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36 (藍天飛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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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載] 活受罪番外 長相守 二十二
時間Mon Mar 21 19:59:42 2011
這一年的春夏,沈涼生有一半是在南邊兒過的。既然預備要走,該辦的事就要抓緊辦
起來。工廠若要出手,除了賣給日本人沒有第二條路,開價低也沒輒,華北這頭的工業早
被日本人壟斷了,英美資本根本插不上手。不過其他要轉讓的股份地產總沒道理草率賤賣
,沈涼生四月去了趟北平,五月中又去了上海,談完正事卻也沒急著回津,索性在上海住
了一個多月,只當是度個長假散散心,也好像是離天津遠一點,便能快一點忘了那個人。
七月華北連著下了幾場暴雨,大大小小的河水位一個勁兒地往上漲,月末終於發了水
患,津南津北的農村被淹得挺厲害。沈家的工廠在城區外圍,但是建在西面,暫時還沒什
麼被淹的危機。周秘書抱著未雨綢繆的心態掛了電話到沈涼生住的飯店,把農村遭災的事
情跟他說了說,請他回去坐鎮。
沈涼生接到電話倒沒耽擱,吩咐人去定了回津的車票,卻也沒把這事兒想得多嚴重。
天津可是日本人在華北最重要的戰略基地之一,偽政府再怎麼不作為,也不會放任水淹到
城邊兒上來,最多炸堤引水,淹了周圍的田也不能淹了天津城。
彼時不僅身在外地的沈涼生沒把這水當回事兒,連在津城裡頭住的人也沒有什麼大難
臨頭之感——津城地勢本來就低,往年隔三差五就要鬧一場水,次數一多也便無所謂了,
至多排水不暢的街道被泡個幾天,出行不太方便而已。
老百姓沒有危機感,偽政府也沒有什麼舉措,只發了個普通的文告,提醒各家各戶在
自家門前或是胡同口修個小堤埝,別讓水流進家裡就算了。
八月上旬沈涼生啟程回津,火車剛開到半路就聽說津城週遭的水患已經愈發嚴重,再
往前開了段兒,乾脆通知說進津鐵路全被淹了,車想直接開進津城想都甭想,得先錯路開
去北平。
交通一片混亂,火車走走停停,車上的人著急也沒辦法,只能盼著天津政府趕緊炸堤
引水,別真讓水進到城裡頭去。
日本人這回倒沒坐視不理,派出駐軍去炸了永定河堤,結果非但炸的地方不管用,還
挑錯了炸堤的時候,正趕上陰曆大潮,海河無法下洩,上游洪峰又隆隆地湧了過來,眨眼
間大水就入了城。
那是一場百年不遇的禍事,大水入城時的景象簡直沒有半分真實之感——人還在馬路
上頭逛著,就聽到遠處有牛吼一般的轟鳴,合著嘈雜尖利的叫喊:「來水啦!快跑啊!」
可人跑得再快也跑不過水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洪水奔湧而來,在街道拐角激起一人
多高的浪頭,剎那間就追到了腳後跟,前後左右沒地方跑,有就地爬上車頂的,有手腳並
用上了樹的,連道兒邊的電線杆子上頭都攀滿了人。
秦敬當日在家歇暑假,人正賴在床上看書,便聽到外頭有股從未聽過的響動,還沒回
過味來,已見水湧進了家門,轉瞬就齊平了床沿兒。他租的房子正在海河邊,又是片窪地
,可算是受災最嚴重的地界兒,虧得這是白天人醒著,要是趕到夜裡,恐怕還做著夢呢就
得被水沖跑了。
好在房子是磚瓦蓋起來的,不是農村那種泥坯房,被水這麼狠命衝著也沒塌。秦敬不
會游泳,只瞎乎乎地摸著了桌子,又好像扒住了門框,鼻子眼睛裡都是水,昏頭昏腦地掙
紮著上了房,都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上去的,倉促下自然什麼都顧不得帶,沒真被水捲走了
已是萬幸。
沈涼生傍晚到了北平,出了車站便得知正在這日下午,津城已被大水整個淹了個透。
家裡公司的電話都打不通,那頭的具體情況一時也不清楚,只知道陸上交通全面中斷,這
當口還要想進津,除了坐船就只有游著去了。
沈涼生連夜去找朋友聯絡船,友人以為他是擔心沈家的房地和工廠,一頭幫他聯繫著
,一頭勸了他一句:「你現在回去有什麼用?該泡的早都泡了,我可聽說現在天津城裡亂
得很,踩死淹死了不少人。人命總比錢金貴,你不如再避個幾天,踏下心在這邊兒等消息
。
」沈涼生搖搖頭,並沒答話,只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臉色有些發白,大夏天的,手指尖卻
一直冰涼。
天津遭災北平不會不管,但到底不能算港口城市,可調過去的船實在有限,連各個公
園的遊船都被蒐羅一空,只看能調去多少是多少。
第二日中午沈涼生跟著先批援助的船隊進了津,眼見城裡的狀況竟比他想的還要差,
水淺的地方也有半人多高,深的地方足可沒頂。
因著朋友的面子,沈涼生被一直好好地送回了劍橋道。想是怕有人哄搶船隻,光送他
就用了倆人,最後留了條船下來,還叮囑了句沈老闆小心出行。
劍橋道此時已成了劍橋河,不過因離水頭遠,沈宅地基打得又高,除了地下室泡得厲
害,一樓進的水倒不太多。下人已找東西把門堵了,又把一樓的水掃了出去,景況還不算
狼狽。沈涼生進家半句話沒有,直接上了二樓,從臥室抽屜裡拿了把以前弄來防身的手槍
,隨手別在腰裡,然後又蹬蹬蹬下了樓,一陣風似地來了又走,去哪兒也沒交待。
他確是想去找秦敬,又不知要打哪兒找起。方才不能叫人劃著船跟自己瞎轉悠,現下
倒是想清楚了——先去他住的地方看看,沒有就去學校,再沒有就從地勢高、聚了人避難
的地方開始找,一處一處找過去,總歸得把那個人找出來。
沈涼生現下劃的這船原本也是條公園裡的遊船,船頭用紅漆做了編號,大約是新近重
描過,漆色血一般的紅。
他覺著自己是冷靜的,划船的手半點不抖,腦中竟還驀然想到很久前跟秦敬一塊兒泛
舟遊湖時的情景——他騙自己說湖裡有魚,後來被自己握住手就乖乖地沒有掙。
正是當午的光景,前些日子沒完沒了地下雨,如今卻又放晴了。日頭烈烈地照著頭臉
,照著水面。水裡漂著各種各樣的物事,間雜著些死雞死貓的屍體。
也有人屍——沈涼生冷靜地想那定不是新死的,多半是上游淹死的人隨水一起流下來
,泡了幾天才浮到水面上。屍體已被泡得發腫,面朝下也看不出是男是女,漂到一棵被水
沖得斜倒了的樹下便被擋住了,想繼續往前漂又卡得動不了,忽忽悠悠地掙紮著,像死得
不甘不願的水鬼還附在屍體上頭,掙紮著想踅摸個墊背的,好換自己去投胎。
沈涼生自是不肯去想那個人是否也被水沖走了——不會水的人若被衝跑了准定一時半
刻站不起來,要是被嗆暈了,或被水沖得在哪兒撞到了頭,八成也就永遠站不起來了。而
後變成一具浮屍,不知漂去何方,最後在太陽底下靜靜散著屍臭。
——這樣的念頭,沈涼生半點也不敢有。
可說是不敢有,腦子又像裂開了一樣,一半兒叫著別想別想,另一半兒卻不屈不撓地
提醒他,你得想想,如果那個人死了,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死了又如何呢?
沈涼生只覺腦仁兒被日頭曬得發疼,意識清醒又迷糊,後半句話是無論如何想不出來
了。後背一層一層地出著汗,許是曬出來的,又許是冷汗,握槳的手仍是一片冰涼,只機
械地往前劃。
大水是昨日下午湧進城的,偽政府根本組織不起有力的救援,老百姓沒有別的指望,
膽子大的就跳下水自己游,膽子小縱然會水也不敢瞎動,怕被捲進什麼沒蓋兒的下水井裡
去。秦敬這種壓根不會游泳的自然只能老老實實地蹲在房頂子上,先從天黑蹲到天亮,又
沒吃沒喝地曬了一上午,嘴唇已經脫了皮,人也有些頭暈。
四周已成一片澤國,房頂子上多多少少都蹲了人。可能附近有家小孩兒水來時正在外
頭玩兒,被水一衝就沒了影,孩子的爹應是鳧水出去找了,孩子的媽就一直在房頂上哭,
秦敬聽著不遠不近的哭聲過了一夜,後來就聽不著了,大約是終於哭都哭不出來。
他坐在房頂上望著四下渾濁的水,也不知道之後該怎麼辦。耳中突又聽見別的響動,
規律的,咣咣的,像有人下了死力拿頭撞牆。
連驚帶嚇,又撐了一夜,秦敬腦子也不大清楚,還以為是誰要尋短見,提起力氣跪在
房頂邊往下看。結果卻見並不是人,而是口不知打哪兒漂過來的棺材——許是自上游墳崗
子裡漂下來的,似一條載著死的船,漂著漂著被牆擋住了,就一下一下地往牆上撞。咣一
聲,咣一聲,悶悶的像敲著口喪鐘。
而後秦敬抬起頭,便看見了沈涼生——其實他的眼鏡早在水裡就不知掉哪兒去了,視
野一片模糊,卻在抬頭看見遠處一條往這邊劃過來的小船時,莫名就知道那是沈涼生。
他猛地站起身,卻因蹲坐久了腿麻,剛站起來兩分又摔了回去。秦敬下意伸手扒住身
邊的瓦,動作急了,使力又大,手心被瓦片豁口劃了一道長口子,血呼地湧出來,卻也不
覺得痛。
沈涼生眼神兒好,遠遠便望見了秦敬,心剛放下來半寸,就看他在房頂邊兒晃了晃,
於是又嚇了一跳,見著人竟也松不下心,急急劃到房下頭,起身伸出手,啞著嗓子跟他說
:「過來,我接著你。」
這頭的水足有一人多高,船離房頂並不遠,秦敬也不用跳,幾乎是連扯帶抱地被沈涼
生弄到船上,還沒站穩就覺著對方身子一晃,帶得兩個人一起跪了下來。
「沈……」兩人面對面跪著,秦敬被沈涼生緊緊抱在懷裡,剛想開口便覺頸邊突有些
濕熱,於是半個字都再說不出口。
沈涼生哭也哭得沒有聲音,只緊緊地抱著他,許是用力太過,全身都微微地發顫。秦
敬雙手回抱住他,看他身上被自己手掌流出的血弄得一片狼藉,感覺到他襯衫後背濕得厲
害,掌心貼上去,那道傷口這才覺得痛,一直痛到心底,痛得自己也想哭。
沈涼生把臉埋在秦敬頸間,少頃就控制住了眼淚,卻又默默抱了好一會兒才放開他,
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眼瞅見他手心裡的口子,想碰,又不敢碰。
「小口子,沒事兒。」秦敬趕緊出聲安慰了一句,嗓子也啞得厲害。
「……別的地方還有事兒麼?」
「沒了,我挺好的,你……」
「秦敬……」沈涼生面上已無淚痕,可眼圈仍有些發紅,那是秦敬從未在他臉上見過
的,幾乎脆弱到了無助的表情。
他聽到他繼續對自己說:「求你跟我走吧。去英國,或者美國,你想去哪兒咱們就去
哪兒,行不行?」
秦敬聞言霎時愣住了。沈涼生從未跟他說過出國的打算,但讓他意外的不是這個,而
是那個「求」字。
曾經相處過那麼些日子,他從不知道這個人也會求人做什麼。於是現下聽到這個求字
,便似心口被插了把刀子進去,刀把兒還露在外頭,封住了血,封住了痛覺,卻也封住了
只差一點就衝口而出的那一聲「好」。
「沈涼生……」
秦敬呆愣到幾乎是木然地看著面前跪著的人,也看著週遭茫茫的,望不到頭的大水。
戰禍,天災,一樁連著一樁,簡直像真要天塌地陷,陸沉為海。
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他一個教書的,能做的事也的確有限,可要讓他走,他又真的
舍不下。
「沈涼生……我捨不得。」
若是一片太平盛世,或許還能捨得。但可惜不是。就因為不是,所以更捨不得走。哪
怕再沒本事,再沒什麼能做的,也還有最後一件想為之事。
無非就是那一句話——我國生我養我,我與我國同生共死。
「你走吧……我……」
秦敬有瞬想說我喜歡你,我不能跟你走,但我這輩子只喜歡你一個人。無論你在哪兒
,無論我在哪兒,我活一日,就有一日記得你,定時時念起,必日日不忘。
可話到嘴邊兒終是打住了——他既不能跟他走,那跟他說這個簡直就是往傷口上撒鹽
,反還不如不說。
話說不出來,心口那把刀子倒是動了。從上到下,一寸一寸地剖下去,把人血淋淋地
剖成兩半——從未有哪刻如現下般,真的讓人想把自己剖成兩半,一半留下來,一半陪他
走。
「你讓我走……」沈涼生也跟秦敬一樣呆愣地跪著。
愣了半晌才同樣木然地,好似真的不知道答案一樣問了句:
「可是你在這兒……還能讓我走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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