抬腳邁過門檻,沈涼生隨後跟上,與他並肩站在門外,看他一分一分 掩合門扉。 終於掩至最後一分,木門突又被猛地重新推開,秦敬尚未回神,便被整個人拽回屋中 ,門扉在身後砰然合緊,鎖住最後一方能夠供人放肆的天地。 不知是誰先吻住誰,放肆地唇舌交纏,貪婪地汲取著對方口中溫度,交替把彼此按在 門上,抵緊這一道生死關卡。 「明明是怨憎會,偏要搞得像愛別離……」恍惚中秦敬靜靜想到,「所以說騙人這碼 事,合該一騙到底才最痛快。」 「沈涼生,」一吻終歇,秦敬抬手為對方理了理髮絲,低聲開口,「讓我再說最後一 次。」 「…………」 「不為求生,只為想說。」 「…………」 「我喜歡你。」 門扉再啟,春日晴好。 秦敬先一步走出門去,走進一片欣榮天地。 此行事關緊要,必要應付波波截殺,用輕功帶人趕路總是不便,故而沈涼生隻身騎馬 而來,歸程馬背上多了個人,速度卻未稍減。 武林諸派早已派人盯住刑教的動靜,當下猜測落到十分,恐怕血引之人已被刑教找到 ,若讓他們平安而返,往後就是全江湖的劫難。 說來這還是秦敬頭一次親眼見到沈涼生殺人。 不過話說回來,幾番遇敵,十把劍中總有七把是衝著秦敬來的——能殺了血引之人便 已功成,動不動得了刑教護法倒是其次。 最初親眼見識到那一刻,秦敬發現自己竟然怕了。這個開始容自己死皮賴臉纏來纏去 ,後來抱著自己肌膚相親的人,原來是這樣一柄殺器。 無影無形的氣勁如海嘯一般席捲開去,不是將人拍開,而是將人打散,落不完的肉糜 血雨之中,劍光似閃電似驚雷,僥倖扛過第一波的人,便皆斃命在這雷電之下,連死前的 慘呼都發不出來,落在秦敬眼中,只覺天地一片血紅,空中似翻湧著無數冤魂厲鬼,無數 淒厲嘶吼,但耳邊真正聽到的,其實只有風聲。 發覺自己竟是怕了他那片刻,秦敬冷冷捫心自問: 秦敬,你又以為他是誰? 「別怕,」沈涼生抱著秦敬,覺出懷中身子微微發抖,輕聲安撫了句,「有我在,你 不會有事。」 秦敬聞言卻只覺得荒唐,沈護法,難不成你已經殺人殺得沒了腦子?你現下護我周全 ,難道不正是為了稍後要我去死? 「沈涼生,你也看到了,普天之下,多的是人想取我的性命。」心中愈覺得荒唐,口 中愈要溫柔回道,「我卻只想到我師父,又想到你。」 「…………」 「師父雖沒能護得了我,但到底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不想讓我死的人。」 「…………」 「至於你,卻是所有要我去死的人中,唯一一個說過會好好待我的人。」 想起了吧,當日讓你千萬莫要忘記的話。 秦敬覺得抱著自己的手臂突地一松,下一瞬又猛地收緊。心道痛快二字,果然就是 既痛,且快。 奔馬未曾稍停,將一場又一場血雨遠遠拋在身後。 沈涼生未再說話,只緊緊抱著他。 如此姿態,倒真彷彿他要帶他去的不是死國。 而是天涯。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2.104.116.31
finfly:我好喜歡最後一句>"< 03/12 20:41
Maplelight:這一話好棒 心酸哪 03/14 0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