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tsaisindy (sindy) 看板: redcat
標題: 永恆的魅影--紅衣02
時間: Sat Apr 12 11:22:13 2003
菖蒲的「紅衣」,有很多傳統小說故事的元素。這又是一篇現代人以似志怪似
傳奇的筆法,交織出來的真假虛實反諷的故事。在傳統與現代當中,可以看到社會
道德價值觀的變與不變。而無論變與不變,其中反映了人性深沉慾望,又帶入了無
止境的追尋。
「紅衣」故事的開始,即是一連串的「追尋」。利用「賭」這種人性,及「賭」
所發展出來的「蒙蔽」,帶領人們走進一個引人入勝又神祕難辨的故事裡。為什麼
會說「賭」帶出「蒙蔽」,是因為「賭」是人性中很特別的因子,它會吸引人們即
使盲目,都要繼續。「賭」是危險又刺激的,其中詐術不勝枚舉,妖物傳說更是蒙
蔽人們的雙眼,讓人做出錯誤判斷。然而,人們其實可以在不清楚狀況之下選擇退
出或其他結局,但誘使人們繼續的,就是「賭」因。
好像「紅衣」中,韋長歌其實可以不賭,卻賭了,起因於面子問題,而這種問
題,常常也是「賭性」的根源之一。當然也包括了「不一定會輸」的想法,這種種
因子,就是促使人們,即使眼睛看不見,耳朵聽不到,也想到一探究竟的「賭性」。
延伸出去,人類知識中,所不知道或者無法解釋的事情可多著了,但是人們還是會
願意一賭一試,瞎子摸象般的走下去。人們當然不知道未來如何,就算計畫也總有
出錯之時,但人們就是會憑著一股信念(賭性?),在種種原因的襯托下,大膽的
進行。「賭」可以說是人類行為中最危險最刺激也最偉大的事情之一,結果成王敗
寇,賭徒心中自有點滴。而這種激發人性慾望的「賭」,帶出主題「追尋」,也很有
意思。
很多時候,真相不一定是真理,所追尋的,也不一定在外地。人們想要知道某
些事情,選擇了一條路,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就嚐試的走下去;想得到結果、窺知真
相的賭性發作,就像賭徒總想看到賭桌上輸贏的勝負一樣。期待勝負的心情,和開
出結果的落差,常常就是人的生命。在走上一條路前,雖然不知道是輸是贏,但期
待的心情總是叫人患得患失,苦甜參半,這是人們賭性中,不容易戒掉的原因。好
像人們押注青春生命在愛情上,在結果出來之前,刺激的滋味總叫人難以抹滅。而
結果出來之後,是輸是贏呢?有的人清明,有的人還是被蒙蔽。因為人們對輸贏的
定義模糊難辨,所以輸贏及結果,常常還是會蒙蔽人心。
以「紅衣」看,韋長歌賭了,自以為萬無一失,結果卻差以千里。當然,可以
說是管狐(妖物)的蒙蔽,但這種「蒙蔽」,不是也很有意思嗎?韋長歌只要再開
一次,妖術就會失效,骰子就會如預期的呈現三個六在大家面前,但是無恙就是抓
住眾人的弱點,把「輸」這個結果深刻的印在大家腦海中,就像他一出場就要跟毫
無冤仇的天下堡堡主賭最珍貴的右手一樣,這些都是造成他神祕意象的推波助瀾,
以至於眾人受其蒙蔽。只是,就算後來確認輸贏又如何?好像無恙說的:「一個人
輸掉了右手,決不可能不再揭開骰盅確認一次。」(<紅衣>07)(註1)就算知道
了,震撼也造成了。
從一開始的「賭」來帶出「追尋」,實在是蠻有趣的。韋長歌是被動的,而主
動要求追尋的無恙,在得到結果之後,對輸贏的判斷又如何?這又得從人性的慾望
說起,因為輸贏的判斷,往往和慾望的能否滿足有關。
前面所提,人性慾望中,「富貴」「美人」是其中一大部分。也就是,所謂的快
樂、幸福、愛情等等。而這些,在菖蒲的「紅衣」中,則揉和反映出深沉的逝去的
夢。
從「無恙」找「吳勾」開始,他追逐的是滅門的仇人,一個恐懼、怨恨、卻又
想念的原點。
「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紅紅的、滿滿的都是恨意,簡直像要
燒起來一樣!但他動也不動的看著我,那樣子,卻又像是比我還要傷心。」(09)
這樣一個複雜的「吳勾」,緊緊的壓在少年無恙的心頭。而這恐懼來自「紅衣」,
一個無恙小時候,在瘟疫所過、遍地死亡的村落看見的魅影。
「遠處屋脊上影影綽綽一個鮮紅人影,既非朱紅亦非猩紅,既是死沈又隱約流
動暗含殺機,非要形容便是紅如凝結的鮮血。遠得模糊成一團,卻連那人、或者那
東西衣角的掀動都看得清楚,面目無從捉摸,只是那張臉上奇妙妖異的笑意,彷彿
燒進了眼,至死都決無法忘記。」(05)
當時,無恙就已經被這種死寂、及紅衣所震撼。他的母親說,瘟疫是世界上最
可怕的東西,然而在無恙心裡,最可怕的卻是「紅衣」。「紅衣」已經變成一種意象,
一種比死亡更恐怖的東西。就像卡夫卡<瘟疫>中表達出的恐懼一樣,「紅衣」,其
實是流動在血管裡的某種液體,親近的在人身上,卻又被殘忍的漠視。
「紅衣」,在他第二次見到的時候,重疊上「吳勾」的身影。
他發現「紅衣」,在家裡看見血流滿地,然後聽到父親最後叫的名字,就是「吳
勾」。而「吳勾」,紅紅的眼睛「像要燒起來」,這種形容的震撼,就像「紅衣」臉
上的笑意,「燒進了眼」,永遠,無法忘記。
對無恙來說,恐懼,加上滅門的怨恨,卻又莫名揉進一種想念。這種想念是一
種疑惑,因為吳勾看著他的雙眼,好像又比他更傷心──這就是為什麼會說,吳勾
是無恙「恐懼、怨恨、卻又想念的原點」。好像有點矛盾,卻又必然。
而找尋「紅衣」的過程,就像盤桓在朝聖的靈山,一層一層揭密,又一層一層
破開。而在朝聖的過程中,交織反映出幾段感情,慢慢的發掘著人性的想望。
最外一層,應該是韋長歌與蘇妄言。
蘇妄言是韋長歌「迄今為止」最好的朋友,為什麼要加上引號,是因為蘇妄言
對人性的「負心」有某種程度的潔癖,尤其不信任讀書人。每當韋長歌高呼「你是
我最好的朋友」之類的話的時候,他就要淡淡的說一句:「到這一刻還算是,下一
刻就難保了。」(03)這種「負心人」也很有趣,難道要永遠要求「同心」,才不
「負心」嗎?當然,人們內心深處的慾望,對於感情的潔癖,當然是希望「永結同心」
不是嗎?無論是親情、友情、愛情,任何情分,人們大部分都希望和合。然而「負
心」,卻好像是人類生命中不可殘缺的元素之一,人們脆弱又堅強的心,總是會在
某些時候,因為某些人,而受到傷害。雖然,人心脆弱又堅強,人也許並不會因此
而死,但是受傷的感覺、不完美的缺憾,總是心中無法彌補的缺陷。蘇妄言想要以
「迄今為止」保護自己,如果下一刻韋長歌「負心」了,那「幸好」不是我的好朋
友。然而,「幸好不是」嗎?就好像在賭一場預計韋長歌會負心的賭局,一個事件,
開出來,「幸好」沒負心,輸了,倒也甘心。另一個事件開出來,「負心」了,那倒
好,贏了,就甘心嗎?
輸贏判斷自在人心,「負心」與否也很難界定。這一層感情就包在故事的最外
圍,以著輕鬆自然的表情,誠摯的情誼,襯托著其他幾段愈來愈複雜的感情。
裡面一點,應該是無恙和管雲中(管狐)的情誼。
要養成「管狐」,就像養蠱,是非常殘忍的。狠狠折磨野狐致死,收取魂魄,
成為親近的妖物,似僕役又似朋友,似有情人又似負心人,是心裡底層的課題。管
狐會幫無恙做事,無恙卻也餵食以自己的血液。管狐是非常可怕的毒物,如蘇妄言
的解釋,苗疆地區毒物遍地,如果有一戶人家特別乾淨而且異常安靜,表示這人家
中養著非常厲害的毒物,以至於無任何動物敢近。既然無任何動物敢近,對管狐而
言,無恙就是最親近的人,是朋友,也是仇人;是主人,也是食物吧。他們之間的
情誼很特別,最後襯托出最中心的部分,人性慾望糾結複雜的恐怖。
註1:本文中所有引自菖蒲<紅衣>原文的部分,都有在括弧內加註回數。
回數寫法同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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