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36 (藍天飛翔 ~)
看板BB-Love
標題[轉載] 活受罪番外 長相守 一
時間Mon Mar 14 20:00:33 2011
(防雷頁)
就期待三十年後交匯十指可越來越緊
願七十年後綺夢浮生比青春還狠
——《任白》 林夕
三月初天仍冷著,天時卻長了。六點電影散場後,外頭也不過將將擦黑。天宮戲院票
價低廉,便是平日上座也有七、八成。加之最近正逢上海阮姓女星香消玉殞一週年,雖說
津城遠在北地,各大戲院也紛紛趕趟,翻出幾部佳人舊作重映,一時場場爆滿。
今日天宮放的是部《野草閒花》,當年公映時沈涼生尚在英國唸書,只在當地華人報
紙上見過兩張劇照。如今再看來,螢幕上聲賽黃鸝的賣花女早化作一抔塵灰,好好的有情
人終成眷屬的戲碼,終成了一個笑話。
散場後人潮洶湧,摩肩接踵地往外擠。不過自孫傳芳於居士林遇刺後,各路蟄居在津
的政要軍閥人人自危,沈涼生亦被沈父強制要求帶著保鏢方能出門,是以場面再擠也同他
沒什麼關係,兩個保鏢一左一右當先開路,沈涼生走在中間好似摩西渡紅海。
眼見快到了門口,卻聞身後一陣騷動,有人操著方言喝罵:「擠嘛擠嘛,趕著投胎吶
!」沈涼生微回了下頭,原來是有人不知掉了什麼東西,正彎著腰四下找,被人潮擠得來
回踉蹌,萬一摔趴了,多半要被踩出個好歹。
沈涼生看那人著實狼狽,頓了頓,難得發了回善心,帶著保鏢退回幾步,為他隔出一
小方清靜天地。
「勞駕讓一讓……誒這位,您高抬貴腳……」那人只顧彎腰埋頭,嘴裡咕咕叨叨,倒
是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不帶本地土音。待終於找到東西直起身,也是一副斯文讀書人的
模樣,看面相挺年輕,穿著身藍布夾袍,高高瘦瘦,未語先笑。
「多謝,」那人先禮貌道了聲謝,又順嘴開了句玩笑,「這人多得跟下餃子似的,再
擠可就成片兒湯了。」
「不客氣。」沈涼生淡淡點了下頭,瞥見他手裡攥的物事,原來是副黑框眼鏡,鏡片
兒已被踩破了一邊,鏡腿兒也掉了一根,便是找回來也戴不成了。
「我說秦兄,怎麼一眨眼你就不見影兒啦?」
過了這麼會兒,人已漸漸稀疏,不遠處有個圓臉年輕人招呼著擠過來,待看清幾個人
對面立著的陣勢,又疑惑地停了步子。
「小劉,我沒事兒,」那人先轉頭對友人交待了一句,方同沈涼生告辭道,「這位…
…」想必不知如何稱呼,卻也沒有問稱呼,只笑著點點頭,「回見。」
「再會。」
沈涼生答過一句,兩人便繼續各走各路。只是出了戲院大門,走出去十幾步,沈涼生
又鬼使神差地駐足回頭望去。
二十一號路兩側商家林立,正是華燈初上的光景,人群熙熙攘攘,他卻一眼便自其中
捕捉到方才那人的背影。瘦長的身形套著件薄夾袍,足比身邊敦實的同伴高出兩個頭,正
微傴著身聽友人講話,邊聽邊走,暮色中灰撲撲的一條背影,搖搖晃晃地沒入人流,慢慢
找不見了。
「秦兄,剛才那人你認識?」
「不認識。」
這廂閒話的主角卻正是身後駐足回頭之人,小劉好奇地追問了句:「那你有沒有問他
叫什麼名字?」
「你看他那身打扮,就知道跟我們不是一路人。瞎套近乎這碼事兒,秦某可從來不做
。」
「秦敬,你少跟我貧嘴。」小劉笑罵了一句,眉飛色舞道,「我倒覺得那人我在《商
報畫報》上見過,看著挺像沈克辰的二公子。」
自北洋政府倒台後,隱居於津的下野軍閥多如過江之鯽。其中有野心不死的,想著天
津與北平相距不遠,那頭有個風吹草動這頭便可伺機再起;也有棄政從商的,沈克辰便算
其中翹楚。
「那你定是認錯了,若真是沈家的公子,看戲也要去小白樓那頭才是,怎麼會來勸業
場湊熱鬧。」
「誰讓平安自恃身價,極少上國片。說不準人家沈公子也是阮小姐的影迷,特來觀影
以悼佳人唄。」
秦敬沒再接他的話茬,專心垂頭擺弄著破片兒掉腿兒的眼鏡,一臉「心肝兒我對不住
你」的喪氣相。
「祖宗,您眼神兒不好就多看著路!」小劉沒奈何地扯住他的袖子,生怕一不留神又
弄丟了人。
秦敬確是眼神兒不大好,為了看清東西一直眯縫著眼。少了鏡框遮掩,眼角邊生來便
帶著的一顆硃砂痣愈發鮮明。
說起眼角這顆痣,秦敬在北平師範大學唸書時,還曾被同窗好友取笑道:「你這痣紅
得實在邪性,又長在這麼個地方,可見你上輩子準定是個姑娘,被相好沾著胭脂點了記號
,方便轉世投胎再續前緣吶。」
秦敬這人眼神兒不好,脾氣可是一等一的好,而且特別愛開玩笑。聞言也不著惱,只
板著臉道:「怪力亂神之事,秦某是從來不信的。」跟著湊去友人眼前,痛心疾首道,「
但自打見了你,真是容不得我不信。官人,你可知奴家苦等了你多少年?」唬得友人跳開
三尺,連連笑著擺手:「最難消受美人恩,冤家你還是趕緊忘了我吧!」
「二少?」
沈涼生突然駐足回頭站了半晌,隨行保鏢不由有些緊張,以為周圍有什麼動靜,手已
伸進懷裡,暗暗握住槍柄。
「無事,走吧。」
走到泊車的地方,一人鑽進前座,一人立在車旁,待沈涼生上了車,方陪他一起坐到
後座。
沈涼生原本的車是輛雪佛蘭,可自打孫傳芳出了事,沈父便逼著他換了輛加裝了防彈
鋼板的道濟,可見對這個小兒子有多著緊。
但這著緊的緣由,卻關係著一段不光彩的秘辛。
沈涼生的母親有一半葡國血統,從事的行當不怎麼正經,說白了就是個高級妓女。沈
克辰認下了她生的兒子,卻礙於得罪不起正房太太的娘家,未敢將人娶進門,只養在外面
,先頭還給些花銷,後來見她染了大菸癮,怕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索性不管不顧了。
當年那個被菸癮折磨得形銷骨立的女人曾三番五次跑到沈家鬧事,來來回回只叫著沈
家大太太的名字,聲聲嚎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阿涼,你要還認我這個娘就別放過她!
沈克辰多少顧唸點以前的情分,每次都是將人趕走了事。次數多了,沈涼生在沈家愈
發難以立足,十四歲便被送去英國,說是留洋,與流放也差不多。家裡只給付了頭兩年的
學費,後幾年全靠自己半工半讀,待到學成歸國,並非為了認祖歸宗,也並非想著為母報
仇——說句實話,他對生母、對沈父、對故國都沒什麼感情,只是權衡了一下形勢,比起
孤身在異國打拚,吃盡苦頭也不一定能出頭,還是回國有更多機會。
尤其是北洋政府倒台後,沈太太那個得罪不起的娘家也是雨打風吹去,沈太太在沈克
辰面前再說不上話,未等到沈涼生回國便鬱鬱而終。沈克辰於花甲之年鰥居在津,身邊大
兒子不太爭氣,午夜夢迴時憶起當年愛過的女人,對小兒子實有幾分歉疚,見沈涼生願意
回來,自是欣然應允。
沈涼生一個人在異國磨煉多年,歸國做了少爺,外表是嚴謹而一絲不苟的,骨子裡卻
是不擇手段的秉性。此番回國,抱的就是撈一筆算一筆的念頭,只待撈夠了本便遠走高飛
,反正世界之大,哪裡對他都一樣。
從未覺得哪裡是家鄉,便處處皆是異鄉,反而了無牽掛。
沈家大少原本只是「不太爭氣」,待沈涼生歸國後,多少也有了些危機感。兄弟倆表
面上還算過得去,暗地裡幾番較量,做大哥的卻一敗塗地,好不容易燃起的一點志氣被狠
狠打壓下去,人便愈發頹唐,整日泡在馬場,後來又迷上了賭回力球賽,回家就是伸手要
錢,「不太爭氣」終變成了「太不爭氣」,沈克辰的精力又一年不如一年,待到沈涼生歸
國的第四個年頭,已將沈家泰半生意投資掌握在手,走與不走,什麼時候走,端看時局如
何發展。
這段過往雖不光彩,卻也難免有知道幾分內情的熟人。背地閒談起來,對沈家二少的
評價總離不開一句「會咬人的狗不叫」。
沈涼生不是不曉得這些風言風語,可壓根不往心裡去,又或者連有沒有心都要兩說。
有時候連沈涼生自己都覺得,他這名字可真沒取錯。
確實活得涼薄。
車開出二十五號路,道上稍微清靜了些。沈涼生八點在起士林還有個飯局,趕著回家
換衣服,便叫司機提了速,卻沒開兩個路口,又突道了句:「慢點。」
駕車的保鏢槍法不錯,開車的技術卻不怎麼樣,聞言竟踩了腳剎車,沈涼生身子傾了
傾,倒也沒發火,只淡淡吩咐了聲:「沒事了,繼續開吧。」
車子繼續往前駛去,沈涼生斜倚在皮座裡,一手支頭闔目養神,面上波瀾不興,心裡
頭卻有些不平靜。
方才有那麼一瞬,他透過車窗,瞥見路邊一個高瘦的人影,脫口而出叫了聲慢,下一
瞬又看清了,並不是自己腦中想的那個人。
明明素昧平生,不過是偶然的一段小插曲,如此唸唸不忘,沈涼生自己也覺得十分訝
異。
他閉著眼,在腦子裡重勾勒了遍那個人的面目,竟是鮮明得像副版畫,一筆筆都是用
刀子刻出來的。
那人似仍立在身前,高瘦斯文,嘴角含笑。大約因為戴慣了近視鏡,一直微覷著眼,
眼角一小粒色若桃花的硃砂痣,竟似有股脈脈含情的神氣。
便在那刻,彷彿疾馳中猛踩了一腳剎車,沈涼生心中突地一沉,又再一輕,只覺一瞬
恍惚。像有只看不見的手,在自己心上猛地推了一把。
當夜飯局上,沈涼生難得喝多了些,午夜倒在床上,帶著薄醉睡過去,做了個再生動
不過的綺夢。
夢中緊緊壓著一具暖熱的肉體,分不出男女,看不清面目,只記得身下人眼畔一顆鮮
紅如血的小痣,卻是自己親手提筆點上。
不過是個綺夢,快感卻來勢洶洶,竟超過以往任何一次性愛。及至自夢中高潮裡回到
現實,心仍跳得厲害。
房內窗簾緊閉,厚重的絲絨幕幃阻斷了外界光亮,亦似把這間擺著四腳大床的臥房自
渾濁世間割裂開來。
房中一切都是舒適的,氤氳著暖熱的黑暗。沈涼生記起夢中那具同樣暖熱的肉體,身
下竟又起了些反應。
這無根無由的情慾實在古怪,古怪得連綺夢的對象保不準是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都
沒什麼緊要了。
且不提留洋多年,只說歸國後商場應酬,再不堪的勾當也見過,包戲子玩相公這點事
兒根本排不上號。這浮華又動盪的年頭,苟安於國中之國的租界中,道德倫常與是非對錯
似乎也隨之淡漠下來,只剩下奔命似地尋歡作樂。
沈涼生冷眼旁觀,多半時候覺得自己像個看客,隨時可以抽身而退。但也偶爾覺得自
己早已浸淫其中,與其他渾噩找樂的人也沒什麼兩樣。
譬如現下躺在床上,探手攏住身下又再硬挺的陽具,捋動間似又回到昨日十字街頭,
眼望著一條灰撲撲的背影隱於人潮,心中竟有絲莫名空蕩,遺憾著沒有問他的名字。
手底愈捋愈快,心中遺憾也跟著發酵膨脹,慢慢變了味道,全化作一股赤裸裸的侵佔
慾望。骨子裡的陰戾秉性蠢蠢欲動,沈涼生冷冷心道,守株待兔也好,挖地三尺也罷,想
要的東西,必定是要弄到手裡方才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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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63.24.253.96
→ karenwolf:光是看到開頭的歌詞 就開始想哭了...這部大作真的很棒!! 03/14 20:09
→ berrycat:訝異了一下,不是說沒有下世嗎?希望這次可以幸福>"< 03/14 20:36
→ Maplelight:記得有說過 他師父也把自己算進那盤棋 但求秦敬有來世 03/14 20:53
推 thewaymilky:任白跟這故事好搭啊 03/14 21:06
推 yoyokiki:To 2F,番外描述的更細膩,甜中帶澀,後勁超強〒Δ〒 03/14 22:29
推 judy8218:推推 番外的前頭還覺得不如原文,越看到後來越深刻 03/14 22:46
推 judy8218:到結尾時淚飆的比正文還多(因為正文太乾脆啦) 03/14 22:48
推 yuaniming:番外很棒!有一種和正文截然不同的感受!兩篇都太讚了 03/14 22:55
推 kochiu:同樓樓上..番外哭的比正文多..但二個超幸福呀~~>0< 03/14 23:15
→ Maplelight:偷問一下 番外幾話? 03/14 23:16
推 lesnereides:27話 03/14 23:19
→ Maplelight:竟然比本篇長XD 看來中間有得看了ˇ 03/14 2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