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akiratotti:推!很喜歡這篇的氛圍 12/27 00:38
夕陽在海面上收盡了它最後的光線。海天相接處的玫瑰色逐漸消失,代之以溫柔靜
謐的深藍。在涼爽的微風中,郵輪以察覺不到的幅度輕輕起伏,船舷邊掠過銀灰翅膀的
海鷗。從下層甲板的餐廳裏,傳來了孩子們的歡笑和斷斷續續的音樂聲。在這一天的旅
程中最為輕松適意的時刻,我們這個角落裏,卻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爭論。
我們這幾個人,本來和和氣氣地在一起玩牌,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由於日間
郵輪靠岸,大多數乘客都上岸觀光,所以我們的閑聊幾乎都是在岸上的所見所聞。坐在
對面的一位臉膛紅潤、身材矮小的男士,在洗牌的間歇,談起了我們中午觀看的一場動
物表演,盛贊其中一名表演者的膽量。我和在座的所有人一樣,原本都同意他的觀點:
那位馴鱷魚師精彩至極的演出,委實令人驚嘆佩服。但這位贊譽者在話語中流露出明顯
的男性沙文主義傾向,使我忽然覺得,表示一下異議也無嘗不可。
當他的誇誇其談告一段落,我開口說道:“這麼說來,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您認
為,在勇氣方面,男性相比女性具有先天的優勢,是嗎?”
那位小個子先生表情尷尬,但仍然強硬地說:“懷著全部的敬意,夫人,我認為確
實如此。”
“身為一個個人主義者,”我說,“我對世事的判斷有這樣的原則:每個人都是獨
立而不可替代的個體。人與人的差別,恐怕比人和動物的差別還大。不要忘記,我們這
些受到上帝鐘愛的造物還有無比的潛力,能夠不斷地改變和成長。因此,凡是把人群簡
單歸類並給予定義的做法,在我看來,都難以使人信服。不過先讓我們把這些形而上的
說辭拋在腦後吧;在今天的表演中,就有一個證實我觀點的實例呢。”
說到這裏,在座的眾人紛紛向我投來疑惑的目光。我故意停頓了一下,才說道:“
您記得那位上場體驗‘大象按摩’的年輕女士嗎?”
此言既出,小個子先生臉上露出了輕蔑的微笑。他剛要開口,我接下去說:“我想
我知道您將要提出的反駁:和善聰明的大象,與嗜血的爬行類不可相提並論,再加上長
期的訓練,保證了這個節目的最大安全。”他點了點頭。
我繼續說道:“而那位女士的表現,在參加這個項目的所有遊客中,也不一定最為
冷靜出色。然而請各位考慮這些因素:一位銀行小職員的太太,家庭主婦,性格溫和怯
懦,在城市裏長大,從未出國旅遊,從來沒有目睹過比雪橇狗更大的動物。突然有一天
,要在眾目睽睽下,躺在數以噸計的龐然巨獸腳底,在陌生的土地上,馴獸師說著聽不
懂的語言,那只長鼻子的動物比遠遠看過去要龐大許多……請各位回憶幼年時身處黑暗
房間中的感覺吧!大人認為無足輕重的聲響,在我們聽來是多?可怕!見多識廣的各位眼
中的輕松娛樂,對她卻是實實在在的巨大危險。而她強顏歡笑地迎上前去,只因為這是
她的小男孩的要求:只為了讓孩子高興。這種源於母愛的勇氣,難道不與那位訓練有素
、技藝精湛的馴鱷師的勇氣一樣值得欽佩嗎?(請相信,我絕無貶低後者的意思。)須
知,在危機關頭,堅定冷靜,不驚惶失措,就是人們通常說的勇者;但危險的含義絕非
一成不變,它取決於每個人的性格和經驗,因人而異。”
我結束了這番長篇大論,這時旁邊響起了一陣掌聲。我驚訝地發現,鼓掌的竟是那
位神秘的M先生。他看上去是一個人在散步,不知道什?時候來到我們的牌桌邊,成了沈
默的旁聽者,並以他的方式向我表達了支持。
小個子先生漲紅著臉,似乎想說些什麼卻還沒想好,恰在這時候通知晚餐開始的音
樂響起來了,我的丈夫也從客房上來找我吃飯,這場爭論便體面地告一段落。我問M先生
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他禮貌地婉拒了,說他還想在這裏轉兩圈。道別之後,他就一個
人向著空曠的船尾走去。
M先生是船上乘客中的一個謎。他身材高大,體形優美,容貌英俊,富有男子氣概,
年紀大概在四十歲上下,卻一點不顯得蒼老,只體現出“成熟”這個詞正面的含義。可
以斷定,人們註意到他,首先都是因為這副堂堂儀表。而在外貌之外,M先生還有著動人
的風度,衣著得體,舉止瀟灑自然,同一切人交往都有禮而不拘束,讓人著實愉快。如
果不是他左手上的婚戒,船上許多單身女客想必都會躍躍欲試——即便如此,懷抱企圖
伺機搭訕的,就我所知也不乏其人。但他的神秘之處就在於此:雖然他顯得並不刻意逃
避與人交談,航程過去好幾天之後,仍然無人打聽出他的姓名、籍貫、從事什麼職業,
只知道他的行李上有一個M的標記,所以我們私下都叫他M先生。
第二天,晚飯過後,我和丈夫要回客房休息,在走廊上遇到了M先生。出乎我們意料
的是,他主動地向我提出邀請,與他玩幾把雙人橋牌:“昨天您的牌技令我印象深刻,
如能賜教一二,對我是莫大的榮幸。”
我和M先生此前不過是點頭問候的交情,因此我立刻感到不太尋常。征得我丈夫的同
意之後,我隨M先生去了船上的圖書室。“那裏人少,比較安靜。”他說。這讓我的好奇
心更加旺盛了。
到了圖書室,我們先來了兩局。M先生是個不錯的牌手,但他似乎對我們之間的閑聊
更為用心。我甚至感覺到,M先生在巧妙地套我的話,同時盤算著其他的事情,對出牌只
是機械應付而已。我告訴他我是一個作家,他表示了恰到好處的恭維;得知我的孩子們
都已經長大成人,他說道他有兩個小孩,年紀都小,還十分淘氣。此時他又輸掉了一局
。
“好吧,至少我還弄到了一些獨家新聞。”我想,決定要采取攻勢。在他洗牌的時
候,我說:“有什?事可以為您效勞?”他略帶驚訝地用他那雙晶亮的綠色眼睛看著我。
“我相信不是玩牌。我打得不壞,可自問還沒有能讓人大驚小怪的實力,何況是像
您這樣的人物。倘若我年輕一些,我倒樂於幻想這是一樁羅曼蒂克事件的開頭;如今連
我的丈夫都不會這樣想了。請直說吧,您找我是想讓我幫什麼忙呢?”
聽我這樣說,M先生反而放松了下來。他往後一靠,臉上顯現出一種苦惱的沈思表
情,仿佛那件事在他的喉嚨裏翻滾著,他卻遲遲難以下定決心,不知如何開始。幾個模
糊的外語音節在他嘴邊一閃而過,這下方顯出英語不是他的母語。忽然,他在桌上緊握
雙手,身體前傾,對我說道:“正如您所言,玩牌只是借口。我找您確實另有緣故。”
“在這短短的旅程中,根據我的觀察,尤其是您昨天的高論,我已經確定您是一位
通達事理、洞悉人情的人。這樣的人在社會中比淵博的學者更為難求,而且您和我國籍
不同,以後大概也不會再見面。我對自己說,這難道不是你一直在等待的機緣嗎?尊敬
的夫人,在我心中有一個磨折了我數年的秘密。我一直在等待一位可敬重的陌生人出現
,將郁積在心中的往事向他一吐為快。萍水相逢,這個要求可能過於離奇,但我並不麻
煩您擔任心理醫生,排解我的疑惑和煩惱,只是請您傾聽,像天主教的神父那樣,或者
權當作聽故事吧。如果我是一個虔誠的教徒,也許早就得到解脫了。”
他的這席言詞,和他嚴肅的表情,令我大為震動。我連忙鄭重回答:“對您的看重
和信托,我引以為榮。您要講述的事件,無論是什麼,我都將為您保密。”
聽到我這麼說,他微笑了。沈吟了片刻,他向我伸出了手:“能和您出去走走嗎?”
在冷清的上層甲板,M先生找到一個光線黯淡、不會被打擾的位置,倚靠在船舷上。
我猜想他寧願這樣與我並排站著,而不願遭遇面對面的尷尬:他不想讓我看到他的表情。
這時候M先生開口了。“我是一個警察。”他說。
這句坦白令我恍然大悟:他強壯的體魄,克制的觀察力,還有他輕悄機敏的腳步,
豈非都指向著這個謎底?我不禁為自己未能想到這個可能而汗顏。
M先生繼續說道:“在某種意義上,我和你是同行,我們都需要推理,假設,發現隱
藏的故事和充分地了解人性。與作家不同的是,警察還需要采取行動。而我,正是時常
要采取大行動的那種警察。
“現在的我,正在享受作為高階警官的短暫年假,但就在一兩年前,血腥的現場對
我來說還是家常便飯。那時我在所謂的執行部門供職,對手是一些兇惡狡詐的有組織匪
徒。與他們小心周旋、千方百計尋找他們的把柄、出奇制勝地扼住他們的咽喉,這就是
我們的工作。
“在眾多同事中,有一位,稱他為N吧,是我長年的搭檔。N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年輕
人,我可以說,無論在警界或者整個社會的範圍內都是如此。做我們這行的一切技能,
他無一不精通;凡是職業需要的所有特質,他也應有盡有:機智、正直、忠誠,臨危不
亂,如您所說,他是那種具有第一流的勇氣的人。除此之外,他還有極其出眾的外表。
‘進錯了行’是我們經常跟他開的玩笑。這一點與我將要講述的事件發展密切相關,因
此有必要加以強調。”
聽到這裏,我暗暗稱奇。在我看來M先生已經是男性美的典範,還有人的姿容讓他如
此贊嘆,不知道又是一個什麼模樣?
“大約兩年之前的一個夜晚,我和N去參加一場婚禮宴會,當然,是為了工作。盛會
的主人是一個和黑手黨頗有淵源的大亨,地點在一座宮殿般的豪宅,平時保安嚴密,難
以進入。我們的任務是趁這次良機去偷一本特別的書。
“根據情報,黑手黨高層選取了某一本書中的某些頁作為他們聯絡的密碼本。這是
一個很古老的方法,也很有效,如果不知道是什?書,破譯就無從下手。當天的這位主人
,正是警方確信擁有那本書的人之一。
“經過周密的準備,我和N作為來賓進入了別墅。我的身份是‘一位急欲討好黑幫的
承包商’,實際上N這個‘承包商的副手和合夥人’才是任務的主角。按照計劃,從家族
長輩發表祝辭開始,他得悄悄溜到樓上的男盥洗室,從空調風道爬進走廊另一頭的書房
,拍下所有書籍的名字,留意其中特殊之處,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返回。而我則留在宴
會大廳裏望風,以防萬一。
“宴會場面很大,賓客盈門,對我們的行動十分有利。當樂隊奏響傳統的婚禮民歌
,白發老人被攙扶著走上了臺,N照計劃從側門邊消失。開始時一切順利。幾分鐘之後,
從耳機裏傳來外面指揮車的警告,他們監聽到保安的無線通訊,稱可能有危險人物混入
會場,命令馬上搜查花園和各樓層。N必須停止行動,立刻返回大廳。
“事態急轉直下,大出我的預料,想不通哪裏出了紕漏——後來才知道,問題就出
在我們的指揮車,它停車的位置引起了懷疑。您看,這就是我們的工作,長年累月的辛
苦,因為一個不謹慎、一點點壞運道就全部化為烏有,賠上性命也不稀奇。
“但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了:會場邊的保安正在悄無聲息地調動,有人在清點來賓人
數。N在耳機裏說他還在風道裏。‘倒著爬可真不容易’,他還笑了一聲。這就是N。
“我緊張地思索著。樓頂有保安休息室,接到命令他們會從上至下搜查,到達二樓
大約五分鐘。一樓的更接近,但需要照顧氣氛,不能引起客人不安,這就會影響速度……
無論如何,N不能被發現,在返回的半路被撞見也不行。一個生面孔的客人,獨自離開會
場,舍近求遠去樓上的盥洗室,從哪方面來看都說不過去。作為‘老板’,我自然難以
脫身,深加追究起來,連提供掩飾身份的合作者都有暴露的可能。最為嚴重的是,倘若
黑手黨猜到了我們的目的,更換聯絡方式,甚而對組織大範圍調整,所有努力都將前功
盡棄。每一秒都有無數個念頭在我頭腦中轉動。突然其中一個跳了出來:如果給他一個
理由呢?……
“尊敬的夫人,我既然向您開口,就下定決心要講得完全清楚真實,無所隱諱,否
則一切就毫無意義。下面的內容將會涉及不雅之事,若是有所冒犯,也請您以最大的寬
容給予諒解。
“我決定立刻行動。乘人不備,我匆匆離開會場。保安們還在走廊盡頭搜索廚房,
我搶在他們之前上了樓梯。‘先別出來!’我用通話器對N說。上層樓梯響起了腳步聲:
樓頂的保安也快下來了。
“我跑進男盥洗室,N剛剛把排氣窗裝回原處。我向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把攜帶的
小工具都放進馬桶水箱。這時有人走到了門外;我抓住N的衣服把他推到洗手臺上,用力
地吻他。
“N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門打開了,進來的人看到的是兩個男人欲火中燒糾纏在一
起的情景。有人在說‘上帝’。我放開N,裝出悻悻然的樣子整理著衣領。我的搭檔一臉
惱怒地瞪著門口的人,面頰發紅,這倒不全然是偽裝。
“保安們嗤笑著為我們讓開道。N經過門口的時候還和其中一人發生了輕微的肢體沖
突,我息事寧人地捉住他的手,勸說他,拉著他離開了現場。我們都松了一口氣。尷尬
嗎?有一點,只是一點。對我們脫身的小把戲,當時我沒有多余的感覺。
“要避免嫌疑,不能馬上離開。我和N回到了一樓的大廳。我知道,有一兩個保安還
在註意我們,坐下之後,我就把手放到了N的大腿上。N帶著可稱之為甜美的笑容傾身過
來,在我耳邊賭咒發誓他下個月要申請雙倍津貼。‘幫我也打個報告,’我回答,‘不
只你一個人感覺糟糕。’
“表演很成功——也許過於成功了——不久我們倆就引起了周圍客人的側目。黑手
黨在文化上始終是一個保守團體。當時我想,如果有位老派的教父因為無法忍受而將我
們趕出門外,那倒是求之不得的事。
“侍役整理了場地,新娘和新郎將要跳第一只舞,離開的時機到了。我和N起身向門
外走去。已經快走到大門口的石階處了,忽然有三個人從旁邊閃出來,截住了我們的去
路。‘兩位請等一等。’領頭的說道。
“三個人都是陰沈的彪形大漢,沒有穿制服,應該是比保安高一等的人物。領頭那
人語氣和緩,他身後兩人卻都把手揣在衣兜裏。我稍作遲疑,他就上前一步挾住我的胳
膊。‘不亂動就不會傷害你們。’他說,一邊強制我轉向樓梯。N跟在我的後面,最後面
是那兩個很可能握著槍的家夥。
“就這樣我們回到了二樓。起初我懷疑會被帶到那間盥洗室:也許他們搜查了水箱
?但他們的腳步卻向著另一個方向。我沒有看向N,但我知道他一定跟我一樣在心底苦笑
,為了這詭異的人生:我們千方百計想要進入的那扇門,如今就近在眼前。
“書房的門半開著。有人在裏面大聲說:‘進來!’我們被推了進去。
“房裏只亮著看書的臺燈,一個肥胖的中年人,穿著襯衫,敞著領口,坐在書桌上
抽雪茄,身邊還放著一瓶酒。看到我們進來,他打了一個響指,從書桌上一躍而起。我
立刻發現他並不是那位大亨、這座房子的主人。他向我們走來,大笑著說,‘噢,親愛
的客人!’在近距離下,我看清了他的臉,感到一陣悚然。
“這是一張出現在通緝令上的臉。此人原本是本地黑手黨家族的成員,不知為何遠
走美洲,在那裏成為毒梟,遭到多國通緝,近半年來消聲匿跡,傳說已經身亡,沒想到
是潛回了老巢躲避風頭。然而我們必須裝作對這些毫不知情。
“‘這是怎?回事?’我說,‘你是誰?’
“‘這不重要,都不重要。’他笑嘻嘻地說,用一種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的眼光上下
打量我,然後是N。他把煙噴到N的身上,年輕人保持著沈默。那三個大漢一動不動地站
在靠門的墻邊。我轉身想走出門,又被他們無聲而強硬地攔住了。
“我佯裝大怒,?出與那位大亨的交情來抗議。這位通緝犯顯得不以為然,‘我可憐
的老表兄,’他喝了一口酒,‘可從來沒提過你。’
“不過我的話對那幾個保鏢模樣的人似乎有點作用。領頭的人遲疑地開口:‘他不
喜歡這樣。’我猜他是指這裏的主人,但是‘這樣’又是什麼意思?
“‘我快被悶死了。’通緝犯抱怨地說,‘這該死的鄉下,鄉下人。你們就不能做
點讓我高興的事嗎?’他忽然轉過身對我說;‘把衣服脫掉。’
“我呆住了。一半是因為震驚,一半是沒想好如何應對。他含糊地重復了一遍。那
個領頭的保鏢在我身後說:‘你最好照做。他是個瘋子。’
“毒梟肥胖的身影搖晃著向書桌走去,回來的時候手上的酒瓶換成了另外的東西:
一支帶消音器的手槍。他向我得意地揮著手,‘把你的衣服脫掉。’他說,?手就是一槍
,颼的打進了地板。
“我只能緩慢地解開上衣,一邊慶幸通話器都藏在衣服內襯裏。耳機裏還在呼叫我
們,但他們幫不上忙。要脫掉長褲的時候我被制止了,‘停下,’肥胖的男人說。他拖
來了一把椅子,舒服地坐在上面,然後用槍管指著N,‘寶貝兒,躺下來。躺在地板上。
’
“N用一種莫可名狀的表情看了看他,再看看我,然後立即照辦。毒梟拍了一下手掌
:‘太棒了。你,’他對我說,‘現在去脫他的衣服。慢一點,但不要太慢。’他又喝
了一口酒。
“我跪在地上解N的衣扣。N默不出聲地望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是不是和我
想的一樣:進門的時候會被搜身,帶槍是不可能的,但我此刻真的無比懷念它們。
“我們的表現大概讓觀眾不太滿意,他拍了拍椅子扶手:‘輕松一點,先生們,就
像你們平常一樣。’然後他對門口的保鏢們說,‘進來一起喝幾杯?’
“‘謝謝,不了。’領頭的保鏢僵硬地說,‘我們就在門外。’他們退出門外的時
候,這個人再次警告我們:‘老實點就不會有事。’
“房門關上了。‘這些鄉下人。’肥胖的男人嘆著氣。‘想想我在宴會裏看到你們
有多麼高興。’到這個時候,我總算明白了他離鄉背井的原因。
“‘讓我們繼續吧,’他大口地喝著酒,宣布,“先生們,Camera!”我想他的酒
裏可能有古柯堿類的藥物,否則他早就該酩酊大醉,不會如此清醒和亢奮。愉快而好鬥
的急性中毒者,完全可能只為了取樂就射殺我們。然而他的玩笑開得不錯,簡直是這個
奇特場景裏唯一的真話:兩個蹩腳的演員,一出蹩腳的色情片,兩米開外那個瘋狂的客
串導演隨時準備用施暴作為對我們的獎賞。至於演得不好的後果,也很快就知道了。
“我脫下N的長褲的時候,我的後頸被槍管頂住了。‘激情!激情!’背後酒氣熏天
的癮君子不滿地說,粗壯的手從我肩膀旁伸下來,落在我身前N裸露的腹部上,胡亂地來
回摩挲著。‘這麼美麗的皮膚……’槍管突然離開了我的脊背,發出一聲尖利的嘯叫,子
彈擦著我的發梢射入地板:‘難道要我教你怎麼做嗎?’
“很快響起了敲門聲。外面的人在喊這通緝犯的名字。‘走火而已!’他回答道。
“在這個過程中N一直閉著眼,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我幾乎以為他下一秒鐘就要進行
激烈的反抗,然而他並沒有。他睜開眼睛,平靜地看著我,伸手摸我的下巴,說,‘吻
我。’
“我俯下身親吻他。槍口撤走了;感到滿意的導演又退回他的寶座去了。N在我耳邊
輕聲說:‘皮帶扣。’
“這時我想起來了,N的皮帶扣裏總藏著一把小刀。那把刀鋒利精巧,特別適合危急
關頭用來開鎖,作武器不太好用,但總比赤手空拳要強。我裝作不經意地把N的長褲放在
他的右手邊,遠離那個混蛋的一側。
“‘正戲開場,’椅子上的胖男人興味盎然地評論著,把手伸進了自己的褲襠。‘
做你該做的。’他說。
“可是我不知道什麼是我該做的。不,我在理論上知道,但是我不能。我並不喜歡
男人,而且N是我的同事,我的朋友。我可以反復親吻他,擁抱他,但我不能做其他的。
我的身體完全僵了……忽然,N主動地支起上半身抱住了我。他把我拉了下去,兩只手牢
牢地捧住我的頭,狂野激烈地吻我,用人們常說的‘法國方式’……我像被雷電擊中一
樣,竟有了片刻的昏厥。只有幾秒鐘,也許,直到我聽到N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我說:
“‘抱歉,你得幫我打手槍,’他說,‘那家夥已經不耐煩了……’他手上用力,
把我的身體偏向一側,‘擋住我。’我看見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滑向身旁,向著地上他的
長褲移動。
“之後發生的事情,我究竟該向您如何敘述呢?我無法忘記當時每一分每一秒的感
受,卻不能用言詞描繪出來。打一個比方吧,尊敬的夫人,你可曾有過夢魘的經歷?意
識完全清醒,卻無法隨心移動肢體;明明知道眼前出現的都是幻象,卻不能控制心中的
恐懼。就好像你分為了兩個人……一個你不認識的新的自己,他有他的行動,他的想法
,無法理解的想法……在職業經歷中,我多次扮演過不一樣的人,但那些時候我都能超
乎局勢之上,穩穩把握住自己的內心。這一次不一樣。下午我還和N在辦公室裏查對地圖
,幾個小時之後,我卻在一個晦暗房間的地毯上,用自己的手為他制造肉體的歡愉。如
果說我平時的人生是在崎嶇的山峰上攀登,此刻就像一下子跌進了無名的洞穴,陷入意
料不到的境地。那個做為警察的我仍然高高在上,觀察形勢,掩護同伴的行動,與此同
時,另外的一個我,沒有職業、沒有身份、沒有名字的那個我,卻沈淪在這奇詭的深淵
裏……像一個真正的情人一樣為N服務,溫柔地對待他,深刻感到他的美,他身上我從未
認識到的魅力……他的身體,我在更衣室裏看過很多次,可是現在的感覺全然不同……
我被我的角色魘住了。那個吻是催眠了我,還是喚醒了另一個我,我也不知道……
“至於N,我始終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是我認識的最冷靜、最有自控力的人,
當他一邊?起身體,手勾在我的肩膀上,忍不住發出呻吟的時候,他的右手正撐在背後拆
開那把小刀。但是他臉上的紅暈,他的汗水,他落在我身上的吻,他甚至差點叫出了我
的名字……這些都只是障眼法嗎?難道他沒有產生過,哪怕一點點,跟我一樣的感覺:
被突如其來的命運投入一個即將崩潰的反常地獄中,沒有來由,也沒有去路,卻在一瞬
間裏以為那烈火焚燒的時刻就是永恒?”
M先生說到這裏停住了,仿佛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一樣。我沒有去看他隱沒在夜色裏的
面孔。過了一會兒,才聽見了他平穩的聲音:
“在他將要到達極限的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通緝犯又過來了,他粗重的喘息聲
就在我的腦後。N弓起身體,把臉埋在我的肩窩處,那個混蛋顯然對此很不滿意。這一回
他的情緒不像以前那?冷靜了。他蹲下身想分開我們,‘讓我看看……’他說,拿著槍的
那只手撐在了地上。
“您相信世界上有心有靈犀這種事嗎?做我們這一行就不得不信。許多千鈞一發、
不容用語言溝通的關頭,同事之間的默契能決定整個戰局。就像那個時刻,我一看到他
的手,馬上意識到機會就是現在。我猛地撲過去,扼住了他的手腕。與此同時,N閃電般
地翻身起來,只聽見‘撲’的一聲,那人的手臂一緊,突然失去了力氣。我死死地按著
他的手,扳開他的手指;N捂住他的嘴,把他放倒在地板上。門外仍然靜悄悄的。房間裏
只有肥胖的男人喉嚨裏發出的輕微的咯咯聲。
“他幾乎立刻就死了。那把小刀插進了他的喉結,深得沒了柄。唯一的、萬無一失
的一擊。N是格鬥教練最得意的學生。
“我們疲憊地坐在地上,默然地面面相覷。就這樣過了一會兒。N站起來,穿上了他
的衣服。他是背對著我穿的,平時他並不這樣;然而在平時我也絕不會留意這點。回頭
來看,那種說不明白的氣氛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滲入了我們之間。
“‘奇怪,’他忽然輕聲說,‘架子上有兩本聖經。’
“這絕對是一個重要的發現。尊敬的夫人,您會不會猜到,原來密碼書是一本老版
的聖經,其中用來編密碼的那些頁面都特別陳舊。《列王紀》,《彼得前書》,還有《
詩篇》……‘求你使我的心,趨向你的法度,不趨向非義之財’……黑手黨可真夠幽默
。
“關於我們如何逃脫,那是另外的故事了,過程算得上驚險,但和之前的遭遇相比
不值一提。回到警局之後,密碼破譯的工作進展迅速,一系列的搜捕行動很快在全國展
開,不過我和N都沒有參加。再一個月之後,N申請調去了別的地方,連跟我告別也沒有
。我想他一定會有遠大的前程,但我們再沒聯系了。
“其他同事對此都無法理解,因為他們知道的情況,只是在那次行動中,我們出於
自衛,殺死了一個惡貫滿盈的罪犯。更細節的部分只有一兩個直接上級清楚。而當事人
內心深處究竟有過怎樣的波濤起伏,就只能問自己和親愛的上帝了。
“尊敬的夫人,我希望您能相信我,我愛我的妻子。我對我的家庭非常滿意。我從
來沒有過要傷害他們的念頭。但是我不能欺騙自己的是,在那個夜晚,在匪徒的巢穴裏
,面對著赤裸身體、手上沾滿鮮血的同事,身邊躺著一具屍首,隨時有人破門而入——
我竟然產生了最強烈的本能沖動。在殺死通緝犯之後,與N對視的那一段沈默中,我把世
上所有都拋在了腦後,只想和他把事情做完……在我經歷過的險境中,無論是在高空、
槍戰還是嚴重的受傷,都沒有像那次一樣失去對自己的控制:除了生命,還願意賭上其
他的一切,我無法承受其失去的一切……這就是我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一生中最危險的
時刻。”
M先生轉過身去,凝望著黑暗的大海。海風吹動我們的衣襟。從霧氣彌漫的海的遠方
,傳來了一聲模糊的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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