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tsaisindy (sindy) 看板: redcat
標題: 永恆的魅影－－紅衣03
時間: Sat Apr 12 11:26:44 2003
第三層是梅影和吳勾，是單方面的。
梅影是苗疆大美女，勇於追求所愛。這樣的設定蠻有傳統意味，就前所說，女
性的求愛基本上是不容於世俗道德，所以這種性愛自主開放的族類，通常會是邊疆
異族，所謂的「異類」。尤其「苗疆」，更是結合志怪小說系統中的神祕妖術，其女
性敢愛敢恨，又擅使人人聞之色變的蠱，理所當然似的變成志怪傳統中的「妖女」
角色。然而，並不是每個苗人都擅使蠱，不是每個苗女都會作法留住或者害死負心
人。前面所提，這是現代人寫的仿志怪傳奇式故事，當然融合了現代人思想的改觀。
「異類」的突顯是現代的事了，苗疆的神祕色彩也逐年消淡。就像白蛇故事，白娘
子可以從原來的妖女，變成婦女典範，法海可以從高僧，變成蛤蟆轉世，這種逆轉
也反映了人心的想望。
梅影如果是漢人女，她所必須背負的家庭、倫理、道德、責任，就由不得她傾
心追尋，浪跡天涯。苗疆規範如何我並不清楚，只是在＜紅衣＞中，必須要會使蠱
術，又要敢愛敢追，隻身在外的，大概也只有苗女了。然而這個苗女，卻又和一般
的不太一樣。一般認為自主的女性會勇於追求，甚至苗女會下蠱，然而梅影卻只有
在一開始時激烈了點，後來又默然接受。她追逐著吳勾的步伐向前走，受其託孤，
照顧孤兒無恙長大，還嫁給一個不愛的人，這種付出，較之於「妖女」角色，簡直
聖潔了起來。就像白娘子在早期妖物時期，在集大成的馮夢龍「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警世通言＞）當中掀起腥風血雨，最後被許宣用法海的缽封住，變回原形時，
蛇頭還高高的盤踞，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真是道盡「異類」的怨恨及無奈，
也或者，是一種更深的感情情緒。這一眼，也是複雜人性深沉慾望的省思，這一切
就在於「我如此對你，你為什麼這樣對我？」的感慨。然而，到了晚期，白娘子受
到人們的同情及喜愛，整個故事改觀，性格也得符合社會價值觀改變。集大成的方
成培作品＜雷峰塔傳奇＞中，白娘子和許仙的三世情緣（仙緣），法海的蛤蟆精原
型也出現了，而白娘子更得成為婦女典範，勞心勞力，為夫婿不惜一切，最重要還
是得生下狀元兒子，請皇帝御命來放她出塔（傳統價值，有『好』兒子母親就能得
救），最後和許仙一起成仙，完成仙緣。
講這些對比，只是一種想法。馮版雖然沒有所謂的好結局，但白蛇的最後一眼
卻給了人們回顧內心深處慾望的震撼。方版雖然有好結局，但放在傳統社會道德觀
下檢視，卻也發現更深沉而現實的無奈。所謂的「女性」，所謂的「異類」，必須得
要這樣的方法來委屈求全，才能獲得認同。蘇妄言不願意接受「負心」，所以永遠
只想當韋長歌「迄今為止」的好朋友；妖女們不願意接受「負心」，是不是也可以
馬上將心收回，「從今往後」兩不相干？我想，無論是蘇妄言，或是妖女，應該都
無法如此灑脫。心的傷害已經造成，不是告訴自己「到這裡就好」，就可以解決的。
所以如果蘇妄言有一天開始覺得韋長歌負心，而他也無法俐落的離開，是不是就是
蘇妄言的沈淪了呢？這是一個好奇的地方，不過幸好作者菖蒲，將故事斷在適當的
地方。這不但可以保全蘇妄言和韋長歌在故事的藝術性及完整性，還給人一種「永
結同心」的夢想。
話說回來，如果妖女覺得對方負心，而心又收不回來，是不是也可以依著敢愛
敢恨的性子，強取豪奪？白娘子這麼做就是妖女了，梅影如果這麼做，也當然是絕
對的妖女。同樣是妖女形象，古龍＜邊城浪子＞養育傅紅雪的，就很可怕。然而梅
影不同，在通篇＜紅衣＞中幾乎沒有「壞」的角色的理想中，梅影默默的承受及付
出，完全顛覆了本來的妖女角色。當然，這裡梅影養育無恙的「好」，是一種複雜
的對比，要彌補吳勾對他的虧欠。在這裡，也是藉由梅影為吳勾的付出，來加深無
恙對吳勾，或者說是對「紅衣」的看法。因為多了這層感情，多了這養育之恩，無
恙對吳勾就無法像原來一樣的怨恨。梅影等於完全付出自己，還要嫁給不愛的人，
為吳勾承擔罪孽，成為共犯，這種犧牲，無論是在妖女或尋常女性身上，都極使人
動容。在成為「妖女」或「令人感動的女性」之間，梅影選擇了後者，而這是加諸
在對方身上的感情債，亦或是什麼？通篇＜紅衣＞中，有著妖魅特質、一如「紅衣」
的梅影，其身上反映出更深沉細膩的某些內心價值觀的想望及衝突，略有感慨。
第四層，也是最中心的，就是吳勾與君思（關城）了。
吳勾喜愛君思，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這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了。
好像韋長歌一開始就注意到雲中這個「絕世美人」，吳勾也知道梅影非常非常美。
但是，韋長歌也會忙著哄蘇妄言，「你才是我覺得最好看的人」之類的，吳勾也明
白的拒絕了梅影。一切不是眼睛出了問題，而是心靈性愛的追求不同，主宰人心並
不完全是眼睛。通篇＜紅衣＞中自有很多美好的人，而這些美麗的外表除了反映內
心的美好之外，更是愛人們的眼睛所看出去的美麗光景。所以蘇妄言看韋長歌也會
好看，吳勾看君思也會好看，反之亦然。梅影則是公認的絕世美人，至於管雲中，
愈是厲害的妖物就愈美麗，愈迷惑人心，當然也就愈好看了。
在吳勾的心裡，以前和君思相處的歲月，是他生命中最幸福快樂的痕跡。君思
落魄街頭，「同是天涯淪落人」，吳勾百般維護，也覺得他最美麗。那段日子雖然貧
窮不幸，卻也是吳勾所擁有，最溫柔的記憶之一。
「我心裡有兩件要做的事。第一件，我要手刃仇人報我家破人亡之仇，不過，
我家的仇人位高權重，起居出遊都守衛森嚴，這一件大約是不成了。你對我好，我
都知道，我也知道，世上再不會有人像你這麼對我了，所以第二件事，我要你過得
好，我要你再也不用為我受委屈──這一件我是一定要做到的。」（22）
君思的語，吳勾記了半生，在毫無尊嚴的日子裡，也因為君思的話，而溫暖起
來。後來吳勾成為家族傳人，援與絕世武功，也因為君思要報仇，就千方百計、不
惜強硬逼迫家族，讓君思一起破例習藝。然而這樣的付出，得到的卻是背叛。君思
因為學不到最絕世的武功，不惜毒殺師父及吳勾，詐死之後帶著刀譜回到中原，化
名關城，娶妻生子，生下關無恙。吳勾被梅影所救，大概也知道是誰做的，卻還存
有一絲希望，因為君思的一句話：
「他說，他這次回來了就再也不走了，他要留下來，和我在一起……」（22）
這是由吳勾口中說出來的。有趣的是，「長相廝守──那麼多年，他說過許多
次了，但每次聽他親口說出來，我還是那麼高興，我還以為他這次是真的不會走
了……」（22）這樣的話並不是君思親口說的，而是吳勾說的，這其間的落差，不
是很有意思嗎？該說是吳勾在揣測君思的心思，還是君思在揣測吳勾呢？總之，吳
勾揣測錯了君思，然而這一切，輸贏對錯又如何解決？
吳勾應該是對君思最好的人，所以無恙也曾看父親望著吳勾挨了五十記耳光換
給他的木盒，若有所思。這個木盒就是無恙生命中「最貴重的東西」（01），對君思
和吳勾，應該同時也是。君思是悼念著已經親手摧毀的吳勾，感嘆世上再沒有人對
他這樣好，還是在想什麼？這些已經無人知道了，吳勾親手殺死最愛的人，連同其
家族，一起摧毀。
4/12/0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