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as
那是國境之西，位處邊陲的小島。
在靠近海的那一端，島上唯一的診療所在那個人來到島上之後，不論在什麼
時候，忙碌的情況總是不曾稍減。
「山下…茂先生？」
「有有～」
被叫到名字的病患、還坐著等待看診的病患、不知道是來做什麼但總是可以
在診療所看到人的慣性病患，各種各樣。不知從何時開始，小小的診療所除了提
供醫療服務之外也成了島民們的另一個聚會場所。
「醫生，我跟你說喔。」
「嗯？」微微睜大的眼眸看不出特別的表情，平和的神態卻是種能讓人安心
說話的溫柔。
「我家那個笨女兒啊，前幾天打電話來叫我到本島去跟她住。」
「耶，本島？」
「嗯。她在那邊嫁得不錯，老公也對她很好。醫生你也知道嘛，我家那口子
都過去好多年了，她說什麼不放心我一個人住在這裡啦。」
「喔唔…」輕輕點頭，「這麼說也是沒錯。」
「可是醫生！」
「是？」像是被突然握住自己雙手的手嚇了一跳，年輕的醫生動作極其細微
地往後一縮。
「我不想離開這個島啊～」幾乎要湊到對方臉前，「你也知道，我從小就是
在這裡長大的，從來也沒有離開過，現在叫我搬到本島去我怎麼受得了嘛！」
「哦喔…」
「所以說，醫生！」
「嗯？」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微微一愣，略蹙的眉即使帶笑也像是有些為難，「這…問我怎麼辦我也、」
「茂叔。」稍顯冷淡的聲音從門邊響起，回頭時，和醫生一樣非常珍貴的、
島上唯一的護士正雙手環胸瞪著診療室裡的兩個人。
「彩佳～正好，妳也幫我想想辦法吧～」
「這種事情不需要特別掛號來講吧？」快步走進，將病歷表放在醫生桌上，
「外面還有很多人在等耶。」
「嗚嗚彩佳好冷淡，虧我小時候那麼疼妳…」扁著嘴，明明已經六十開外卻
還是很像孩子的男人抽抽噎噎，不知是真是假的哭了起來。
「不要每個人都把我小時候的事情拿出來說！如果不是來看病就回去，回去
回去！」
被狠瞪一眼之後立刻噤聲的山下先生縮了縮肩膀，一把拉回不知何時已經自
己推著椅子躲去另一邊的醫生，「醫生醫生，這麼兇的女人你要自己多小心一點。」
「茂叔！」
「知道啦知道了啦。」邊嘀咕邊站了起來，想到什麼似的又轉回頭，「那醫
生，晚上我在小茉那邊等你喔，我請你吃飯。」
「呃、」
「一定要來喔！不見不散！」
不等五島回答，自顧自說完之後又自顧自走了出去，留下有些無奈的五島和
滿臉不高興的彩佳面面相望。
「真是的…醫生，下次這種不是看病的就直接趕出去算了。」
「哈哈。」搖了搖頭輕笑起來，「有什麼關係呢，心理的健康和身體健康一
樣重要嘛。」
「………」微瞇的眼像是有些生氣，撐不過幾秒鐘卻還是忍不住扯起嘴角，
「是啦是啦，都很重要。真是喔…」
注視彩佳邊嘟嚷邊走出診療室的背影，五島不禁露出淡淡的笑容，好一會兒
之後，才伸手拿起下一份病歷。
◇
「醫生醫生～」
「嗯？」抬起頭時才發現天色已經大半暗了下來，轉頭看去，從門邊探出頭
來的孩子正一臉興奮地對自己招手。
「剛洋君？怎麼了嗎？」起身走向他，孩子愉快地舉起手上裝得滿滿的袋子
揚了揚。
「醫生醫生，晚上有事嗎？和我們一起吃飯好不好？」
「咦？」
「我跟爸爸要去茉莉子姊姊店裡煮火鍋喔。」
「火鍋？」一看袋子裡裝的果然都是些久煮才好吃的食材，「怎麼想到要煮
火鍋吃？」而且還在茉莉子小姐店裡？
「今天變冷了嘛。」剛洋拉了拉身上難得穿著的長袖薄外套，「好像是爸爸
去買菜的時候正好碰到茉莉子姊姊，就說晚上乾脆一起煮火鍋好了。」
「那就是說店裡今天的菜單也是火鍋囉？」
「是啊。醫生要不要一起來？彩佳姊姊跟和田先生都說要去喔。」
「去是可以去…」歪了歪頭，「不過今天山下先生也約我晚上在茉莉子小姐
店裡吃晚飯耶。」
「那剛好嘛。人多才好吃，走吧走吧～」
讓剛洋拉著走出診療室，正好看到已經換回便服的彩佳站在門口，「彩佳小
姐？」
「今天早點休息吧，醫生如果會冷的話要穿外套喔。」
「嗯。」點了頭，和剛洋手牽著手走到彩佳身邊，「咦，和田先生呢？」
「剛剛一聽說要煮火鍋就跑去市場了。」
「嘎？動作還真快…」
「醫生有特別想吃什麼嗎？」
「那倒是沒有…」
「那就走吧。」
「嗯。」
邊走邊說著，進到《茉莉》時，手上端著個大鍋的茉莉子正從廚房走了出來。
「啊啦，來得剛好，醫生幫個忙，把這個放那邊桌上。」將陶鍋交給五島，
一轉身又鑽回了廚房。
低頭看著手上裝得滿滿以至於相當沉重的陶鍋，五島眨了眨眼，「好多東西
喔。」
「醫生～這邊這邊。」
聽到叫喚才發現已經有不少人坐在靠窗那一邊的大桌子邊，正招著手要三人
過去。
「啊咧，好多人喔。」
「因為難得天氣這麼冷吧。」
「原先生！？什麼時候來的…」
「剛洋，把菜拿去後面給茉莉子。」
「嗯。」
看著剛洋跑進廚房，原伸手接過在五島手上看起來就是顯得特別沉重的鍋
子，「我拿吧。」
「呃、謝謝…」頓失重量的手有些無措地收在腿邊，跟著原走近人群，果然
都是些經常在茉莉子店裡見到的面孔。「結果大家都來了嘛。」
「才不呢，重叔還沒到。」居然也坐在桌邊的星野課長一邊給自己倒了杯啤
酒，一邊從鍋裡撈了塊魚肉丟進嘴裡，「他剛才說要去釣條大魚來加菜，不曉得
什麼時候才來得了，我們應該趁他還沒來趕快吃。」
「重叔老是來這套，上次搞半天只釣到一小條耶。」
「就是啊，還好阿努有釣到，不然啊～」
「別提這個啦，都那麼久的事了，吶，啤酒要不要？」
「爸！你怎麼也在這裡？」
「茉莉子打電話叫我來的啊。你媽跟她的朋友去開什麼茶會，你又說要來這
邊吃飯，我不跟著來是要我餓肚子嗎？」
「星、星野先生，那個、那個…」皺起眉，盯著課長手上的酒杯，「別喝比
較好。」
「有什麼關係嘛～才一杯而已。」
「爸！」
面對五島時意圖敷衍的態度在彩佳冷冷瞪向自己時突然心虛起來，將杯子放
回桌上，輕咳了兩聲，「好吧，不喝就不喝。」
「大家怎麼都在發呆？可以開始吃啦。」捧著一堆菜從廚房走了出來，茉莉
子給晚到的幾個人添了碗筷，「開動吧。」
「耶，我要吃這個！」當先動筷，第一個就夾走了鍋邊煮紅的蟹腳。
「啊！課長好奸詐！」
立時吵嚷了起來的桌邊你一言我一語，隨著時間過去，在夾菜與搶不到菜之
間引發的戰爭也隨著時間過去越發白熱化。
「醫生醫生～哎唷你躲在旁邊幹嘛啦，過來過來。」
「山下先生？」
一把拉住坐在稍遠的角落，好像根本沒有吃到什麼東西的五島，山下順手就
把手中的酒杯推了過去。「來先喝一杯。」
「咦耶？不不不我對酒實在－－」
「醫生，我們下午討論過的那個啊，」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五島說的話，一邊
在杯子裡倒滿啤酒，一邊伸手勾住了他肩膀，「你覺得怎樣？」
「啊？這個…」
「其實啊，我仔細想過，搬到本島去是不錯，還有孫子陪…」說著，在望向
已經越鬧越高興的眾人時卻歎了口氣，「可是…我很怕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
吧，我這輩子就只認識這個島啊。」
「嗯…」微微垂著頭，思索了好一陣子才重新看向表情有些落寞的老人，「我
覺得，不管是維持現狀或是改變，都不會是絕對好或不好的事情，重要的是山下
先生現在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低柔的聲音雖然緩慢卻堅定，「山下先生，搬到
本島的生活會比現在快樂嗎？」
突然呆了一下，像是被提醒了之前沒有想過的問題，老人沉默了下來。
「怎麼坐在這？」在兩人身邊坐下，原剛利將手上裝了滿滿食物的碗放在五
島手上，「吶。」
「原先生？」先抬頭對他笑笑才開始研究碗裡的食物，「哇，雞肉丸子～」
「沒剩幾個了，要吃快吃。」
「嗯。」
望著大口咀嚼食物的五島，原剛利唇邊微斂的細紋是溫柔的笑，「今天比較
不忙？」
「嗯，其實到傍晚就沒有病人了。」將最後一口丸子塞進嘴裡，一邊想著要
說話的結果就是被肉塊哽住喉嚨，慌張伸手從旁抓起杯子猛灌了幾大口，卻被衝
鼻而來的酒味又嗆了一次而猛咳起來。「噗－」
「喂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從櫃台上抽了兩張面紙幫他擦去嘴角殘渣，
「你是小孩子嗎。」
「不好意思…」放下只剩一半的酒杯，還沒收回手就覺得一陣暈眩。
「…還好吧？」
「嗯，」搖搖頭，「還好只是啤酒而已。」
你真的有什麼酒類的分別嗎…
在心裡嘀咕卻沒有真的說出口，原剛利把還剩下一半的酒杯推去另一邊，「不
能喝就自己小心點。」
乖巧點頭，「對不起。」
「也晚了，我先送你回去吧。」微微皺著眉，原剛利站了起來，「等我一
下，我跟茉莉子說一聲。」
「嗯。」
有點不放心地又看了看靜靜坐在原位的五島，原快步走向和最晚到卻喝了最
多酒的重叔坐在一起的茉莉子。低聲說了幾句，茉莉子反倒毫不客氣地大笑起
來，「又是這樣，醫生根本就連一口都不能喝的嘛。」
「什麼什麼？五島喝酒了？」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重叔唬一下跳了起來，
「這傢伙，平常怎麼叫都不喝的，什麼嘛原來是裝的，這下非要他跟我喝兩杯不
可！」
「重叔，醫生是真的不能喝啦。」
「彩佳你老是幫他講話，我是不會信的。既然能喝那我就不客氣了，五島！
來，咦人咧？」
「啊啦，醫生、五島醫生？」另一邊的山下有些驚訝地叫了起來，伸手去推，
本來還好好坐著的五島只一眨眼竟已歪歪斜斜靠著櫃台，不知是昏迷還是睡著地
閉上了眼睛。
「不會吧？」看著這種情景，重叔皺起一張臉，「剛利，他喝了多少？」
不算吐出來的，「半杯啤酒吧。」
「真的假的…這麼沒用還是不是男人啊！」不可置信地從鼻子重重噴了幾口
氣，「這樣下去怎麼得了，特訓、應該特訓！」
「對，重叔說的好！」一樣滿臉通紅的星野課長跟著舉起手上的酒瓶，「特
訓！」
「爸！你別跟著重叔胡鬧！」飛快站了起來，「這種事是要怎麼特訓！？」
「被你們特訓的話，幾個醫生都不夠的。」睨了他一眼，茉莉子向原搖了搖
頭，「別理這些老瘋子，先送他回去吧。」
「嗯。」看了看以擔心的眼神望向五島的彩佳，原沉默了一瞬才又開口，「一
起走？」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搖搖頭，「我還要送我爸回去。」
還沒回答，已經自動自發穿上外套，站在醫生旁邊等著原剛利的剛洋卻突然
叫了他。「爸爸？」
對眾人點點頭，原走回櫃台邊，「怎麼了？」
「醫生剛剛叫你…好像…。」
微微瞇起眼，蹲下身將軟軟靠著櫃台的五島揹了起來，細細低喃似的一句『原
先生…』傳進耳裡，原呆了一下，在自己發現前己經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走吧。」叫了剛洋，正要起步，又被突然開口的山下叫住。
「剛利剛利。」
「嗯？」
「幫我跟醫生說，我下次再找他吃飯，啊，下次就不請客了喔。」
雖然不明所以還是點頭答應。和送行的茉莉子一起走到門邊，「那我們就先
走了。」
「嗯，晚安。」
「茉莉子姊晚安。」
對離去的背影揮揮手，茉莉子轉身正要回店裡時，不經意瞥見，掛在牆上的
日曆正好撕到１２月２４日這一天。
「耶…原來今晚是平安夜嘛。」想起東京繁華大街的耶誕景象，再看看店裡
酒酣耳熱的熱鬧氣氛，茉莉子突然笑了出聲。
「這裡大概根本沒有人會想到吧，這種外國人的節日。」聳了聳肩走回店裡，
「喂喂喂不要喝太晚喔，到時可只有我一個人收而已欸。重叔，尤其是你！」
一如平常熱鬧的《茉莉》；一如平常不管有沒有喝醉都愛吵上幾句的男人們；
一如平常浮在雲端的月；一如平常捲動沙塵的海風；一如平常的志木那島。
在世界許多許多地方被熱烈慶祝的耶誕節，一如平常地和這個島扯不上什麼
關係。當明天《茉莉》的日曆再撕下一張，也不過就是新的、一如平常的一天，
只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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