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
海濱的風帶著微冷的溼意,聽到聲音回頭望去,窗邊的人影讓獨自站在海
邊的五島不禁咧開了笑。「星野先生~」
「怎麼又一個人站在這裡,今天不是休診嗎?」
等待五島緩慢走回診療所這一邊,星野微微歪著頭盯視五島一如平常襯衫
加上白袍的打扮,「難得可以休息的耶,而且這麼冷,醫生怎麼又是只穿這樣
?」
「雖然是休診也不好離診療所太遠嘛…」看到星野有些許無奈的眼神,五
島輕輕一咳趕緊轉了話題,「今天會冷嗎?」眨了眨眼,看見星野已經換上了
看起來就很保暖的防風外套,思索了一會兒才笑了起來,「對喔,已經是冬天
了…其實島上實在不冷啊。這種時候東京都下雪了哩。」
「對喔…東京比這邊冷多了。」搓著手,看起來像是還覺得冷的星野呵了
口氣,「不過醫生還是多穿一件比較好,今天有寒流特報,晚上會更冷喔。」
「嗯。」
看五島乖巧點了頭,星野滿意地一笑,大概是因為風大伸手想要關窗,又
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動作,「對了醫生,我是來找你出去玩的。」
「啊?」
「也不是玩啦,剛好休診嘛~村長他們今天辦了槌球比賽。醫生有沒有興
趣去當裁判啊?」
「呃…可是我對槌球完全不瞭解耶…」
「有什麼關係,反正只要他們說『我有得分!』的時候記錄下來,結束的
時候再總計就可以了。走啦走啦~我也是一點都不懂,一個人站在旁邊看很無
聊的耶…」
「這、這樣子其實只是計分員嘛…」嘴上喃喃,看到星野露出實在不想一
個人去的眼神時不由失笑,「知道了,那麼我就跟你一起去吧。」
「太好了太好了~老實說啊,每次村長他們都找我們去當裁判,可是看了
這麼多次我還是搞不懂那些規則啊,什麼閃擊啦觸擊啦,聽了就頭昏,看了更
昏!」
帶著無奈的表情這麼說,星野看著還站在窗外的五島,「那就走囉,雖然
說是裁判,不過不那麼準時到也可以,他們不會等我們的…」
雖然想著就是因為不會被等才更應該早點去,但終是沒有說出口。五島只
是好笑地轉往大門的方向,「是是~那麼我們就直接出發吧。」
那是一個天氣已經從涼轉冷的午後。雖然年平均溫總有二十二、三度,不
過在海風當面吹拂下依然可以多少感受到寒意的島嶼事實上已經完全進入了冬
季。
是漁獲減量的季節,島上的漁夫們調整了出海工作的時間,結果就是閒在
島上沒事做的時間也跟著多了出來。當五島跟著星野一起來到球場,才發現竟
也有幾個常見的面孔跟著老人家們出現在球場上。
「我還以為只有老人家們會來玩槌球哩。」微微仰起頭,年輕的醫生湊到
星野耳邊低聲說。
「平常是啦。」跟著五島壓低聲音,星野不著痕跡地拉了拉他衣袖,「今
天特別,醫生你看。」
微微側頭看去,站在村長身邊的熟悉人影看來是悉心打扮過,天空藍色系
的連身長裙搭配米黃色的民族風披肩,笑得一臉燦爛的正是島上的偶像。「茉
莉子小姐?」
「村長偷偷請茉莉子來當啦啦隊,結果本來都在店裡混的那些人反正閒著
也是閒著,就自己跟來了。」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星野注視著明明沒比自家女
兒大上幾歲,感覺上卻充滿成熟風韻的茉莉子,不由得長長歎了口氣。
「星野課長?」
「看到小茉…就想到我們家的彩佳。醫生啊…」
「嘎啊?」被星野突然熱切的眼神嚇了一跳,五島直覺地往後一縮,「彩
、彩佳小姐怎麼了嗎?」
「醫生會不會覺得彩佳老是待在診療所,以後會嫁不出去啊?」
「啊?」用力眨著眼,年輕的醫生突然認真思索起這個問題。「對耶…」
「是吧是吧?你看,平常從早到晚都待在診療所裡,偶爾休診的時候也常
跑回去幫忙做些、啊我沒有責怪醫生的意思唷,彩佳自己也做得很高興嘛,只
是有時候我會想啊,彩佳是不是對醫--」
「嗯嗯,我瞭解你的意思。」
「咦?」訝異於五島醫生難得的敏銳,星野有點不敢置信地瞅著他看起來
無比認真的表情。「醫生瞭解?」
「是啊。星野課長覺得彩佳小姐的生活圈太小了對不對?」看見星野瞪大
了眼、突然一言不發的樣子,五島自顧自地接了下去,「這麼說一點也沒錯,
我是不是應該讓彩佳小姐多放幾天假呢?可是…彩佳小姐在診療所真的可以幫
很多的忙呢…啊,不,還是讓她可以多放幾天假好了,嗯,就這麼辦!」
在旁手足無措地看著五島從考慮到為難又好像猶豫不決的表情,試圖阻止
的話還沒說出口他已經直接下了結論,有些傻眼的星野暗覺不妙,結結巴巴地
想要挽回,「醫、醫生,我本來不是、」
「課長~~要開始囉?咦,醫生也來了!」遠遠看到站在場邊說話的兩人
,茉莉子露出一臉的笑快步走了過來。「好難得唷,醫生也會在運動場出現耶
。」
「…大家平常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其實只在嘴邊細聲咕噥,五島臉上略顯委曲的神情看在茉莉子眼裡卻是一
陣好笑,「因為醫生平常太忙了嘛。」
「是啊,所以如果真的很忙忙不過來,就讓彩佳多幫幫忙也是可以的。」
「課長怎麼在冒汗啊?今天很冷耶。」疑惑地看著星野,茉莉子眨著明亮
的眼,「醫生也要來玩嗎?」
「不不,我只是來當計分員的,」忙不迭地搖頭,「而且不是在比賽嗎?
」
「我只是隨口說說嘛。不過醫生偶爾也該運動一下,對身體很好的唷。你
看村長他們,年紀一把了身體還是很健康,都是因為定期運動的關係。」說著
說著突然一愣,自己吃吃笑了起來,「哎呀我怎麼跟醫生說這個,醫生自己知
道的對吧?」
「知道跟做是兩回事,你看,明明就這麼冷了醫生還是只穿這樣。」從旁
插了嘴,星野似乎對五島單薄的穿著相當介意,「醫生我跟你說,年輕的時候
不好好保重,老了很容易出問題的喔。」
已經不想再分辯關於自己的健康問題,五島略微飄移的視線移向不遠處,
「啊、茉莉子小姐,那邊在叫你了。」
「唉呀,真是的,只是離開一下嘛。」搖搖頭笑了起來,茉莉子回頭揮了
揮手,向兩人點了頭之後又走回人群聚集的運動場邊。
「小茉沒比彩佳大多少歲呢…已經連兒子都有了…」有些感慨地吁了口長
氣,星野盯著茉莉子的背影像是有些發愣,「茉莉子條件這麼好,不知道會不
會再婚呢…」
「嗯唔…」沒想到星野會突然提到這個,五島不知如何回應地輕輕應了一
聲,卻被星野接下來的話嚇了一跳。
「如果對象是剛利的話…」
「原、原先生?」在看見星野投來帶著訝異的眼神時才驚覺自己竟不自禁
地提高了音量,有些心虛地乾咳一聲,下意識地垂下了視線,「和原先生噢…
」
「是啊…其實年紀是有點差異啦,不過剛利和美紗子也是差那麼多歲啊。
剛洋年紀也還小,有個媽媽總是比較好嘛。一個男人帶孩子是很辛苦的吶~」
「嗯、嗯…」隨口應和,不由自主地凝視著前方微微曲起手臂壓緊頰邊隨
風飛亂的髮的茉莉子,天藍色的長裙鼓起豔麗的弧形,固定披肩的手纖細優雅
,在冷冽的陽光下燦爛的笑容明豔照人。單純以一個男人的眼光來看,茉莉子
小姐實在是極富魅力的女性,和原先生也一直很談得來的樣子,星野先生會這
麼想的確是一點也不奇怪,可是……
腦中浮現彩佳只有十多歲時,紮著馬尾每天和男孩子吵架的模樣,嘴上斷
斷續續說著小孩子雖然看起來可愛可是總是會有讓人完全受不了的時候,突然
陷入回憶的星野也沒多去注意五島稍稍飄遠的目光根本心不在焉。
「你們兩個站在這裡發什麼呆啊?」
肩膀上被用力一拍,吃了一驚突然回神,用力眨了眨眼露出笑,「啊,內
婆婆。」
「內婆婆?什麼發呆,我是在跟醫生說彩佳小時候的事耶。」
「你沒看到這傢伙兩眼呆滯嗎?明明就是在發呆。」
「耶~~?醫生醫生,那我剛才說彩佳小時候有多可愛你都沒有聽到嗎?
」
「呃、有、有哇。」
「那我剛才說什麼?」看著五島在自己的質問下顯得有些驚慌的眼神,星
野不滿地抿起嘴,「醫生太過份了!」
「對、對不起。」
看到五島認真道歉,星野反而有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沒關係啦…啊!
」
「怎、怎麼了嗎?」
「結果一直說話完全沒有去看比賽!」
「啊啊--」
「你們兩個笨蛋。」一臉嫌棄地聳了聳肩,被試圖反駁卻找不到話說的星
野課長用自暴自棄的態度問了怎麼想到要到球場來這樣的問題,內婆婆翻了翻
白眼,「還不是三子這次也有參加,硬叫我一定要來。那女人,喜歡被人捧著
的個性我看到死都不會變的。」
「三子婆婆噢。」似乎很能瞭解地點了點頭,「如果說現在島上的偶像是
小茉,六十年前就是三子婆婆了吧。」
「什麼六十年!」一掌打在星野頭上,「最多最多也只有四十年,三子只
比我小一歲而已耶。」
「是是,失禮、失禮。」摸著被內婆婆打了一掌的頭,星野納納點頭。「
總之,就是島上第一的大美人。我還記得就連我爸都為三子婆婆和我媽吵過架
唷。」
「哇…」眨著眼晴,五島讚嘆的目光飄向拿著球棒正走向球門的三子婆婆
。的確是年華已老的一張臉,但風霜深刻的容顏中依然可以輕易窺見當年嬌艷
丰姿,如果說是島上第一美人那應該是一點也沒錯的。
「看那麼仔細幹嘛,長得再漂亮,像現在這樣老得臉皺成一團還不是都一
樣。」內婆婆不改一貫銳利的說詞,語氣平然地這麼說。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星野含糊地在嘴邊嘀咕了兩句,卻也提不起勇氣
正面反駁。
「女孩子漂亮歸漂亮,心地要好才行。像我們的茉莉子就不會像三子那樣
老要人誇獎,好像長得漂亮多了不起一樣。」
「噢、噢。」
「五島唷~我說你啊,如果要討老婆,茉莉子不錯。」
「嘎啊?」
剛、剛剛是原先生,現在是我嗎?
對長輩們不管怎麼說,到最後都能把話題扯到結婚這件事上不免暗暗佩服
,只是為什麼對象扯來扯去都是同一個人,則是另一件令人不知該哭該笑的問
題。
「再不然你就找個年紀大點的吧,像你這麼迷糊又遲鈍的人啊~」
「內婆婆!哪有人這樣講的!」
「我有說錯嗎。」
「就算是事實也不要講出來啊、啊…」尷尬地瞥了五島一眼,星野這次決
定放棄無謂的解釋,乾笑了兩聲,故作悠閒的目光若無其事地挪向球場,「看
比賽吧,看比賽。」
「已經比完一半了。」
「內婆婆…」
從旁望著與其說是鬥嘴不如說是內婆婆單方面教訓星野課長的有趣畫面,
嘴角微微綻開的明明是笑容卻顯得有些恍惚。
也許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結婚吧…
因為,已經………
◇
想起之前就和剛洋約好了晚上要三個人一起吃飯,五島婉拒了星野一起用
餐的邀約,回到診療所時還不到傍晚六點。
「醫生~」
在開始暗下的光線中,站在診療所門口的剛洋在透過車窗看見五島時露出
了大大的笑,不等星野把車停好就一邊揮手一邊跑了過來。
「啊,是剛洋。」放慢了車速,星野將車子在診療所前停了下來。「要我
送你們過去嗎?反正我要幫彩佳拿東西回家。」
「不用不用,我們走過去就好了。又沒有多遠~」邊說邊下了車,五島迎
向跑到面前的孩子。「剛洋君~怎麼不進去等?」
「因為我想醫生應該不會太晚回來嘛。」向星野課長打招呼才又再次轉向
五島。「爸爸問醫生有沒有想吃什麼~」
「唔…我想想喔。」三人併肩走向診療所,「原先生也來了嗎?」
「爸爸在家裡啦。我剛剛去小邦家教小邦寫作業,所以過來接醫生一起回
家。」
孩子無心的用語竟輕易讓心頭一暖,五島微笑著摸摸他頭,「嗯。那等我
一下,我把東西收拾好就出發唷。」
「嗯!」
幾乎就在三人走進玄關的同時突然響起的鈴聲急促,看了看同樣面露疑惑
的兩人一眼,五島快步走到櫃檯前拿起電話,「喂,志木那島診療所…是,我
是五島,咦?」
突然凝重了臉色,五島飛快從櫃檯裡抓出紙筆,「嗯、嗯,三子婆婆除了
說頭暈、胸口很痛之外呢?神智清醒嗎?嗯嗯?不,請不要移動他!」
在旁聽見醫生難得嚴厲的語氣,剛洋有些擔心地抬頭望向星野,只見星野
也皺起了眉。「病人嗎?」
「應該是…」
「對,不要擔心,沒事的。請聽看看婆婆的呼吸聲正不正常?嗯、嗯。」
專注等待了幾秒,五島飛快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我知道了,請用輕的外套或
被子,盡量不壓到胸口地幫婆婆保暖,另外絕對不要移動他,我馬上過來。放
心,不會有事的。」溫和平靜的口氣充滿令人安心的力道,五島輕輕放下電話
,彎下腰對剛洋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抱歉,晚上可能沒辦法一起吃飯了。
」
「沒關係,是誰呢?」
「三子婆婆突然昏迷不醒…」抬起頭看向星野,「麻煩課長帶我到三子婆
婆家好嗎?」
「那當然,走吧。」
一邊快速收拾了出診用的背包,頭也不抬地叫了還站在原地的剛洋。「剛
洋君。」
「嗯?」
「知道彩佳小姐和和田先生的電話嗎?」
「知道。」
「那麼,麻煩幫我請他們兩個立刻到診療所來。」將之前寫了字的紙張交
給剛洋,「把這個交給彩佳小姐,請他先準備上面寫的東西。」
「嗯!」快步跑到電話前,聽見醫生好像又說了什麼,回頭卻看見他有些
為難的笑容,「也請幫我向原先生說聲對不起…」
「沒關係的啦,醫生快去吧。」
「嗯。」
輕輕點了點頭,這才提著背包和星野一起離開。
當將三子婆婆送回診療所時,聽到消息趕來的內婆婆也正好踏進診療所大
門。
「星野。」
「內婆婆?」跟著內婆婆一起走到診療室門外,正好聽見五島語調平穩地
向陪同而來的家人們說明著三子婆婆的情況。
「那女人怎麼了?」
「醫生說是急性心肌梗塞…」
「是喔。」
「因為三子婆婆年紀大了,使用溶栓的危險性太高,如果家人同意的話,
我建議採用比較安全的PTCA進行治療…」
「醫生,會不會很危險?媽已經超過七十歲了啊。」
「危險性是一定有的,但婆婆是第一次發作,PTCA的復發性低,穩定性比
較強,相對的風險也比較低。為了手術後的復原著想,PTCA是比較好的方式。
」
「我、我知道了,醫生,一切就拜託你了!」
「請放心,我會盡力的。」
站在門外聽著五島和彩佳低聲討論手術應該注意的事項,星野拉了拉有些
發愣的內婆婆,「結果得動手術吶…」
「應該…不會很危險吧?」
眨了眨眼,呆愣了好一會兒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聽見的話的確就是那個意思
,星野有些好笑地拍拍內婆婆的肩,對方甩了一下沒甩開也就沒再試著掙脫,
有些出神的視線飄來轉去,終究是落在手術室高高亮起的紅燈上。
「放心,醫生不是說了嗎,沒有那麼危險的啦。」其實知道醫生的意思只
是比較安全些,星野卻還是巧妙扭曲了他的意思。「而且我們有五島醫生啊。
」
「哼。」輕輕吭了一聲,內婆婆不發一言地走到侯診室坐了下來,「五島
就是不會說謊這一點最討厭了。反正那老太婆年紀一把了,要死就趁有人送終
的時侯趕快死一死不是也很好嗎。」
深知內婆婆其實只是擔心,星野無奈又好笑地聳了聳肩。「醫生哪次不是
這樣。」
「嗯。」
想著內婆婆大概也沒有說話的心情,星野只是默默跟著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
不知過了多久,推開門的聲音讓都有些發愣的兩人一起嚇了一跳。「剛利
?啊,剛洋也來了。」
「課長?內婆婆?」
有些驚訝地看著兩人,原向兩人點了點頭,安靜脫下鞋走了進來。「手術
還沒結束嗎?」
「是啊…」點了頭,這才想到注意時間,一看手錶才發現已經經過了九點
。「這麼晚啦?」
「嗯。」
「爸爸說醫生不曉得會到幾點,所以我們帶了便當來~」
「對對,不然醫生一定不會自己吃飯的。」
其實已經對五島的習性相當瞭解,星野的結論和原帶了便當來的原因如出
一徹。
幾人各自在只點了小燈的侯診室裡安靜坐著,等待的時間總像是特別漫長
。當剛洋已經寫完作業,趴在父親身上睡了不知多久之後,高懸的『手術中』
的紅燈才像是亮起時那樣突兀地暗了下來。
「醫生!」
輕柔的腳步聲穿過走廊,三子婆婆的兒子本來已經靠著牆打起嗑睡,在五
島的聲音響起時又猛然驚醒。一下跳了起來衝到五島面前,「我媽他、」
「請放心,一切順利。」緩慢吁了口氣,雖然顯得有些疲倦卻面露笑容的
五島以令人信賴的態度點了點頭,「接下來只要好好靜養就沒事了。」
「謝謝醫生、謝謝!」用力捉緊五島的手,男人深深彎躬了腰,「謝謝!
」
「別這樣。」安慰地拍撫他肩,家屬感動的臉孔就算看過再多次,每一次
都一樣讓自己更感受到責任深重,露出不免顯得有些侷促的微笑,抱著剛洋坐
在一邊的原剛利卻在此時滑進視線。
他臉上安穩的笑容莫名有種鼓勵效用,五島拉起對自己深深行禮的男人,
柔聲叮囑著今後可能還會再辛苦好一陣子,請放寬心多加油之類的話。不覺出
神地注視著這樣的畫面,原在一次次捕捉他面對病患和病患的家人時意外堅定
可靠的眼神之間,輕輕、輕輕地笑了起來。
◇
「吶。」端了杯茶放在他面前桌上,「茶。」
「謝謝~」吞下最後一塊煎蛋捲,五島滿足地嘆了口氣。「啊啊吃飽了~
」
「你啊。」好笑地搖搖頭,將茶推到他面前,原彎下身收拾了碗筷,「三
子婆婆還好吧?」
「嗯…因為急救得早,之後好好調養,應該不會有問題的。」凝視著他走
到廚房的背影,手裡茶杯的溫度像是從掌心緩慢遞進全身。舒了口氣,眼角瞥
見一旁蜷在被子裡睡得安穩的剛洋,五島有些歉疚地放低了聲音,「結果還是
沒有一起吃飯,對不起…」
暗暗嘆了口氣,明明就是不需要道歉的事情啊…
走回他身邊,原在坐下前雖然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摸了他頭。「幹嘛道歉
,還好三子婆婆出事的時候你還沒出門,不是說如果沒趕快急救會很危險的嗎
?」
「嗯。的確是很危險,尤其是像三子婆婆這樣突然發作,要是稍微晚了一
些就…」他厚實的手掌撫過頭髮的感覺無比溫柔,下意識地偏過頭更貼近他掌
心,卻被出乎意料的冷涼嚇了一跳。「原先生的手好冰喔。」
「因為剛剛碰了水嘛。」笑著正要抽回手卻被他輕輕握住,一愣之後也沒
再動,輕咳了聲,反而拉著他靠進懷裡。「今天辛苦你了。」
搖了搖頭,臉頰輕輕貼靠在他胸前,正好可以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音,就
如同他平時予人的印象一般,是彷彿能夠放心依賴的節拍。一時沉溺於這樣的
親密捨不得分開,也就這麼倚在他懷裡,在差點閉上眼晴的前一瞬間,突然溜
過腦海的卻是下午星野課長說著「小茉和剛利很好的樣子嘛。」時的表情和茉
莉子小姐明豔的笑容。下意識地抿起唇,緩慢往後退開卻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
凝視他像是突然飄遠的神情,原微微蹙起眉,「怎麼了?」
「呃…」不知如何開口,囓嚅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轉述下午星野和內婆婆的
對話,原剛利一開始帶著點好笑的表情也在他像是越說越心虛地放低音量之間
慢慢嚴肅起來。
「你是想要結婚還是希望我再去討個老婆呢?」
猛然抬起頭盯著原的臉,除了微蹙的眉稍流露些許不快之外沒有其他足以
判斷情緒的表情,不管說出哪個答案意味的事情都是一樣的,幾乎沒有猶豫,
衝口說出「都不要-」那瞬間他複雜卻含帶笑意的眼神更讓自己體認到剛才其
實說了多麼殘酷的事,「…對不起。」
以手輕撫他柔軟的髮,當不被自己擁在懷裡時就不屬於自己的這個人,心
底隱藏的不安可能遠超過自己的想像也不一定…輕輕歎了口氣,「…抱歉,我
什麼都不能給你…」
沒想到原會這麼說,呆愣了好半晌,不知如何表達突然激動的心情,只好
伸手緊緊環上他頸子。「我、」
「如果…」他溫暖的背在掌底細微顫動,原遲疑了一會兒,才低聲地說: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結束這種關係…」
「原先生!」一驚抬頭,他凝視自己的眼神因為太過溫柔反而讓人感到悲
傷,呼吸像是因此停頓了幾秒,在意識到之前已經主動吻上他唇,交纏的舌尖
重疊的也許是兩人共有的不安,但就算如此也不後悔的心情相信對方也是一樣
的,在一次次反覆吮吻他溫熱的唇時,五島不由自主地這麼想。「請…不要這
麼輕易就說出這種話…」
沒有回答,在更失控前喘息著分開,他緊靠在懷裡的身體隱約散發高出一
般的熱度,想起他晚上才動完手術,雖然有些不甘願,還是勉強拉開和他之間
的距離。「今天早點睡吧。」
試圖冷卻地別開了頭,剛才因為情緒有些激動結果完全忘記剛洋就睡在旁
邊,確認蜷成一團熟睡的孩子沒有醒來的跡象時才暗暗放下心來,他依然貼靠
在懷裡不像是想要起身的樣子。原不由得輕輕撫摸他略長的髮,「累了?」
「唔…」心裡明明知道剛洋就在旁邊;其實知道這樣做實在不好,可是就
是怎麼也放不開他環抱自己的手,悄悄吁了口氣,「都這麼晚了…今天…住下
來也沒關係吧?」
「嗯。」點了頭,想要起身,他卻悄悄伸手握住了自己手腕。有些訝異地
低下頭,他隱約有些泛紅的臉埋在胸前,支唔咕噥著什麼聽不真切,身體的某
些反應反倒因為姿勢的改變突然明顯。好笑地湊到他耳邊,「站得起來嗎?」
「……嗯。」努力點了頭,掙扎撐起身體,視線移轉間正對上他凝視的眼
眸,一時竟停在原點無法挪開。呆愣間好像自己無意識地說了什麼,他在突然
一愣的下一個瞬間竟拉著自己起身衝進了浴室。
「原、唔、原先生…?」
在關上門的同時疊了上來的唇帶著某種熱切的感情,不由自主地以同樣的
激動回應,在好不容易喘息著分開之後才有餘力去注意他的表情,這才意外發
現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漲紅了臉。先是呆滯了一會兒,努力努力回想自
己剛才到底是想著什麼還不經意地說出口,「…啊!」
「這、這種話、」知道他那句話必定是在無意識間說出來的,稍微冷靜下
來才驚覺自己的反應也太過誇張,尷尬地輕咳了聲,「要選場合才能說…」
突然覺得他力圖嚴肅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可愛,不由自主地以手撫上他臉頰
,悄悄地將這個難得的表情記進心底。他卻在此時輕柔握住自己手腕,凝視的
眼神有些深沉,而後輕輕再次吻上自己的唇。「比如像現在……」
◇
島嶼的冬季多雨,正好也是這麼一個下午,下課回到家的剛洋意外發現父
親已經坐在家裡整理釣具,大概今天也不會再出門了。不禁露出大大的笑臉,
「爸~」
「下課了?」
「嗯。」踢下鞋子進了屋,本來打算放下書包,想了想反而四肢著地爬到
父親身邊學著他盤腿坐下,翻開書包抽出今天剛發回來的作業,「爸爸你看~
這次也是滿分喔~」
就算知道兒子這一年多來成績一直保持得很好,看到他得意討好的笑臉還
是忍不住跟著打從心底高興起來。微微一笑,「晚上吃大餐吧,想吃什麼?」
「唔…炸雞。」
「好。」
點了頭之後再次沉默下來,在自己身邊坐著的兒子像是心情很好,自己盯
著那份作業好一會兒,獨自吃吃笑了起來。
「在笑什麼?」
「啊…沒有,我只是想到,剛剛我到診療所去,看到了醫生很好玩的臉喔
。」
「五島?」
「嗯。我剛剛到診療所的時候,剛好內婆婆去探望三子婆婆,好像是沒說
幾句話就吵了起來,明明吵得很兇喔,可是彩佳姐姐和和田先生都說,二位婆
婆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喔?」
很是習慣父親寡言的回應,剛洋微微偏過頭盯著他一慣嚴肅的臉,「就是
因為是很好的朋友,才能這樣說出不那麼體貼的話,彩佳姐姐是這樣說的。然
後啊~」
「然後?」
「好像是和田先生先說的吧,也不見得是好朋友都會這樣,像醫生跟爸爸
最近也很要好嘛,可是就不像內婆婆他們那樣每天都在吵架。」
「………」
父親微抿的唇像是無聲表示著『幹嘛說到我』,不禁好笑的剛洋輕咳了聲
又接了下去,「醫生好像被嚇了一跳,突然說什麼『我和原先生不是朋友啊。
』,本來我都被嚇到了呢…結果爸爸知道醫生說什麼嗎?」
腦中先浮現的其實是把那傢伙痛罵一頓的念頭,低頭看著剛洋一臉期待的
樣子,壓下差點衝口而出的歎息,「他說什麼?」
「醫生他啊~」嘻嘻笑著露出故作神秘的樣子,不過沒有得到父親配合的
反應,剛洋有些地清了清喉嚨,「醫生說,『原先生是我很尊敬的人。』,還
笑得、唔…很高興的樣子喔。」
對於父親被自己尊敬的醫生誇獎這件事似乎相當得意,雖然其實一直想著
醫生臉上看起來好像一如平時又好像哪裡不太一樣的笑臉到底代表著什麼意思
,剛洋也還是咧開了大大的笑容,想要偷看父親的表情,一抬頭卻發現父親竟
悄悄紅了臉。「爸?!」
「呃、」尷尬地別開頭,不知如何面對兒子疑惑的眼神,只好默默低下頭
,若無其事地將工具一一收進工具箱。
用力眨了眨眼,雖然好奇,不過如果爸爸不想說那就是什麼也問不到的。
對這一點早已習慣的剛洋聳了聳肩,乖巧收拾了書包,起身正想進房又突然回
頭,「爸,我可以請醫生來家裡吃飯嗎?」
「不、」直覺不想在現在看見那個人的臉,拒絕差點衝口而出又硬生生忍
下,「隨你。」
「嗯。」沒有察覺父親心裡的掙扎,剛洋高高興興地點了頭,看起來欲言
又止的父親像是認真思考著什麼,猶豫了好一陣子才終於開口:「剛洋。」
「嗯?」
「如果我、」雖然開了口卻滿是遲疑,才開口就停了下來,又沉默了好一
會兒,「算了,沒什麼。」
「爸?」
「等你大點再說。」
「耶--?」
「就這樣吧。」突然迅速地把最後幾樣工具塞進箱子,原剛利刻意忽視兒
子疑惑的眼神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要叫那傢伙來吃飯的話就打電
話給他。」
「嗯。」用力點頭,才要轉身就聽見原悶聲說了「隨便問看看那傢伙想吃
什麼。」,回頭只看見父親素來沉默的背影鑽進了廚房。
吃吃笑了起來,剛洋盯著父親消失的方向笑了好一陣子,才走到電話邊,
拿起話筒撥下診療所的號碼。
--
再然後,blog放的一樣是有BGM的版本。
這次是久保田利伸的「君のそばに」。
http://blog.webs-tv.net/wildmoon/article/950664
諸色無我:http://blog.webs-tv.net/wildmoon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6.24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