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36 (藍天飛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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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載] 活受罪番外 長相守 二十六
時間Tue Mar 22 20:32:34 2011
沈涼生和秦敬第二次去照相館拍合影是在中國解放那一年的早春。秦敬本不想去,沈
涼生硬要拉他去,於是也就去了。
抗戰之後是內戰,一打就又打了四年,眼下仗終於快打完了,秦敬自然是高興的,但
高興中又有點忐忑。
他們住了好幾年的這套公寓一直歸在秦敬名下,去年十月沈涼生卻突然提出辦一個過
戶手續。這房子本來就是沈涼生買的,秦敬早年便說要改回他的名字,因著沈涼生不同意
,商量了兩回也就沒再提。
如今沈涼生突然改了口風,秦敬當然要問個緣由,沈涼生卻只說凡事有備無患,你按
我的意思辦就得了。
兩人一塊兒過了這麼多年,沈涼生的性子秦敬自是再清楚不過——這些年家裡大大小
小的事情都是沈涼生拿主意,秦敬早被他管習慣了,因著脾氣好,再怎麼被管東管西也沒
跟他急過眼,當時沒敢多盤問他,可心裡頭終歸一直覺得不大踏實。
實則沈涼生是想著天津解放只是早晚的問題,秦敬的存款簿上每一分每一釐都有來頭
,可這套房子卻說不清道不明,還是轉回自己名下比較穩妥。
不過說實話他倒也沒把解放後的環境想得多麼嚴苛。津城裡確是有些人已經坐不住了
,成天琢磨著怎麼往外跑,但那多半都是些在政治立場上同中共水火不容的人,至於少參
政事的生意人,便是家裡開著廠子,八成得被定性成「資本家」的主兒,也有不少還算是
鎮靜——或者是著慌也沒用,這當口想走可難得很,本來沒事兒一跑也跑出事兒來,反而
一動不如一靜。
日子總是過著過著就過出了慣性,當年沒能離開,一日日累積下來,沈涼生也對天津
有了感情,打心眼兒裡把秦敬的故鄉當成了自己的故鄉。仗又一直打著,偶有兩次盤算著
到底還要不要走,可又覺著什麼時候走都不是最合適的時候——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有了
個稱得上是故鄉的地方,有了個願意一塊兒過日子的人,心踏實下來,人也跟著有了惰性
,比起未知的漂泊,便連沈涼生都不能免俗,想著哪兒好都不如家好,一來二去就錯過了
方便出走的時機,現下再說走,可是費死勁花大錢都不一定能穩當走成的事兒,乾脆不如
靜觀後變,大不了該捐的都捐了,國家要什麼就給什麼,不瞞報不藏私,所謂人民的黨,
總不會真不給人留條活路。
不過這份心思他實在不願意跟秦敬說——那人幾乎一輩子都是在學校裡過的,心眼兒
比自己單純太多,這些年又一直被自己管著,除了教書沒讓他走過什麼別的腦子,何苦現
在把心思講出來讓他不安生。
後來天津被圍城,老周有一處房子還在租給國民黨的軍官住,趕也沒法兒趕,心裡怕
得厲害,沈涼生還反過來寬慰了他幾句。
「也是,」老周擰著眉毛嘆了口氣,「他們也說共軍進了城就想立馬投降,巷戰是不
打的……聽說他們內部也有風聲,只要投降就沒事兒,您說這國民黨的人都沒事兒,咱總
不至於有事兒吧。」
事實上天津解放後的形勢也確與沈涼生預料得差不多,政策可算得上寬容,他尚有心
思拉著秦敬去拍張合照留個紀念,相片上兩人都穿著中山裝,同四五年那張合影一樣,他
搭著他的肩,嘴角含笑,笑得開懷。
秦敬那頭雖有些隱隱約約的忐忑,但平靜的日子過了幾個月,也終慢慢定下了心。再
後來全中國都解放了,老吳被調回天津主持教育口的工作,找了一日跟他們倆見了一面。
老吳走時不到五十歲,再回來時頭髮已經花白,精神頭倒非常好,同秦敬笑言自己還
年輕,還很有餘熱可以發揮。
當年他對秦敬跟沈涼生的關係不是沒有猜測,如今聊起家常,聽說兩人誰都沒結婚,
自然不會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卻也沒有說什麼,倒像個見怪不怪的態度,只隨口感慨了
一句:「不管怎麼說,人能活到現在,能看到中國解放就是福氣……小秦,你說是不是這
個理?」
「我這都多大了,您還叫我小秦……」秦敬訥訥地答了,因著同樣百感交集,也不知
道還能說什麼。
沈涼生也不避諱,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轉向老吳說起盤算了多日的正事兒。上個月政
務院通過了《公私合營工業企業暫行條例》,沈涼生那點買賣雖夠不上被合營的標準,但
手裡到底還有一批房子地產,他是想問問老吳的意見,打算不等組織談話,自己先一步捐
給國家,也算主動表個態。
這事兒沈涼生從沒跟秦敬商量過,現下跟老吳說了,秦敬從旁聽著,一時有點呆愣。
「小沈,」老吳早年叫沈涼生「沈先生」,如今卻也換了稱呼,全是一副長輩口吻,
「我認為你這個決定做得對,」頓了頓,因著沒有外人,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捨得捨
得,有舍才有得,你是個聰明人,咱們國家的政策也是開明的,你儘管放心,再者我把話
撂在這兒,無論你們有什麼難處都可以來找我說,我一定想辦法給你們解決。」
老吳說捨得,沈涼生也很捨得,只想著事不宜遲,趁著公私合營的這股風向,麻利地
把事情辦了,收效確也同預計的差不離,組織上非但沒有為難他,反而提出了表彰。
不過便是主動認捐,卻也不是把全副家底都捐了出去——組織上並非要把個人私產全
部收歸公有,只是茂根大樓這層公寓,因為整座大樓都被和沈涼生一般心思的持有者捐獻
給了國家,他們自然也是不能留的。
搬家前秦敬默默地收拾東西——最近他都是這副蔫聲不語的態度,沈涼生知道他在想
什麼,卻也沒搶先挑明,總覺著自己先挑明了,他怕是會更難受。
「沈……」東西收拾到最後,秦敬終究忍不住,開口時嗓子有些啞,低頭悶悶咳嗽了
兩聲。
「你去看看廚房裡還有什麼沒歸置的,」沈涼生淡聲打斷他,見秦敬不動地方,又補
了一句,「倒是去啊。」
秦敬聞言還真轉身去了廚房,可眼見也沒什麼再能歸置的,便似失了魂一樣站在當地
,站了一會兒,手突然抖得厲害。
「秦敬,」他聽到沈涼生叫他,頓了頓才轉過身,見到沈涼生立在廚房門口,還是慣
常那副挺拔的姿態,口中的問話也很平淡,「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麼?」
「…………」
沈涼生屬狗,一九一零生人,如今是一九四九年十二月,而他們是一九三六年遇見的
,刨去中間互不相見的兩年,在一起也終於超過十年了。
「秦敬,」沈涼生並未走近他,只是立在那兒,一字一句地問他,「四十不惑,你覺
著我還在乎什麼?」
有些話年輕時怎麼肉麻怎麼說,可到了這歲數兒,終是不會再說了。沈涼生只帶著秦
敬搬到西小埝那套小公寓裡安頓下來,把日子一天天地好好過了下去。五二年國家開展「
五反運動」,不少解放前的資本家受到了牽連,沈涼生卻因當年受過表彰,這兩年也只老
老實實地開飯莊,該繳的稅一分都沒少繳,被頭一批定性為「模範守法經營戶」,並未吃
什麼苦頭。
秦敬那頭因著老吳的安排,被調到河北區一所新成立的小學任副校長——老吳本想讓
他做校長,但秦敬堅決推辭了,只道自己教了半輩子的書,除了教書也不會幹別的,主持
不了行政工作,便連這個副校長也只是掛個名,實則還在帶班上課。
「小秦,咱這棋都下了兩盤兒了,小沈什麼時候過來?」
「快了吧,應該在路上了。」
老吳家裡只有兩個女兒,大的早嫁了出去,小的當年跟著部隊做醫護員,後來不幸犧
牲了,這幾年跟他們常來常往,幾是把他們當半個兒子看,總想趁著自己還沒退,為他們
把往後的日子鋪墊鋪墊。
五反運動結束了,沈涼生雖說平安無事,但到底成分在那兒擺著,老吳認為私營不如
公幹,還是想找戰友為他在國營廠子裡安排個工作,國家也確實需要這方面的人才。
晚飯桌上老吳把自己的意思說了說,沈涼生也沒反對,只說勞您費心。老吳卻道咱們
誰都別說客氣話,我這兒還覺著讓你做個會計是大材小用了,可過日子還是穩當點兒好,
在廠子裡做總比自己開飯館兒要來得放心。
因著秦敬在天緯路小學任教,老吳便將沈涼生安排去了第一毛紡織廠,也在小學附近
,騎個自行車十幾分鐘就到。
兩人為了上班近些,便也換了住的地方,在天緯路上置了間小院兒,格局倒與秦敬早
年住的院子差不多,大屋裡外兩間,還有個偏屋放些雜物。
秦敬怕沈涼生住久了公寓,改住平房不習慣,沈涼生卻笑話他「事兒媽」,又問他:
「以前跟你說過什麼,還記著麼?」
——那還是內戰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秦敬的心確是偏向共黨,但又覺著中國人打
中國人,死的也都是中國人,難免有些鬱鬱不樂,倘若打日本鬼子時是銳痛,此時便是悶
痛,說都不好說。
沈涼生知道他是個死心眼的脾氣,也懶得拿什麼大道理說事兒,只道仗總有打完的時
候,等到仗打完了,咱們就在城郊風景好的地方置個院子,我看薊縣那頭就不錯,沒事兒
養養花,養養雞,不是挺好。
但解放後懲辦地主的形勢是讓他們不敢往城外跑的,如今真有了個院子,雞鴨養不得
,花草總歸能養活。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卻也五顏六色——草杜鵑,一串紅,牽牛花,
花草蔥鬱中還有棵院子裡本就有的歪脖子棗樹,令秦敬想起魯迅先生的散文:「在我的後
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先不說這樹就長在咱院子裡,」沈涼生微蹙著眉打趣他,「你識識數行麼?另一株
在哪兒呢?」
「你說這樹長得這麼難看,能結棗麼?」秦敬不搭理他的話茬,嫌棄地看著那樹,嘖
嘖了兩聲。
「你再嫌它難看,它就真不結棗給你吃了。」沈涼生逗了他一句,同他一起站在樹下
,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粗糙的樹皮。
「……其實也沒那麼難看。」
「秦敬,有點出息行不行?」
「你有出息,結了棗你可別跟我搶。」
那年頭的人是很單純的,鄰里間雖愛串個門聊個天,也奇怪怎麼兩個男人住在一間院
子裡,但聽說秦敬和沈涼生是表兄弟,早年結過親,可因時事動亂都沒保住家裡人,如今
也不想再續絃,老哥倆一塊兒搭伙過個日子,便也不覺得是什麼特別稀罕的事兒。
這麼平靜著又過了四年,五七年「反右運動」開始了,秦敬一個普通小學都要開會,
沈涼生的廠子裡也要抓典型——右派分子是有指標的,管你是不是真的「右」,說你是就
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兩人本有些提心吊膽,但好在老吳還沒退,多少能給他們些庇護,到底尚算平安地撐
了過去。反右開始的第二年,大躍進運動也隨之展開了。街道支了土爐子大煉鋼鐵,沈涼
生和秦敬積極表態,把家裡的鐵器搜刮搜刮,連鍋都交上去支援煉鋼——反正吃的是大鍋
飯,離家不遠就開了個食堂,自個兒的鍋留著也沒用。
「實際一個土爐子能煉出什麼來?我看都是些半生不熟的黑疙瘩……」這話秦敬不敢
在外頭說,也就晚上臨睡前跟沈涼生小聲聊兩句。
「你管呢,折騰唄。」
結果這一折騰就折騰出了後頭三年的苦日子——三年自然災害時全民勒緊褲腰帶,天
津城的物資供應還算是好的,不過也就只能晚上喝頓白米稀飯,其他兩頓都用粗糧湊合。
小劉——如今已是老劉了——的大兒子在肉聯廠上班,職工有那麼一點小福利,能偷
偷摸摸地帶回家點肉頭罐頭。老劉惦記著當年受了沈涼生不少恩惠,現下自家景況好一點
,便也不捨得吃,都給秦敬送來,秦敬說不要,他還要跟他急。
實則能讓職工偷帶出來的肉頭罐頭都是些次等品,肥肉筋咬都咬不動,不能拿來炒菜
,秦敬便拿來煉油渣,就著窩頭吃反而香些。
倒回二十年,若有人跟沈涼生說你往後能過得下這種日子,他是決計不信的。可一步
步走到了如今,再讓他回憶早年那些歌舞昇平,精美奢華的景象,他反不大回憶得起來。
不是逃避似地不願回憶,而是再怎麼回憶都覺得不真實——像鏡中花水中月,海市蜃
樓中的亭台樓閣,美也美得空遠冷清,反是現在每到了傍晚,兩人下班回來燒水抹把臉,
夏天在院子裡支張小桌,就著夕陽餘暉和左鄰右裡的人聲喝碗白米稀飯,冬天關起門來拿
爐灰烤兩個紅薯熱熱乎乎地吃了,心裡反而覺得樂呵踏實。
他說過要好好照顧他,好好地跟他過日子。這是他給他的承諾,守住了,就覺得這輩
子沒白活。
——就不後悔。
然而那時他們怎麼也沒有料到,這一波波的政治運動會愈演愈烈,最後發展到不可收
拾的地步。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沈涼生那點底子終於被翻了出來,逃不過,躲不了,老吳想保也
保不住他,只能拿話寬慰秦敬道:「還有辦法……你別著急,讓我再找找人……」年過七
旬的老人頭髮全白了,最近也沒心思打理,稀疏地打了縷貼著頭皮,寬慰完秦敬,自己嘴
唇卻哆嗦著,茫然地反覆念叨著一句話:「沒想到啊……沒想到啊……」
秦敬著急,他比他更急——不單是為了沈涼生的事情,他還有幾個老戰友紛紛落馬,
被批鬥,被隔離,不生不死……可是憑什麼!他們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豁出命來為
國家做過貢獻的!到了兒到了兒……老吳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句「沒想到」,便似耗盡了
這輩子全部的心血力氣。
但無論如何人還是得找,能保下一個是一個——老吳知道這當口人托小了沒用,找了
所有能找的關係,冒著大風險把話一層層地遞了上去。
實則他也不曉得管不管用,到了這地步,無非是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
沈涼生被組織叫去審問了兩回,終被帶走隔離那日,秦敬也在家——學校已經停課了
,他也被人談過話,但因那時教育系統尚未被完全波及,他與沈涼生在戶籍上也沒什麼關
係,倒沒被一起帶走隔離審查。
可他寧肯他們把自己一塊兒帶走——他站在院門口,看他們帶他走,剪著他的手,推
推搡搡地——他想說你們不能這麼對他,他不是反革命,他做過好事的……他什麼都不能
說,他只看到沈涼生費力地回頭瞧了自己一眼,那一眼……
早在被叫去談話時沈涼生便有了心理準備,自己做了最壞的打算,口中卻未同秦敬說
過一句告別的話,更未交待什麼後事——有些話真說出來跟要秦敬的命也沒兩樣了——他
本是打定主意不回頭看的,事到臨頭卻一個沒忍住,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秦敬孤零零地站在院門口,乾瘦傴僂的,一小條孑孑的人影,像一下老了二十
歲,卻又像個小孩兒似的,眼巴巴地、像被遺棄的孤兒一樣望著自己……沈涼生把頭扭回
去,突地流了淚。他不怕挨打受罪,甚至不怕就這麼被整死,只是怕秦敬受不了,惦記他
往後要怎麼一個人過日子。
他是想著要跟他過一輩子,為伴侶,為兄弟,為父母,為子女,再苦再難也不後悔…
…就這麼一個承諾,可怎麼就守不住。
沈涼生被帶走那幾天,秦敬一個人坐在屋子裡,不知吃也不知睡,最後還是老劉生生
撬了他們家的門,硬按著人吃了點東西,又把人拖上了床,自己坐在床邊兒看著他,等他
好不容易閉上眼,才背過身偷偷抹眼淚。
煎熬的日子過了快一禮拜,老吳那頭終於有了好消息——竟是總理親自批了條子,明
確指示不能製造冤假錯案,誣衊為抗日做過貢獻的好同志。
實則老吳託人遞話時都沒抱什麼太大的指望——且不說總理日理萬機,沈涼生為抗日
捐款,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那時通過各種途徑捐款的愛國人士可不少,他真不指望
他還記得——可他就還真的記得,竟是每一筆,每一人都還記得。
沈涼生被放回來那日,秦敬面上卻沒什麼喜色,也說不出什麼話——許是劫後餘生,
人反而遲鈍了,做不出反應,半天才啞聲吭哧了一句:「我燒了水……給你擦擦身子。」
沈涼生卻只回了句:「回頭吧……先陪我睡會兒。」——他身上有挨打的瘀傷,他怕
他看見受刺激。
不過沈涼生也是真的累了,那麼多天都沒正經睡過,幾是一沾到床邊兒就睡死過去。
秦敬手哆嗦著為他脫了鞋,蓋了被子,在他身邊躺下來,想挨近他,又怕吵著他睡覺,最
後胎兒一般蜷縮在他身旁,面上仍是麻木的,身上卻像打擺子一樣抖得厲害。
沈涼生是上午睡下的,醒來時已是後半夜,他迷迷糊糊地往旁邊摸了摸,卻沒摸到人
。有一瞬他以為自己還是被關著,跟秦敬的重逢不過是一場夢,心裡一片冰涼,緩了會兒
才明白過來,自己是真在家裡,是真的回家了。
他先頭以為秦敬不在身邊兒是起夜去了廁所,等了會兒沒見人回來,才覺著有些不對
,摸黑下地走到外屋,藉著窗戶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到屋角蜷著個黑影——秦敬像畏光
的鬼一樣躲在旮旯裡,連個板凳都不曉得坐,就那麼蜷在那兒,頭埋在膝蓋中哀哀地嗚咽
,因著怕吵醒沈涼生也不敢弄出聲響,不走近都聽不出來他在哭——可沈涼生這輩子都沒
聽過比這更慘的哭聲。
沈涼生急急走近他,因著沒開燈,幾步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終於到了跟前,想伸手抱
住秦敬把他拖起來,秦敬卻不肯讓他碰,一個勁兒地往旮旯裡縮,直到被沈涼生抓死了,
才終於壓抑不住地,像動物瀕死的哀鳴一樣哭著道了句:「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
……」
他覺著他拖累了他一輩子——多少年,多少事,多少悔恨,全一股腦兒地湧到了腦頂
,要把人活活溺死——他恨不得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來賠給他,可把命賠給他也不夠,
他是真後悔,後悔老天爺怎麼就讓他遇見自己……他後悔同他遇見。
「你怎麼能這麼說!」
靜夜裡吼聲聽起來格外駭人,秦敬嚇得一激靈,淚倒是止住了——那麼多年,倆人不
是沒為針頭線腦的小事兒拌過嘴,可還真沒動氣吵過大架,秦敬從沒聽過沈涼生這麼跟自
己喊,一時呆傻地看著他,頭髮蓬亂著,滿臉又是鼻涕又是淚,五十多歲的人了,卻像個
五歲的孩子一般狼狽,手下意哆嗦著去拽沈涼生的衣角。
「你別這麼說……」沈涼生垮著肩蹲在他身前,也很顯得老態,雙手握過他的手,包
在自己手心裡拍了兩下,輕聲嘆了口氣,跟向小孩兒講道理一樣同他絮叨,話意卻也有些
顛三倒四,「你不能這麼說……我歲數大了,經不住你這麼說……往後都別這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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