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tsaisindy (sindy) 看板: redcat
標題: 永恆的魅影--紅衣01
時間: Sat Apr 12 11:20:41 2003
永恆的魅影──紅衣
讀菖蒲<紅衣>之觀後感
六朝志怪小說,是唐人傳奇的鼻祖。
志怪、傳奇、宋代的話本、明清小說,這一路走來,人類歷史中的人性,斑斑
血跡。
從志怪中的青衣、黃衣、紅衣開始,鮮艷華麗的色彩,熱鬧的走過時空與年代,
伴隨著人們永恆的記憶。
而「紅」,光譜中最激烈的顏色,就像流動在血管中的液體,神祕又恣意的,
不知不覺,就融入人們的生命裡。
菖蒲的<紅衣>,首先讓人想到絢麗奇詭的六朝志怪小說,然後是武俠先驅的
唐代傳奇。前者反映了人性深沉的慾望;後者打破慾望,卻帶人進入更深沉而無止
境的追尋。
要談「紅衣」,談這「永恆的魅影」,就得從人性的慾望講起。而六朝的志怪小
說,就赤裸裸的揭開序幕,牽動人心。
潛藏在人性中的慾望,各有其面相。但總的來說,在一般世俗社會價值觀的運
作下,大部分的慾望多脫離不了「功名富貴場」及「溫柔美人鄉」。而六朝志怪,
就反映並諷刺了這種現象。
富貴美人誰人不愛,但現實又是如何呢?志怪將一切真假虛實打破,狠狠的攪
動人性底下的慾望,然後逃之夭夭。就像狐仙露尾之後一溜煙竄走,徒留人們呆愣
當場。
這種故事很多,大多數是用美麗榮華的表象來迷惑人心,而當主角幡然醒悟時,
早已人去樓空、景物全非,短短時間內道盡世間如夢、過眼雲煙。昨日還擁有的富
貴繁華,昨天還抱在懷中恩愛的美人,一下子全部不見;不但斷井頹垣、落敗不堪,
嬌媚的女子更是妖物,其原型是狐狸、妖蛇、白鶴、或甚至是母豬。總之,其間反
映出富貴表象的消逝是如何的迅速,而眼中所見的美麗及慾望的恩愛,又是如何的
薄弱。前者,是一種無盡的感慨,後者,是一種無止境的驚恐及無奈。
富貴及榮華,就像世上最珍愛的東西一樣,都是人們所喜歡的。喜歡當時所有
的美好、和樂融融、快活爛漫,這樣的日子,在更廣泛的解釋下,也就是人們內心
深處,最想念及最喜歡的生命及時光。因為社會世俗的富與貴,帶來的就是人們以
為的快樂及共享;姑且不論其結果如何,在那段人們最想念及最喜歡的生命時光裡,
當時人們的精神狀態,應該是最「富裕」的。就是因為「富裕」的結果事實上所希
望獲致的是「快樂」,所以「快樂」的本身,也就是人們心裡感覺到滿足及充裕的
來源。如此說來,每個人心中所珍藏的富貴及榮華,就各有不同。不一定是怎樣的
地位高顯或是家財萬貫,而是站在一切美好的頂端。也許有的人就是要高中狀元,
也許有的人只要四季豐收。而最終,也大部分都會指向另一個人性基本的慾望──
性的追求。
就像大部分的志怪小說、傳奇故事中描述的一樣,性及愛情是人們內心最真實
的渴望之一。然而,在世俗主流道德價值觀之外的「異類」,被壓迫的「邊緣者」,
難道就沒有慾望了嗎?事實上不是這樣,它只是變形、偽裝、寄託在別的事物之上。
以佛洛伊德的理論來看,慾望不會消失,只會化轉。它會呈現在夢中,另外,
就是「寫作」(creative writing)中。寫作者,就像作白日夢的人(day-dreamer),
會在意識及潛意識的運作下,將理性的訴求加入作品中,同時也藉此發抒無法滿足的
想望(unfulfilled desires)。簡單來說,世俗社會不允許追求愛情的浪漫,這種
慾望就反映在志怪及其一系列流變的小說故事作品中。
就好比梁祝是同性戀情作品的原型,志怪中妖物的魅惑就是世俗道德之外的性
的原型。
性及愛情的壓抑,對女性角色的強迫塑形,可以說是造成這種故事的某些成因。
女性是家庭的、母親的、女兒的形象,卻不是性開放自主的對象。西王母的傳說面
相多元,身著獸皮的野性美或是綾羅珠玉的雍容華貴,最吸引人的還是其性愛自由
媚惑的「神女」形象。由此衍生,「神女」,漸漸變成「妓女」的代名詞,後來志怪
系列故事中,妖物幻化成「妖女」,這些都是被「主體」(subject)邊緣於世俗道德之
外的「異類」(minority)。
「異類」的崛起是現代主義後,近代的事了。之前,那些被拋棄在世俗主流之
外的,在這裡論之,就是性愛自由論者,甚至,躲在床底下的同性戀者,都是「異
類」、「妖物」。志怪及其一系列小說故事,呈現出來的,除了是對性愛的渴望
之外,還有濃厚的道德教育警告色彩。幾乎大部分中國古典志怪、傳奇系列及情色
小說,末了總少不得幾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之類的警告標語,這個部分暫且不談,
本文主要探討的還是人性深處的無盡渴望。
從志怪中的妖女形象,或古靈精怪,或可人達意,或媚惑煽情,撩撥的無不是
人性。就像西方塞仁(siren)女妖唱歌引導水手的死亡一樣,志怪中被吸引,和牠們
發生關係的男性,大部分都是會「死亡」的,也就是被排除在世俗(或世界)之外。
也就是,這些「異類」們,除非牠們各有另個世界──例如妖物們還有不同於人世的
妖物世界──否則人類世界在主流道德價值觀的主宰之下,還是容不下他們的。志怪
中男性的死亡是道德主宰者對人們的警告;人們對妖物又愛又恨又怕,將牠們除之的
行為,就像監斬官授權劊子手處決定讞的犯人一樣,是犯罪行為的合理化。這麼說
或許有些矛盾,但事實上「殺」,或是其他壓迫威脅等等行為,在一般世俗社會中,
都是屬於「犯罪行為」的一種,但是人們會加以分類,動物低等可以殺,犯人可以殺,
甚至,道德價值觀壓力下,「異類」也是可以殺的。好像西方殘害女巫一樣,東方對
「異類」的壓迫也不遑多讓。
總之,六朝志怪小說,基本上反映出深沉的、被壓迫的人性慾望。這些故事大
部分都點到為止,常常是男性死亡或醒悟之後,回頭找尋已是人去樓空,而這些被
挑起的慾望,就像春夢般了無痕跡,溜掉的妖物大概也揚長而笑著人類吧。然而開
武俠先驅的傳奇,將慾望打破,卻更引人進入更繁複且永無止境的追尋。
傳奇中殺人千里外的聶隱娘,或是神偷妙手空空兒,這些角色來去無蹤,自外
於世俗社會道德,卻昂揚著清新驕傲的瀟灑,帶給人們新的想望。紅拂女追隨李靖
而去,並聰慧的維護自己的選擇。她婉轉的化解虯髯客對她的感情,轉成兄妹之情,
還更進一步,幫李靖拉攏到一位無視社會禮法、真情真性、腰纏人頭的草莽英雄,
這位女性的角色,在一般故事中都是相當稀罕的。這些故事,直接帶出了人們的慾
望。無論是功名場還是溫柔鄉,無論是對武功出神入化的想像,還是對愛情的自由
選擇,這些故事將這些美好的,或者說是,令人神往的慾望表露出來,留給人們無
盡的想像之外,還指出追尋。追逐著李靖的步伐,或者,追逐著所想要追逐者的線
索。聶隱娘可以不辭勞苦找出仇家報仇,空空兒也自有其原則。這些獨立於世俗之
外的「異類」染上了神祕空靈的特殊色彩,是人們從被緊緊壓低的慾望中稍微抬頭
喘口氣,放縱了部分的想望,而這追尋,才是複雜的人性課題的第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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