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tsaisindy (sindy) 看板: redcat
標題: 永恆的魅影－－紅衣05
時間: Sat Apr 12 11:28:21 2003
前面提過，「吳勾」在無恙的印象中，是重疊上「紅衣」的形象的。
無恙見過「紅衣」兩次，他覺得這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
而第三次，無恙再次體會「紅衣」，從雲中的身上。無恙要殺吳勾報仇，梅影
苦苦哀求，以養育之恩交換，也得不到回應。梅影又開始使用「苗女」手段，下藥
迷倒所有人，讓大家都散失力氣，只有雲中是妖物，沒有影響，脫出了控制。無恙
才想拉雲中，就看見了「紅衣」。
「無恙甩了甩頭，再睜開眼，眼前已是一片鮮紅──紅得像凝結了的血塊，死
沈、詭譎、暗含殺機。無恙猛地打了個寒顫，那片惡紅，正是每天出現在噩夢裡的
人影。剎那間，他腦中一片空白，渾身上下都在不停發抖。
正恍惚間，只聽有人在他耳邊不斷柔聲問著：『孩子，你說說，這世上最可怕
的是什麼？』
隨著話聲，那片紅色越來越近，越來越厚重，眼看就要鋪天蓋地地直壓下來。
恐懼愈來愈甚，彷彿被蠱惑般，他喃喃地說出了那兩個字──
『紅衣……是紅衣……』」（22）
這裡的「紅衣」，帶出了＜紅衣＞通篇中的意象──人性。人性是如此的複雜
深沉，細膩纏複，種種慾望層層疊疊，愛恨交織，難以釐清。就像志怪傳奇中的慾
望，「富貴功名場」，「溫柔美人鄉」，這定義又該如何回答？
如前所述，「富貴」指向的「美人」及「幸福」，往往是快樂的來源。然而志怪
傳奇赤裸的指明富貴美人的虛妄，真假虛實間，不由得令人遐想。
＜紅衣＞中，最接近「完美」的，大概就是韋長歌與蘇妄言了。不但有著富貴
地位（世家名門），身旁「美人」，兩人的情誼在故事中始終完整。
而完全顛覆的，就是吳勾及君思。當兩個人淪落江湖，落魄無尊嚴時，卻是兩
個人情誼最緊密相伴的時候。那個時候的溫柔，那個時候的快樂，又豈是後來練成
絕世武功的吳勾，及擁有所謂富貴美人的關城所能承受？最苦楚處反是真，最高峰
處卻虛冷。只要「有情」，「有心」，即便是斷井頹垣，也是雕樑畫棟。志怪中，妖
物迷惑人心，蒙蔽人的眼睛，即使身在荒郊，也如入樓閣。一旦真相揭開，看到的
醜惡，又心生感慨。
好像吳勾，被愛蒙蔽了雙眼，努力想習得武功，也為了君思請求家族授藝，這
一切，都是為了追求心目中的幸福及快樂。雖然那個時期，應該才是他最快樂的時
候，他卻無從得知，只汲營追求更高境界。然後，等到真相大白，才發現原來過去
的苦楚，竟然是生命中可能的甜蜜，這種真假虛實的感慨，傷人太重。一切如夢幻
泡影，想像中的富貴快樂，想像中的美人在側，消失得比雲煙還薄弱。追尋的結果
原來是再也回不去的起點，終點也在離身體最近的地方，彷彿某種液體從身體爆開
似的，迤邐了一地的血紅。
而無恙，雖然經歷恐慌，雖然經歷苦楚，但有梅影愛心照顧，又有雲中特殊情
誼的陪伴，然而他內心一直想追逐的，卻是「報復」。他以為「報復」就可以得到
某種「幸福」，他讓雲中幫忙，請到韋長歌與蘇妄言這兩位在江湖中非常有勢力的
人物，並執著的相信殺了吳勾就可以獲致「幸福」。然而最後呢？在梅影的恩情之
下，他還無法完全體會「紅衣」，或者是重疊上「吳勾」，那抹令他一直掛記在心
上的魅影。
「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紅紅的、滿滿的都是恨意，簡直像要
燒起來一樣！但他動也不動的看著我，那樣子，卻又像是比我還要傷心。」（09）
這在前面也有提過，那種恨，那種死寂，卻又從他眼中看到傷心。就像「紅衣」
詭異的笑意，是嘲諷還是憤恨，或者，就是白娘子昂頭最後看許宣一眼的深意？
人性這種東西，因為感情而變得更加詭異。有可能因為道德教育而導向「正途」，
也可能因為感情的強烈，如愛與恨，而步向「毀滅」。
雲中是「管狐」，是人類殘忍折磨致死，封魂得到的妖物。因為手段非常殘忍，
雲中對無恙的感情，有深深的恨。然而，無恙卻也是雲中最親近的人。雲中是厲害
的毒物，一般動物無法親近，只有無恙在他身邊。他們一直在一起，活在又愛又恨
的相處中。
無恙本來還要殺吳勾，梅影才下藥。下藥之後人都倒了，雲中脫出控制，本來
也要殺了無恙「報仇」。
「誰是雲中？我原本是山林裡一只無名無姓自由自在的野狐，是你抓了我，折
磨我，殺我，還要我供你驅使！我恨不得能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你知道嗎？從來沒有誰對我像你這麼殘忍，但也從來沒有誰對我像你這麼
好……我真恨你！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恨你恨得想殺死你一百次、一萬
次！但，你死了，又有誰來逗我笑……誰來陪我哭……」（22）
這是雲中的自省，雲中的矛盾。這種自省與矛盾，就像張狂的紅，流竄在血管
裡，怒吼在內心深處。無恙這裡所見的「紅衣」，在他人眼中只是紅色的帳幕。這
種蒙蔽，只因他被「心」遮去了視覺，卻正視了真正「紅衣」的恐懼、怨恨、辛酸、
及某種愛情，而大為心驚。原來，孩子的無恙，在震驚於「紅衣」的時候，就已經
預告了人性深沉而無法擺脫的魅影。這種魅影，是會竄入血液，鑽入心底，化成無
窮無盡的慾望及糾葛。就好像康拉德＜黑暗之心＞的最後名句：「太可怕了！」似
的，無論交織出什麼故事，直指人心最深處的「紅衣」，才是最可怕的。
＜紅衣＞故事中，雲中放過無恙，轉身飄然而去。無恙也因此，放過了吳勾，
一切恩怨，就到這裡為止。
關於慾望、背叛、及痛苦，就化轉在風中。
＜紅衣＞是一篇現代人寫的古代故事，其中除了古典元素之外，還有現代思想
的因子。從古到今，人類總思索著同樣的問題，煩惱同樣的煩惱。無恙與雲中，孤獨
的吳勾，及最後不知做何感想的梅影，他們的心中，又有什麼樣的「紅衣」呢？也許
我們可以有我們自己想像的結局，想像「異類」們的心思。以雲中來看，牠又是個比
梅影的犧牲奉獻更高級的妖物，或者說，是更有現代思想的妖物。在牠的心中，存在
著善與惡的衝突，愛與恨的矛盾，然而牠卻能選擇原諒，這是在古代妖物中，沒有的
情操。然而，說是如此，又不免流於現代社會新道德價值觀的影響。
總之，無論社會價值觀如何轉變，人性的慾望永遠也不會變。然而人們卻沒有
從中得到教訓，依然冠冕堂皇似的，用種種複雜的理由，重覆著「負心」、「背叛」
的舉動。「人心隔肚皮」，流動在自己血管裡的東西，應該也只有冷暖自知了。就像
吳勾最後的反省：
「那以後我沒有一天不想起他，笑的樣子、哭的樣子、生氣的樣子……我不後
悔認識他，不後悔帶了他回去，不後悔求師父收他為徒……愛了他，我不後悔；殺
了他，我也不後悔。件件都不後悔，但我和小思又為什麼會到了今天？這一樁樁的
錯事，究竟是從哪裡開始？又到哪裡才是結束？」（23）
而看到這裡的各位，是否也能夠說說，內心深處，深藏的那個，曾經見過的「紅
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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