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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席捲了全中國的浩劫,足足持續了十年。後來整個教育界都被牽扯進去,秦 敬雖只是個在普通小學掛個名的副校長,沒兩年就要退了,卻也得沒完沒了地挨斗。 市裡斗,區裡斗,學校裡也斗,但好在市裡區裡的公開批鬥一月就那麼兩回,人在學 校裡被斗,境況總要好些。 學校小,學生都是附近的孩子,出了校門兒,大家全是鄰里街坊,不管平時為了什麼 家長裡短的事兒鬧過矛盾,這當口卻不會真的落井下石,回家關起門來,大多要囑咐自家 孩子一句「可不許動手打老師」。 不過學校一停課,孩子們沒了管束,到底是野了。不見得真有什麼壞心眼兒,只是小 孩兒本來就皮,又被大環境煽動著,一幫半大小子成天一塊兒瞎鬧。秦敬出門走在路上, 沒少被他們起鬨架秧子,家裡後窗的玻璃也沒少被他們用石頭子伺候,打破了就沒再裝, 湊合用紙糊了幾層。 這日下午學校和廠子裡都沒有批鬥會,秦敬在家寫檢討材料,沈涼生就坐在旁邊兒看 著他寫——因著有人保,他後來倒是沒被再找什麼大麻煩,可算不幸中的大幸。 所謂的「認罪書」秦敬已經寫得很熟了,來來回回不就那麼幾句話,一頭寫著,一頭 還能分神跟沈涼生隨意聊聊閒天。 正是八月仲暑,沈涼生拿了把破了口的蒲扇幫他打風,過了會兒又伸長手胡嚕他的頭 。秦敬跟很多老師一樣被剃了陰陽頭,半邊兒有頭髮,半邊兒卻是禿瓢,最近長回來點, 毛茸茸的扎手。 「我看你是摸上癮了吧?」秦敬邊寫材料邊跟他玩笑,面上並不見什麼失意落魄的神 情——他這人沈涼生也知道,要說有什麼毛病,就是做人太過樂觀了些,遇事兒總先往好 裡想,說好聽的叫心眼兒好,說不好聽的就是沒心沒肺。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沈涼 生也懶得去扳他這個毛病,且現下這光景,他能樂觀點也是好事。 實際秦敬是真想開了,只要自己身邊兒這個人平安就千好萬好,國家這樣就這樣吧, 自己挨斗也沒什麼大不了——大夏天的,頭剃一半兒還涼快呢。 哪怕是寫認罪書時他也不覺得委屈。不覺得自己真教書教錯了,便不肯覺得委屈。 寫著寫著,秦敬突似聽見雨聲。其實並非是真下了雨,不過是又有小孩兒往後窗扔東 西——或許被家裡大人罵過了,他們不敢扔磚頭石子,便改扔沒什麼破壞性的土疙瘩,打 到窗紙上就摔散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些像是落了場雨。秦敬並不生氣,只覺得到底是小 孩兒,想搗亂又沒膽子,哪兒能真跟他們置氣。 沈涼生聽著動靜,撂下蒲扇站起身,想出門看看——他面相本就生得嚴肅,歲數大了 也仍不怎麼愛笑,於是看著就更凶,附近的小孩兒多少有些怕他,每每見著他出門,板著 臉往那兒一站,就吆五喝六地一哄而散,轉去禍害下一家。 「你別去了,六十歲的人了,跟小孩兒較什麼勁。」秦敬撂下筆,笑呵呵地說了他一 句,見沈涼生真依言坐回去,便也提起筆繼續寫。 下午三時的陽光照進窗戶,落在斑駁的舊書桌上。這桌子還是打在西小埝的公寓裡住 著時就用過的,搬家時一塊兒運了過來,因著不是古董,抄家時倒倖免遇難。秦敬在這張 桌子上改了十幾年的作業,備了十幾年的課,卻沒想到末了兒會有一天在這桌上寫檢討材 料——多少老師跟他一樣教書教到滿頭花白,不過都是這麼個下場。 秦敬想得開,小半是因為問心無愧,大半還是因為有沈涼生在——只要身邊兒還有這 個人在,就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可畢竟很多人是想不開的,認罪書寫著寫著,就上了吊投了河——「六代繁華三日散 ,一杯心血字七行」,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在真實的陽光與不真實的雨聲中,秦敬一筆筆把檢討材料寫完,放下筆,望向沈涼生 笑著問了句:「晚上咱們吃什麼?要不還熬點兒粥喝?」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周恩來總理逝世,沒能夠等到看文革結束,中國復興的光景。 四人幫竭力壓制著悼念活動,老百姓卻不管那套。家裡沒布票了,秦敬買不了黑布,便把 一件黑褂子絞了,做了兩個黑箍,兩人一塊兒戴在了胳膊上。 他們會唸著他的好,念一輩子——當面致謝再不可能,但人都沒了,總得為他戴個黑 箍,哪怕為了這事兒再怎麼被批也認了。 同年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大地震,華北多少都受到了波及,京津也受災不小。 那夜沈涼生和秦敬睡到一半猛地驚醒,只覺天搖地動——先是平著搖,然後上下顛, 東西嘩啦嘩啦地往下掉,輕的家具已經倒了一地。他們都沒經歷過地震,迷迷糊糊也不知 道該往床下躲,只知道往外跑。 可當然是跑不起來的——沈涼生年輕時看著不比秦敬胖多少,力氣卻大得很,可以把 他打橫抱上很久都不松手,但如今到底是老了,沒力氣抱著護著他,只緊緊拉著他的手,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走。 萬幸雖住的是老平房,蓋得卻也結實,這麼搖都沒塌,兩人平安出了屋,不敢靠院牆 站著,只躲在小院中間,等到第一波震過去了還有些回不過味來,握著手面面相覷。 要說後怕自然是有的,卻也沒那麼怕——他們這輩子什麼沒經過,現下竟連地震都不 大怕了,也不擔心再震一波房子塌了怎麼辦——只要彼此還在身邊,手還握在一處,就什 麼都不怕。 那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天災,人禍,一樁連著一樁,風雲變色,遍地瘡痍。 ——而後天亮了,中國再次從廢墟中站起來。 一九七七年,文革正式結束,轉年就改革開放,好像眨眼間便換了個新天地。 這麼多年,他們一起走過漫長的戰爭,經過洪水地震,撐過轟轟烈烈的政治運動,到 了最後最後,終於過上了真正太平的日子,便每一日都過得珍惜。 院子裡的花草在文革時都被拔了,現下又都重新種了起來,那棵歪脖子棗樹倒是一直 倖存著,看了那麼多年,他們也看出了感情,跟看自己小孩兒似的,不嫌它煞風景,也不 嫌它從來沒結過棗子。 雖說買好多東西還是得憑票供應,但物資終歸豐富了不少,倆人夏天依舊愛在樹底下 支張桌子,煮點鹽水毛豆,切幾毛錢粉腸,一塊兒喝兩盅,或者單純聊些家常,或者聽秦 敬講幾個段子就酒。 秦敬這段子講得可有歷史——文革時沒書看,也沒什麼娛樂,他便關起門偷偷說些段 子給倆人解悶兒,有舊時學過的,也有後來新編的,一講便講到了如今。 這些段子,說的是一個人,聽的也只是一個人——他說,而他聽,有聽過很多遍的, 卻也不覺得煩。 一個接一個的故事,每一個都熱鬧歡喜。 再後來也有不少書讀,他們定了份《小說月報》,也會看看諸如張恨水之類的作家寫 的愛情小說,但還是最愛讀武俠——改革開放後打南邊傳過許多新作品,其中不乏精妙之 作,但或許是人老了都念舊,他們依舊最欣賞還珠樓主,買了套新出版的蜀山從頭讀起。 寫書的人早便去世了,這部書自解放後就再沒出過新章,注定永遠看不到結局。 可看不到結局也沒什麼關係,他們反而覺得這樣一部書,沒有結局才是好的。 老劉家前年搬到了大胡同那頭,離他們家並不算遠,兩家便常走動走動。老劉因著早 年說相聲,文革時也難免吃了些苦頭,不過許是天賦異稟,這麼折騰都沒能讓他瘦下來, 現下就更見發福,有時三人坐在一塊兒,沈涼生和秦敬便要說他,你也運動運動,別老成 天在家除了吃就是睡,這肚子可真沒法兒看了。 「你們管我呢!」人說老小孩兒,在老劉身上體現得那叫一個明顯,往往聽見這話就 要不樂意,嘟嘟囔囔地一臉委屈相,反像兩人合起伙來欺負他似的。 秦敬和沈涼生倒是晚飯後總愛散個步,尤其是天暖和的時候,出了院子沿著街邊慢慢 溜躂,一路跟相熟的鄰居打打招呼,聊兩句閒話,或自帶個馬扎去大悲院前的空場上納涼 ——大悲院也在天緯路上,離秦敬舊時任教的小學就幾步路,廟不大,香火卻挺旺, 文革時被砸過,後來又重修了起來,廟門口的兩尊石獅子不曉得是打哪兒弄來的,看著竟 不像新物,獅爪下的石球已被人摸得滑不留手,一群小孩兒在獅子邊兒上竄下跳,大人們 就坐在廟門前的空場上扎堆閒聊,說是佛門淨地,卻也滿眼俗世喜樂。 不管文革時再怎麼被批鬥,秦敬對教過書的小學還是很有感情的,有時也會帶著沈涼 生回學校裡看看。 學校門房一直沒換過,自然知道秦敬以前是副校長,但因著他常年帶課,熟人卻還是 多半叫他「秦老師」,秦敬自個兒也更愛聽這個稱呼。 學校操場上有株老桑樹,正長在領操台旁邊,夏天桑韌熟了,紅紫的果實掛滿枝頭。 沈涼生知道秦敬愛吃桑韌,也知道他八成就是為了吃才專揀這當口往學校裡溜躂,可親眼 見他趁學校放學了才溜進去偷果子還是覺得十分可笑。 桑樹樹齡老,長得也高,秦敬老了有些抽抽,人看著比年輕時矮了,兼又有些傴僂— —文革時有回被鬥狠了,受了腰傷,缺醫少藥地也沒全治好,後來硬要站直了就腰疼。 沈涼生倒是仍身姿挺拔,看他想吃便登上領操台為他夠了幾個矮處的果子,見秦敬接 過來就往嘴裡送卻又要說他:「你說你又不是餓死鬼投胎,回家洗洗再吃。」 天緯路離海河也挺近,有時他們精神好,便沿著河邊一直往東走,走到火車站那頭, 站在解放橋邊看來往的車船,聽著從河上傳來的,多年不變的汽笛聲。 解放橋就是以前的萬國橋,傳說當年的建造圖是出自設計埃菲爾鐵塔的大師之手。解 放前這座橋確實被歸在法租界,也確是法國人建的,傳說卻不知是真是假。不過這座橋倒 真跟埃菲爾鐵塔一樣,全用鋼鐵打造,這麼多年過去,海河上的橋多少都被加固過,只這 一座除了重漆一漆,就沒見它動過大工程,卻還是結實得很。 秦敬同沈涼生站在橋邊,往對岸看過去——對岸是解放路,舊年叫中街,兩側洋行銀 行林立,來往的都是那時候津城裡頂體面的人。 有回立在那兒,秦敬突地想了起來,當年有一次,他們也曾一起走過中街,然後站在 河邊兒往對岸看。 彼時從左岸眺望右岸,如今卻是從右岸回望左岸——暮色中秦敬突似看到了兩個人, 推著一輛自行車,立在對岸與他們遙遙相望——那是年輕時的他們。 那刻秦敬也不管周圍還有乘涼的人,驀地伸手抓住了沈涼生的手。 他握著他的手,看著年輕時的他與他站在對岸,像是他們一起牽著手走過了一座橋, 就過了四十多年。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來得有些迫不及待,剛五月中天便燥得厲害,沈涼生似是有些害暑 ,連著小半個月都沒有什麼胃口。 有日沈涼生午睡起來,卻見秦敬沒躺在身邊兒,下床走到裡屋門口,才見他斜斜背朝 自己坐在馬紮上,腳邊放了個小盆,盆裡泡著七八個不知打哪兒淘換來的鮮蓮蓬。秦敬戴 著他那副厚得跟汽水瓶底兒似的眼鏡子,仔仔細細地剝蓮蓬,也沒聽著身後人的腳步聲。 往常若見秦敬做這些費眼神的活兒,沈涼生定會過去幫把手,這日卻反常地沒有動, 只立在裡屋門口,靜靜看著秦敬坐在外屋裡認認真真地把蓮子去皮,又一個個把蓮心剔了 出來,蓮實蓮心分別用兩個小白瓷碗盛了。 他看著午後的夏陽在擦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上拖出長條的光斑,落在秦敬幾近全白的 發上,突地覺得自己這輩子真是有福氣——不管受了多少罪,也覺得真是有福氣。 「起了?」秦敬把蓮蓬剝完了,一扭身才見到沈涼生站在裡屋門口,笑著朝他道了句 ,「這東西敗火,晚上給你拿蓮蓬仁兒熬點粥喝,蓮心要覺得太苦就泡茶時放兩個,茶葉 一沖就沒味兒了。」 沈涼生也淺笑著點了點頭,輕聲應了句:「嗯。」 後來沈涼生覺著自己那時是有預感的——秦敬以為他吃不下東西是害暑上火,胃口和 嗓子都不大爽利,沈涼生剛開始也這麼想。直到後來嗓子裡那種哽得慌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他才覺著有些不對勁,想起父親早年的病來。 要說這些年有什麼事沈涼生一直瞞著秦敬,便是他父親當年的喉病。那時候路易斯因 為同沈涼生交好,私下裡坦白跟他講過,咽喉癌可是有遺傳性的,勸告他一定少吸點煙。 雖說遺傳病是個沒影子的事兒,沈涼生卻也不願跟秦敬說,若是說了,他多少得提著 點心。再後來同秦敬在一塊兒,煙倒是慢慢戒了,年頭一久沈涼生自己都忘了這碼事,可 現下吃了不少去火藥嗓子還是越來越發緊,才終又讓他想了起來。 既是覺得不對,總歸是得去醫院看看。沈涼生不敢跟秦敬兩個人去,先背地裡跟老劉 說了,讓他叫上他大兒子陪著走一趟。 「老沈,你別嚇唬我,」老劉早便不叫沈涼生「二少」了,沒等他說完就急了眼,梗 著脖子道,「你哪兒能這麼咒自個兒,咱查歸查,你快別嚇唬我!」 秦敬跟沈涼生日日在一塊兒,去醫院查病這事兒也不能避著他,於是還是一塊兒去了 。沈涼生只道叫上劉家大兒子是為了有輛自行車方便,可秦敬還不知道他——他這個人做 事兒一直是妥妥噹噹的,自己還沒想到,他便全打算好了——於是心裡很有些七上八下, 面上卻又不露分毫,連等檢查報告那幾天裡都一如往常,該吃該睡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他是不敢想。 只彷彿自己還跟以前一模一樣,把日子過得跟以前一模一樣,兩人便就能這樣一直過 下去。 去取檢查報告那日,老劉的大兒子說自己去就成了,秦敬卻非要一起跟去。 沈涼生可不放心他這麼著,歸其了還是三個人一塊兒去了醫院。老劉的大兒子長得跟 他爸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性子也是一般的熱乎,一路上嘴就沒敢停過,講廠子裡的事 兒,講他大閨女的事,使勁活絡著氣氛。 直到排上了號,大夫出來問了句「誰是家屬」,他才噌一下站了起來,急急應了句「 我是」,也不待秦敬反應就跟著大夫走了進去看片子。 沈涼生的關係一直掛靠在針織廠,那年頭是公費醫療,他們趕上了個通人情的大夫, 見外頭兩個老同志,確實不方便聽結果,便也沒糾纏是不是直系親屬的問題,只細細給病 人家屬分析了片子,什麼聲門上型下型的老劉的大兒子也聽不懂,最後就眼巴巴地看著大 夫問了句:「……那還能治麼?」 「當然能治,可以做手術,也有保守些的療法……」大夫頓了頓,因著見多了生死, 不落忍也得遵守醫責,明白地解釋了各種治療手段和風險,最後委婉地勸了句,「老爺子 歲數大了,開刀不是不可以,但治癒幾率剛才您也聽我說了,您不如多想想,跟家裡人商 量商量再做決定吧。」 可這要怎麼商量?他紅著眼圈兒癱坐在椅子上,簡直都不敢站起來走出這扇門。 但事情終歸得說——老劉人雖沒跟去,卻也一直在他們家裡等消息,眼見三人悶聲不 語地回來了,心裡就咯噔一下。沈涼生固執地不肯避諱,讓他有話直說,於是四方坐定, 老劉的大兒子終把大夫的話一五一十地講了,拿眼覷著他爸,又覷著自己倆乾爹,只覺煎 熬得坐不住,是硬把自己按在椅子上。 老劉已經傻眼了,沈涼生面上卻還是那副神情,連秦敬都好似沒受什麼震動——這一 道兒上他也有了些心理準備,若沒事兒早在醫院裡說了,既要回家說,那便是肯定有事兒 。「我看做手術就免了。」沈涼生反是四個人中先出聲的,明確表了態,又講了講他父親 的事兒,末了兒總結道,「開刀也沒用,我也不想折騰。」 老劉回過點神,訝異看著秦敬安安靜靜地坐在沈涼生身邊,竟不出言表示反對,面上 也不見如何悲慟,心裡就又咯噔一下。 最後事情便按沈涼生自己的意思定了,不動刀,只用藥,連醫院都不肯去住。 倒不是他們住不起——那一年公費醫療雖然剛剛改革,各單位定額包干,計劃撥放, 但廠子領導聽說這事兒已經發了話,醫藥費可全額報銷,秦敬那頭兒又補發了一部分文革 時虧欠的工資,錢還不用操心,只是沈涼生自己不想去。 他這個人一輩子都活得一絲不苟,從沒使過什麼性子,只這麼一樁,他說什麼秦敬都 全依他。老劉的大兒子結婚早,大孫女已經參加工作了,便死活不肯讓秦敬去費勁找什麼 家床護士,只說自己就是個護士,還找外人幹嗎。 於是跑醫院取藥,在家裡給藥輸液之類的事兒便全被劉家的小輩兒包了,沈涼生過意 不去,老劉卻強顏歡笑地拿話堵他:「這乾爹干爺爺哪兒能白叫,他們盡盡孝你也管,你 說話費勁,可不許跟我爭。」 秦敬那頭的精神倒不算太壞,只是日常照顧的活兒不准任何人插手,跟老母雞護食一 樣,誰搶就啄誰。 實則也沒人敢跟他爭——大夥兒都看出來了,他這就是撐著一股勁兒,老劉一頭看他 把沈涼生照顧得周周道道的,一頭卻又成天提心吊膽,生怕哪日秦敬這勁兒一鬆了,便整 個人都垮下來。 沈涼生的病情確和大夫說的一樣——這類型的癌症早期不容易察覺,發展又十分快, 的確沒什麼好法子——到了晚秋的時候,鎮痛藥已經吊上了,沈涼生睡過去的時候便多起 來,有日睡醒一覺睜開眼,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下意去找秦敬,卻見床頭坐著的是老劉 ,便略略比劃了一下,問秦敬哪兒去了。 「他說出去走走。」老劉佯裝無事地答了,心裡頭卻急得很。這日早晨見他過來,秦 敬便說要出去走走,讓他幫忙看會兒人。老劉當時攔不住他,只得放秦敬出了門,可這都 下午四點多了,也沒見人回來,他邊著急邊盼著大孫女趕緊下班過來,讓她出去找找人。 沈涼生腦子還不迷糊,看出老劉面色不大好,微微點了點頭,心裡卻半點不著急。 他半點都不怕,篤定他會回來——只要自己還在這兒,他就哪兒都不會去。不會真的 走遠。 其實他覺得對不住他,到了最後還是要扔下他一個人,可這話卻是不能明說的,他也 確實沒和秦敬說過,只趁這日秦敬不在,叫老劉取了紙筆過來,慢慢寫道:「替我好好照 顧他。」 老劉忍著淚應了——秦敬都沒哭過,他可不敢跟這兒號喪,見沈涼生比了個「把紙撕 了」的手勢,便趕緊一條條撕了,還覺著不放心,乾脆揣在了褲兜裡。 秦敬確實未曾走遠,只是去了趟大悲院,從早上跪到下午,先是求菩薩讓沈涼生少受 點罪,後來便只長跪佛前,反反覆覆默唸著詩經中的句子:「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如能夠代替你,我願意死一百次。 這日秦敬並沒等人出來找,五點多便自己回了家,雖因跪久了更見傴僂,面上卻很平 淡。沈涼生已經又睡過去了,老劉鬆了口氣,跟秦敬一塊兒坐在床邊,靜了一會兒,還是 開口勸他道:「人說七十三、八十四都是檻兒,他今年可不就是七十三了……但要說咱倆 也快了,過兩年也不一定能邁過這個檻兒……你就再熬兩年,熬一熬就過去了,到時候地 底下再聚……他肯定等著你。」 「我不用他等,」秦敬淡淡接了句,又發覺自己說得讓人誤會,便改口道,「他不用 等我。」 老劉聞言抬眼望向他,只見昏暗的屋子裡,秦敬淡色坐在那兒,眼神卻是親熱地注視 著床上睡著的人,輕聲把話說完: 「老劉,你信不信,他走時我準定知道,也準定得跟他一塊兒走。」 「…………」 「你約莫不信,可我信。」 那天老劉幾是失魂落魄地跟著大孫女一起出了門,一路往家裡走,覺得腳底下跟踩著 棉花似的,每一步都不真實。 這些年,兩家熟歸熟,可秦敬和沈涼生的關係到底是個秘密,老劉嬸知道,兒子輩多 少能猜出點來,孫子輩卻真以為他們是表兄弟了。 謊話說久了,老劉竟似自己都忘了,秦敬和沈涼生可不是真的兄弟。 他這人心眼兒寬,到老也懶得回憶舊事——想當年如何如何,說來有什麼意思。 可這天他卻突地全回憶了起來,一樁樁地,一筆筆地,有兩個人的故事,就發生在自 己身邊兒,故事中的人是自己頂熟的人,如今回憶起來卻全不覺得真實,竟像離自己的日 子無比地遠,遠得像出傳奇話本,像自己改說評書後講過的虛構段子。 自己是個講段子的俗人,可段子中的人不是。 一路暈暈乎乎地走到家,吃過晚上飯,老劉打開話匣子,依舊聽著匣子裡頭傳出的戲 音愣神兒。 那是一出《群英會》,熱熱鬧鬧地,鏘鏘鏘鏘鏘—— 「想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 福共之。」 老劉突地站起來,似被戲裡的念白猛地驚醒了,扯著大嗓門兒,荒腔走板地跟著唱了 幾句,又用小名兒操著戲音招呼大孫女:「英兒,快快打酒來,跟爺爺喝上兩盅!」 老劉嬸同劉英互看了一眼,又同時翻了個白眼。 「我爺爺這又發什麼癔症呢?」 「你甭搭理他。」 入冬後沈涼生已吃不了什麼東西,多半靠輸液支持著,人便瘦得厲害。劉英雖然年紀 輕,也沒工作幾年,技術卻很過硬,手底下既準且穩,能扎一針絕不扎兩針,只想說可不 能讓干爺爺多受痛。 不過其實沈涼生也不知道痛不痛,一天到頭沒幾個小時是醒的,人雖瘦得皮包骨頭, 面上神色卻很平和,竟一點不覺得難看。 「有時我可後悔呢,」劉英吊好藥水,陪秦敬坐下來說話,因著想要安慰老人,嘴角 一直帶著笑,「您說我怎麼就沒淘生成我沈爺爺的親生孫女呢?我要是隨了沈爺爺的長相 ,再瘦一點,追我的人還不得從咱家排到百貨大樓去,也不至於那麼難找對象。」 「別這麼說自個兒,那是他們沒眼光。」自打秋天那日之後,秦敬的臉色反倒好了, 不再見什麼強撐著勁兒的意思,當下便也笑著拍了拍劉英的手,「再說女孩子豐潤點是福 相。」 「我這哪兒是豐潤啊,」劉英見秦敬肯笑,便變本加厲地拿自己開玩笑,舉著自己的 手道,「您看看,這都胖成豬蹄膀了,怎麼少吃都瘦不下來,可愁死我了。」 「其實他最好看的時候你沒趕上,」秦敬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說,又像要獻寶似地站起 身,「等我給你拿相片兒看看……」 實則那張相片劉英早看過好幾次了,再說也看不出什麼來——文革抄家時好多舊相片 兒他們都不敢留,連解放時拍的合影都賭氣燒了,只有抗戰勝利那年的合照,無論如何捨 不得燒,便藏在鐵皮盒子裡,在院裡挖了個坑埋了——老照片的相紙本就愛發糊,因埋在 地裡頭受了潮氣,照片上的人就更模糊,確是看不大清沈涼生年輕時的模樣。 秦敬跟老劉學壞了,也一副老小孩兒的德性要獻寶,劉英自然不會掃他的興,看了好 幾次,也還肯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看。 「要說這也不是他最好看的時候……」秦敬把合影給小輩兒看過,卻難得提起舊事, 也怕說走了嘴。但現下他已不在乎了,或者是終於忘了要守秘,只握著一張舊相片,自顧 自地沉浸在回憶中,「我跟你沈爺爺頭回遇見的時候……哦,那是第二回了……你知道中 國大戲院吧?那天我想去看戲,可人老么多呀,根本買不著票……後來我站在馬路邊兒, 就說站在路邊兒看看熱鬧……再後來……」 劉英默默聽著,多少年前的事了,但因秦敬口才好,說得也栩栩如生。摩肩接踵的人 群,道邊的霓虹燈,穿著白西裝的人都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鮮活地打著轉。姑娘家心軟, 聽著聽著她便覺得有些忍不住淚,看秦敬說得告一段落,趕緊藉口道廚房剛燒了水,起身 走出屋門。 待進到廚房裡,她想著不能哭紅眼給老人家添堵,就使勁把淚忍了回去。心思一定, 便覺得有哪兒不對,再一琢磨,可不是不對嘛——沈爺爺和秦爺爺既然是表兄弟,怎麼會 是二十多歲才遇見的? 那刻她驀地像被兜頭打了一棍子,似明白了什麼,又似十分愣仲,呆呆站了會兒,突 然哇地哭了,又怕哭聲傳去屋裡,連忙抬手堵住了嘴,也不知道怎麼就那麼難受,直哭得 蹲下就站不起身。 秦敬一個人握著相片坐在沈涼生床邊,根本沒聽見哭聲,甚至沒聽出劉英說去廚房看 水是個藉口,只一門心思地沉浸到回憶中去,在腦中一筆一劃地勾勒出沈涼生年輕時的眉 目,又伸手輕輕撫過現下他枯瘦的面龐。 他那時候那麼好看……去學校裡找自己,不遠不近往那兒一站就勾得滿教室小姑娘都 沒了魂……可誰說他現在就不好看了?秦敬笑笑地為沈涼生抻了抻被角,還是覺得全世界 的人加到一塊兒,也及不上這個人半分顏色。 無論何時,他的小沈哥哥都是最好看的那個,沒人比得了。 一九八三的春節,中國自解放後第一回辦了直播的聯歡晚會。那時候在大城市裡黑白 電視已算是普及了,彩電卻還是少。秦敬家裡這台彩電本是老吳的大閨女給她媽置辦的— —老吳歲數大了,沒活過文革,但他太太比他小不少,終於撐了過來,且因老吳被平反得 早,家裡日子還算可以。當年老吳把秦敬和沈涼生當半子看,他們卻叫吳太太「大姐」, 而沈涼生的病到後來還是沒瞞過老大姐,於是這台彩電便被她指揮著閨女給秦敬送了過來 ,其中的好意不便明說,秦敬也不好推,不過平時卻也沒心思看。 但過年又不一樣,尤其這日沈涼生精神格外好,一覺睡到晚上,醒過來聽說有直播的 春節晚會,便半坐了起來,靠在秦敬懷裡,倆人開了電視,一塊兒看個熱鬧。 老劉本想把年夜飯挪到秦敬家裡吃,但秦敬打死不同意,只笑著說你們一家老小聚去 吧,也別擾了我們倆清靜,於是給他們送了年夜菜就回去了,心想著初一早上再過來拜年 。 牆上的鐘慢慢走到了九點多,沈涼生卻一直醒著,和秦敬一起看著電視裡的節目,待 看到有說相聲的,便扯起嘴角笑了笑。 秦敬把他攬在懷裡,自然看到了他的笑,也不會猜不出他的意思,當下順水推舟附到 他耳邊,簡直是老不要臉地問了句:「小沈哥哥,你覺著是他們說得好,還是我說得好? 」沈涼生的笑仍未收回去,還微微側頭瞥了他一眼,又微微點了點頭,意思便是「你說得 好」。 秦敬也嘿嘿笑了,滿意得不得了,正要繼續跟他貧,卻覺沈涼生拉過自己的手,提起 力氣在自己掌心寫了一個字。 秦敬默默等他寫完,面上笑意更深了些,口中的話卻嚥了回去,只合起手,將沈涼生 的手,與他在自己手中寫下的一個「好」字,同他們的一輩子,一起合進了掌心。 掛鐘又慢慢走過了十點,沈涼生終是累了,靠在秦敬懷裡睡了過去。秦敬小心翼翼地 把他放平,自己也在他身邊兒躺了下來,手仍同他握在一處,卻沒想著要關電視,只同身 邊的人一起沉入夢鄉,任電視裡歡聲笑語,又或十二點時外頭鋪天蓋地的鞭炮聲都沒能把 他們吵醒過來。 秦敬再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身旁沈涼生卻不見了,便覺著很納悶兒,心說剛才倆人 還一起睡覺呢,怎麼一睜眼就找不著人了。 秦敬納悶兒地下了床,蹬上鞋往外頭走,走出屋又走出院子,才發現自己身上只穿了 件半袖藍布褂子,可一點兒不覺得冷——原來一覺睡醒就已是夏天。 院外的街景是見慣了的,不算寬敞的一里街,兩側都是民房,可不見半個鄰居,只有 明晃晃的陽光灑在街道上,靜謐又熱烈地,讓人覺得很是刺目。 秦敬這時便有些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了,可即使是做夢,他也不能找不著那個人,剛這 麼一想,就見前頭有個熟悉的背影,可不正是沈涼生。 秦敬連忙跟上去,邊走邊喊他,沈涼生卻不答應,只一個勁兒向前走。 夢中這一里街似乎被無限延長了,他看到他被日頭照得慘白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 遠,卻直遠到針尖般的大小,依然望得見。 可秦敬心裡已經急壞了,生怕一眨眼那背影就不見了,於是緊趕慢趕,跑得鞋都掉了 ,氣喘噓噓地也沒法兒再出聲叫他。 沈涼生卻似終於察覺到有人跟著,停住步子回了下身,看到秦敬便皺了眉,全是一副 壞脾氣老頭的做派,攆貓趕狗似地,遠遠地衝他搖手:「回去,別跟著我,快回去!」 剛剛秦敬急得哭都哭不出來,現下見沈涼生趕自己,就一下放聲大哭,跟小孩兒耍賴 撒潑似地,哭得十分委屈。 沈涼生似是被他哭得沒轍,轉過身往回走了幾步,卻也沒有走到他身邊,只像不知道 該怎麼辦好一樣看著他。 「沈涼生……」秦敬見他也不管自己,哭著哭著就沒了趣,哽嚥著喚了他的名字,想 再補句什麼,又不曉得該補什麼,最後吭哧了半天,愣頭愣腦地道了句,「……沈涼生, 我喜歡你。」 那是一個既古怪又奇妙的夢。 在他說出喜歡他的時候,夢好像突地卡了殼,兩個人都愣在當地,愣了片刻,又突地 一塊兒笑了出來。 「過來吧。」 他向他伸出手,他便朝他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就像同時都年輕了一歲似的,待到他終站在他身前時,兩兩相望,俱看到 一張風華正茂的臉。 古怪又奇妙地,他們不但年紀變了,且連身上的衣裳都換了,看著簡直像從什麼武俠 小說裡走出來的人物一樣——秦敬一襲藍布長衫,只似個尋常書生,沈涼生卻華服高冠, 墨色袍擺用銀線繡了一圈雲紋鑲邊,但因面色冷傲,不怒含煞,不像王侯顯貴,倒像一尊 惹不起的凶神。 可秦敬卻不怕他,也不覺著兩人穿得怎麼奇怪,反似本該就如此一般,嬉皮笑臉地賴 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沈涼生也沒見怪,只回手握住他,牽著他繼續往前走。 耀目的夏陽中,他們比肩而行,終於走完了這一里紅塵,又再繼續走下去—— 走回來處。 去向天涯。 (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63.24.253.96
rainbowsoul:雖然去鮮網看完了!!這邊還是要推一下!!!!超讚的!! 03/22 20:40
yuaniming:太感謝原PO介紹了這篇文,真是非常非常觸動人心!! 03/22 20:43
blacksummer:好看! 03/22 20:46
lylith:謝謝原po轉了這麼好看的文(拭淚) 03/22 20:51
shinyisung:Q口Q這世可真長相守啦 03/22 20:53
sasa520:追完看到結局整個哭 總算是有個好結果 03/22 20:53
knnioio:也算HE啦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高興啊......Q__Q 03/22 21:04
lesnereides:謝謝原PO轉文! 03/22 21:16
yuhurefu:超同意樓樓上XDDDDD 我都覺得自己真是貪心XDD 03/22 21:17
wengna:埃唷~貨真價實的HE啦~~一起走過了四十個年頭啦~ 03/22 21:19
wengna:人總有一天還是會走到這一步的,至少一直相守了。不是嗎? 03/22 21:19
noy010203:超感人的,總算是真的長相守了O_Q 03/22 21:22
gogodebby:完結了 大哭 謝謝原PO轉文 很深刻的一部好作品!! 03/22 21:23
mimily0504:我也覺得我好貪心 看完還是想回去爬活受罪 XD 03/22 21:27
soar528:這個真的超好看的 很好的一部作品! 03/22 21:29
kalmia46:這部真的求出書阿!!!!!!!! 03/22 21:30
nonmoongirl:這部真的非常非常好看 爆哭阿!!! 03/22 21:32
lyuching:感謝原po轉文讓我認識了一部好作品!!! 03/22 21:35
supple:看完了 哭了> <~~~~~~超感動的 QwQ 03/22 21:36
rokanto:我就說不敢看了啦Q口Q還是看完了Q__Q 03/22 21:38
Maplelight:這三話本來都還沒感覺的 大概是被時代背景弄得..不過 03/22 21:46
Maplelight:一直到劉英弄懂了那一瞬間 就跟著掉淚了T口T 03/22 21:47
Maplelight:一起度過了這麼多年頭 真的算是HE了 但是真的哭不停啊 03/22 21:47
Maplelight:比肩而行 走回來處 去向天涯..後面好像是無窮盡的結局 03/22 21:49
Maplelight:真的很棒的故事 感謝原po的分享啊 Q口Q 03/22 21:50
sau2468:非常非常感謝原PO轉了這系列.讓我認識了這位作者 03/22 22:11
sau2468:如此好看又讓人眼睛都哭腫的文章真的不是不常看文的人可以 03/22 22:12
SABBATHTEA:感謝原PO轉文,這部真好看O___Q 03/22 22:13
sau2468:輕易找到的.如果有出書的話一定購入! 03/22 22:13
Joju:為什麼斷在這裡...>"<~我中毒了!需要下一集當作解藥... 03/22 22:16
cherry118:感謝轉文,去過天津後再看一遍長相守,感觸太深~淚 03/22 22:16
karenwolf:大哭again.....不管看幾次還是被弄得非常感動... 03/22 22:21
Joju:上頭推錯了..謝謝大人轉文~動容的結局~到死都要一直牽著手~ 03/22 22:24
berrycat:最後還是眼淚棄守了Q______Q謝謝轉文 03/22 22:25
Gher:感謝大人轉載~ 03/22 22:41
ilikedrums:太好看了,謝謝作者寫出這麼感動人心的故事 03/22 22:41
folia:看了故事會在腦袋裡轉好幾圈,餘韻無窮,好棒的故事!! 03/22 22:59
skyflying72:幸好沒有直接寫出那個噁心時代中最慘的一幕.. 03/22 23:21
patty3177:第一次看HE可以看到哭!太好看了QQ 03/22 23:25
Lunachen:番外比本文還好看... 03/22 23:52
s851959:唉唉~ 03/22 23:54
kuromeow:感謝原PO, 非常好看, 可是還是太虐了 >< 03/23 00:01
manzung0202:推~ 03/23 00:15
retnuhjp:我眼淚棄守啦Q_____________Q 03/23 00:22
star0504:雖然看了兩遍仍淚流不停 我相信這一定是高興的眼淚(大哭 03/23 00:25
lucy32lin:大哭的HE T_T 03/23 00:33
mapleaf:雖然大哭了,但是不後悔這些眼淚!太值得了~好作品! 03/23 00:36
ADEMAIN:邊哭邊覺得好幸福T_T 這麼相愛好幸福! 能夠長相守好幸福! 03/23 00:57
koseshs:真的太好看了!!感謝轉文!!!QQ 03/23 00:57
s3952:這部真的太好看了~ 一口氣看下來真是盪氣迴腸的愛情故事 03/23 03:00
Adrienne:好可惡的HE啊~~ 悲完全悲在時代背景呀....>_< 03/23 03:33
deepsea97:本傳和番外都棒到不行~感謝轉載!! 03/23 05:17
lanriver:大哭+1 太好看了 QQQQQQQQ 能在一起太好了QQQQQQQQQQQQQ 03/23 09:53
chaoch:令人大哭(還停不下來...)的攜手一生,佐上歷史背景,更是讓人 03/23 10:34
chaoch:整個融入,更是能感同身受那種顛沛流離戰亂的年代裡兩人的情 03/23 10:35
chaoch:感...英兒哭時自己的情感也稱不住了...一整個跟著狂哭出來 03/23 10:36
chaoch:很少看到作品這樣寫了一生的...非常感謝轉載也感謝作者,這 03/23 10:38
chaoch:是部令人感動的好作品,end時覺得自己也被補完了,感動... 03/23 10:40
alisabbs:這部作品太經典了 03/23 10:50
LoveSeverus:哭哭Q____Q 03/23 11:07
kuromeow:推 Adrienne:悲完全悲在時代背景, 虐得我好慘 Q_Q 03/23 13:41
devilcos:看了兩遍還是大哭 感謝轉文 這篇真的很棒啊Q_Q 03/23 14:33
upmoon:真的是很棒的作品 我連看了兩遍 03/23 16:11
lamabc:最後真的長相守了Q_Q 03/23 19:01
conasc2001:好作品!!值得推薦! 03/23 23:39
judy8218:出書的話必買!!!!!!!!!雖然是好的結局,但心痛的要死> < 03/24 19:09
plowcherry:超好看!神作!!>///< 03/25 11:25
hutw:出實體書必收!!神作!!!! 03/26 07:12
berea:謝謝原po轉文 這兩篇虐的真過癮XDD 03/27 21:15
berea:好久不曾這樣看故事看到眼淚直流了.... 03/27 2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