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的夏季像是其他任何地方都要來得漫長,早春一過就開始持續攀升的
氣溫到達盛夏的高溫之後,就像是再也不會往下掉似的僵固在那兒,一直一直
要到了將近入冬的深秋,海風中就算緩慢添加了寒意也總顯得意興闌珊。
時已近秋,夏天的氣息卻依然滿溢。別說是兒童們還拖著不願意換上冬季
制服,就連颱風這種夏季名產也像是趕著來渡今年的最後假期一般一個接著一
個。
「又有颱風?」
港邊的漁協辦公室,在午餐時間慣例是眾人一起擠在電視前,邊亂轉為數
不多的頻道邊大發議論的境況。
本島的地方新聞台正播送著颱風成形的消息,就算科技進步到一定程度依
然還是靠天吃飯的漁夫們個個皺起眉,或多或少地抱怨起來。
「今年會不會也太多了一點?前兩個星期不是才有強烈颱風嗎?」
「就是嘛,上星期也有一個啊,只是後來轉到台灣去了而已。雖然這裡只
下了一點雨,可是每星期都有也太多了一點吧?」
「這一個也轉到台灣去好了。」
「就是嘛就是嘛,颱風不要來!」
「就算你們這樣講颱風也不會聽的,別傻了你們這群笨蛋!」
「我也只是說說嘛,重叔幹嘛罵人哩。」一縮肩,男人委委曲曲地嘀咕,
卻也不敢當面向漁勞長抱怨。
「是你們的抱怨太過份了啦,就算不喜歡颱風也不能總希望它吹去別人家
啊。」
才推開門就被辦公室裡滿溢的怨氣嚇了一跳,好笑地看看裡頭多少都面露
不滿神情的男人們,星野難得地給重叔幫腔。
「噢,是你喔。今天來幹嘛?」
「喂喂,我沒惹你吧~幹嘛看到我就裝這種臉。」翻了翻白眼,星野對重
叔的態度倒是不以為意。「我是送文件來的,吶,漁勞長。」把厚厚一疊紙張
往重叔面前一放,正好壓在重叔還沒打開的便當盒上。「快簽快簽,村長等著
要咧。」
「催催催,有什麼好催,你越催我越不想簽!」蹶著嘴,明明年紀一把,
但使起小性子絕不輸人的重叔把文件隨便往旁一推,拿起便當正想打開盒蓋,
便卻卻被憑空伸來的手奪走。「喂!」
「就跟你說村長在等,你就趕快簽一簽不行嗎?算我拜託你嘛。」長年交
往自然瞭解對方最吃哪一套,星野課長毫不猶豫地擺出低姿態,反倒讓重叔一
時不知是要繼續嘴硬還是乖乖聽話才好。
「哎唷,重叔你看人家課長都拜託你了,你就幫幫忙嘛。」
「是啊,村長年紀也大了,沒那麼多時間可以等了。」
「你說那是什麼話!」
「我是說實話耶,不是說不要隨便亂浪費時間嗎?」
「那也不用強調什麼沒時間可以等啊,聽起來怪不吉利的。」
「會嗎?不吉利嗎?」男人用力眨眨眼,露出『雖然不知道哪裡不對不過
既然你這麼說就相信好了』的眼神。
就在眾人的吵吵鬧鬧中,默默已經將文件簽完了的重叔把整疊的紙又甩回
星野面前,「吶,拿去拿去。」
「對嘛對嘛,這樣就對了。我就知道就算是阿重,真的認真要做也是做得
到的啦。」咧開笑,邊說邊一一收好整疊紙張。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才要把筆放下就聽到這一句,重叔皺起臉,一
拍桌站了起來。
「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用多心。」
「什麼叫沒什麼別的意思!」
「哎唷就是這樣,那我走囉,大家吃飯、吃飯~」隨便擺了擺手,星野臉
上掛著勝利式的微笑,愉快地走出辦公室。
「星野這傢伙,老是這樣!」
「明明就是重叔每次都拿課長沒辦法吧…」
「就是啊。」
不敢大聲說話,幾個人在重叔背後小聲討論著,一個個吃吃笑了起來。
「你們說什麼?!」
「沒沒沒,什麼都沒有~啊,對了,剛利呢?怎麼今天還沒看到人?」
「剛洋好像不太舒服,他說反正天氣也不好,今天就不過來。」
「不舒服要去看醫生啊。剛洋這孩子好像很虛弱的樣子耶。」
「比起你來當然很虛弱,誰像你只長個子不長腦,人家剛洋成績那麼好,
身體差一點沒關係啦。」
「對喔,剛洋每次都是全年級第一名的樣子。」
「哇啊…好厲害喔!」
「不知道剛利會不會送他去本島讀書…如果是剛洋一定可以的吧?」
「這就不知道啦…不過這樣子就只剩下剛利一個人了耶。」
「對噢,美紗子都過去那麼久了,叫剛利再討個老婆啦~」
「講是這樣講,好像也沒看剛利跟哪個女人比較好啊,啊,茉莉子…」
「你們在說什麼!」
聽到某個特定的名字,雖然並不是真的那麼意外還是無名火起,回頭瞪向
那一群明明性別欄填著男性,八卦起來卻從不輸三姑六婆的大男人,「沒事就
回家去啦,回家回家!」
「重、重叔幹嘛老是這樣…」被兇了也不敢還嘴的人們自動閃去一邊,只
剩還在嘀咕抱怨的重叔一個人坐在電視前不知說著什麼,看起來其實頗為好笑
的情景在這陣子似乎相當常見,眾人也真的沒多去管他,收拾了東西,各自回
家去了。
◇
「醫生醫生?」
「嗯?」放下聽診器,抬頭看見的便是微微側著頸子站在門口對自己咧開
嘴笑的剛洋。「剛洋君?拿完藥了嗎?」
「在等彩佳姊姊。」看沒有其他病人,剛洋索性走進診療室,「反正都在
等,爸爸就去幫和田先生搬東西了。」
「耶~?怎麼不叫我呢?」邊說著趕緊站了起來,卻被剛洋一把捉住衣角
。「咦?」
「醫生搬不動的啦,爸爸他們去扛要固定樓梯的鐵架喔。」
看著孩童認真嚴肅的表情,原本試圖辯稱自己其實沒有那麼虛弱的五島掙
扎了幾秒,而後舒了口氣決定放棄。「好吧,既然是原先生的話?」
似乎聽到年輕的醫生細聲咕囔了句什麼,抬頭卻只望見他一如平常的神情
。「醫生?」
「嗯?」
探詢的溫和目光沒有一絲異常,側著頭思考了一瞬,剛洋心想那應該只是
錯覺。「沒什麼。」
「我們還是出去幫忙好了,反正現在沒有病人。」站起身這麼說著,五島
帶著剛洋一起走出了診療室。
「啊,下雨了。」才走出玄關,就看見外頭無聲無息地飄著小雨,五島抓
了把傘交給剛洋,和他一起走到屋外,果然看見頂著雨,正將幾隻鐵架固定到
梯子左右的和田和原剛利。
「怎麼不穿雨衣呢?」皺起眉,兩人明顯是從剛剛就淋雨到現在,雖然雨
勢不大,也還是把上衣打了個半溼。「要是感冒就糟了。」
「一下子而已,沒關係的啦!」邊這麼說著,和田將最後一條鋼架牢牢繫在
梯子旁,「這樣就好了,最近颱風多,等會兒連窗戶都要用木版釘上才行,剛利,
你說對吧?」
「嗯。」點了頭,原一如平時的寡言,只在抬頭看見併肩站在前方的五島
和剛洋時微一笑,「知道在下雨還不進屋去,剛洋,尤其是你!」
「我比爸爸他們好多了,我有打傘耶。」小聲嘀咕,卻沒敢出聲抱怨,剛
洋只是抬頭對五島露出委曲的笑臉。
「醫生醫生,這邊快弄好了,你們先進屋去啦,這裡我們弄就好了。」用
力鎖緊螺絲,和田邊轉頭這麼說。
「也好,剛洋君,我們先進去好了。」想起剛洋正在感冒,又看了兩人一
眼,五島不放心地又補了一句,「弄完請趕快回屋裡把身體弄乾喔。」才和剛
洋一齊走回診療所。
走到玄關,門邊堆放的大概是和田搬來準備固定窗戶用的木板,想了想,
五島伸手搬起幾塊拿進屋。
「醫生?」抬起頭,看見五島自己把木板搬了進來,顯得有些訝異的彩佳
揚起眉,「那不是和田先生拿來的嗎?」
「是啊,應該是要釘窗戶用的吧,好像會有強烈颱風喔。」察覺彩佳驚訝
的目光,雖然猶豫了一瞬還是忍不住開口:「那個?彩佳小姐,我自己做這些真
的這麼奇怪嗎?」
沒想到五島會這麼問,著實吃了一驚的彩佳愣了會兒,竟噗嗤一聱笑了出
來,「也、也不是啦,只是這種花力氣的事情好像都和醫生聯想不到一起而已
。」
「?喔?」不知為何顯得有點委曲,五島只默默點了頭,而後靜靜扛起木板
,「我去釘病房的窗戶喔。」
「嗯。」看著五島走向走道那一端,彩佳轉頭看見剛洋也盯著那個搖搖晃
晃的背影,露出一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神情,不禁更覺得有趣。
「剛洋不去幫忙嗎?」看剛洋「嗯!」了好大一聱轉身就要追上,彩佳半
開玩笑地又補了一句:「如果醫生釘到手趕快來叫我,我要去笑他?」
「好~~」這一下真的笑了出來,剛洋邊答應著邊跑進病房。
「怎麼笑得這麼開心?」
聽到聲音才驚覺自己好像呆笑了好一陣子,彩佳尷尬地回過神,看見和田
正一臉好奇地站在櫃台前盯著自己看。「和、和田先生、啊!怎麼上衣都溼了
,快點快點,我拿毛巾給你。」
「外面在下雨嘛。啊,也拿一條給剛利喔,他過去找剛洋了。」
「嗯。」起身從櫃子裡拿出兩條毛巾,遞了其中一條給和田,轉身才走到
病房門口卻猛地停下腳步。
也不是候強或做不來,只是一但拿起釘槌這些物品就顯得份外笨拙的五島
醫生微微弓著背,努力將木板固定到窗框邊的姿態看起來就是隨時會把鐵槌砸
到自己手上的樣子。隨著彎腰的角度散下的額髮落到眼前,原本站在他身邊扶
著木板另一端的原剛利不經意地伸出手,無比自然地將那一綹髮絲撥回了耳後
。
「又長長了。」
「一直沒剪嘛。」
五島總是溫和的神情明明一如平時,在略微抬起臉龐,面對原先生時露出
的笑容卻在那瞬間極其突兀地讓心頭一陣刺痛。
「醫、醫生!」
「嗯?」
轉向望來的探詢目光沒有一絲異常,彩佳用力眨了眨眼,把自己剛才莫名
的不安甩去一邊。「我拿了條毛巾給原先生?」
「謝謝……?」原伸手要接,卻發現明明是向自己遞來毛巾,彩佳卻一直
沒有放開手。「彩佳?」
「啊、對不起。」慌張鬆手,彩佳乾笑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說著「剛洋的
藥好了喔,記得要過來拿。」,之後像是逃跑似的快步離開了病房。
「…彩佳小姐怎麼了?」微微歪著頭,五島放下手上的鐵槌疑惑地喃喃。
「……」注視彩佳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心虛的背影,習慣沉默的原沉思了好
一會兒卻沒有回話,許久許久,才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趕快把木板釘好吧。」
和剛洋互視一眼,兩人一樣有著完全無法瞭解的神情卻都沒再多問,五島
只是再次拿起鐵槌z,繼續跟木板奮戰,「好,動作快,這次交給我吧!」
◇
大雨突然落下的同時,原本安靜的漁協辦公室意外地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
其實今天待在這裡的人並不多,昨天下午本地的新聞才播報了颱風轉向的
消息,幾天來沒有出海的漁夫們像是得到解禁令,今天一早便有幾隻船開開心
心出航去了。
「雨好像有點大…」
「是啊,颱風不是轉往台灣的方向去了嗎? 」
「新聞是這樣報的啊,早上的新聞也是這樣說的,應該不會錯吧?」
「風也很大…,聯絡出海去的人,叫他們回來好了。」
「嗯。」
緊急聯絡的訊號經由無線電一個個發送出去,出海的船隻們也一個個傳回
準備回航的訊息。
「怪了…」
「怎麼了?」
「剛寶丸沒有回應…」
「啊?怎麼會?」
「唔…真的沒有,你聽,都是雜音。」
「…不會吧?」皺起了眉,「剛利一向會檢查無線電的啊。」
「嗯…他一直都很小心的,奇怪…你來試,我去找重叔。」
「好。動作快點。」
「我知道!」
確定失聯只花了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回到島上的船裡有人表示在距島上
有些距離的地方曾經和剛寶丸錯身而過,但雨勢和浪潮太大,雖然覺得剛寶丸
航行的方向很奇怪,卻沒有辦法追上去確認,那之後也就再沒有看見剛寶丸了
。
「這下怎麼辦…」
面面相覤的眾人瞪著陰暗的天空和不斷不斷潑灑下來的雨水,臉上的擔憂
也愈來愈深。
「聽說剛寶丸不見了!!」
「課長?」
「剛剛有人通知我,說聯絡不到剛寶丸?」
「是啊…雨又這麼大,重叔他們正在討論能不能派搜索隊出去,可是、」
「這、」緊皺著眉,星野轉頭看了看天空,「風也這麼大…可惡!明明早
上天氣還那麼好的!」
「是啊…從昨天就放晴到早上的耶…」
「別說了,先想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辦法啦!」
「等等,有人告訴剛洋嗎?」
「沒、沒有…剛洋應該下課了吧?快五點了…」
將近傍晚的天空已經一片漆黑,在風雨中不知何時已滑到天空邊緣的太陽
只留下慘白暗淡的陰影,黯然蜷縮在雲層一角散射最後一點光芒。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濃重不安也在整個辦公室裡迅速蔓延開來。
「聽說剛利不見了?!」
「茉莉子?你怎麼來了?」
「聽說聯絡不到剛利…我實在沒辦法安心開店,乾脆過來看看,無線電還
是不通嗎?」
「嗯,一直都是雜音,什麼回應都沒有。」
「怎麼會這樣…搜索、如果派、」才想到這一點,在雷聲響起的瞬間卻猛
地住了口。
在這種天氣狀況裡,就算再怎麼擔心,也說不出口希望能有人出海去找。
萬一要是連本來沒事的人都出了事要怎麼辦?
「小茉?你怎麼在這?」
「重叔!」
看到茉莉子似乎吃了一驚,伸手抓下帽子,神色凝重的漁勞長一一掃視等
眾人同樣不安的神情,最終停在茉莉子臉上的視線猶豫好一會兒,才默默地別
了開去。「大家…都先回家吧。」
「重叔?!」
「不去找剛利嗎?要是他、」
「重叔!」
「現在還來得及,大家一起的話,不會有事的。」
「對、對啊,要是剛利在等我們去救他--」
「全部給我閉嘴!」怒吼的聲音仔細分辯竟聽得出一絲哽咽,漲紅了臉,
平素總是急躁的漁勞長緊緊捏著手上的帽子,「誰敢給我出海去就去啊!去了
就不要回來好了!」
伴隨吼聲的閃電劃過天邊,原本明亮的辦公室也跟著閃過慘淡的白光。「
這種天氣出去了回得來嗎!你們、你們、別開玩笑了!」
擠滿了人的辦公室隨著那頂本來抓在重叔手裡,現在卻被重重摔到桌上的
帽子安靜下來,眾人臉上抹不去的擔憂在寂靜中緩慢刻成認命的無奈。
「剛洋…怎麼辦…」
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在那之後迴盪般地歎息聲聲飄散,而後擴散成無
法言喻的沉默。
就在這樣幾乎讓人窒息的安靜之中,突然有人打開門,一個纖細的身影冒
著雨疾步衝了出去頭也不回。
「茉莉子--!」
「剛洋君?下課了嗎?」
走出診療室,五島看到獨自坐在木板床上攤開課本正在寫作業的孩子,眨
了眨眼,露出帶著些許訝異的笑容,「明天要考試嗎?」
「醫生。」孩童的臉龐在抬起那瞬間像是露出某種奇異的驚慌感,他搖了
搖頭,「不是,我剛剛回去過,可是爸爸不在家裡…」
「咦?」轉頭再次確認外頭的確下著大雨,五島正想安慰孩子幾句,突兀
雷響卻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心頭隱約的不安無由浮現,嘴裡一句「大概只是
出門,很快就會回來的吧。」竟是模糊不清。
「早上我去上課的時候就沒有看到他,還以為爸爸出海去了…可是現在雨
那麼大…」
在剛洋身邊坐了下來,五島伸出手輕輕摸了他的頭,動作卻有些莫名的遲
疑,「嗯…等一下吧,我想原先生很快就會回來了的。」
「嗯。」
乖巧注視看起來好像也覺得不太放心的醫生,剛洋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低下頭正想先把功課做完,診療所的門卻在這時被人用力推開,豆大雨滴從門
外被風冷硬打了進來竟夾帶一股悽厲的寒。
「茉莉子?!」
「茉莉子小姐?」
原本待在櫃台裡的彩佳探出頭,往外一看卻被嚇了一大跳。手上雖然抓了
傘卻根本沒有撐開,漆黑的髮溼淋淋地貼在頰邊,臉白慘白的茉莉子站在門口
像是找尋著什麼,在看見剛洋的那瞬間眼淚竟就這麼掉了下來。
「茉莉子小姐?」趕忙走到茉莉子身邊,五島轉頭交代:「彩佳小姐,請
拿毛巾和熱茶來。」,邊說著邊伸手將他拉進玄關。「發生什麼事了?」
「醫生、醫生、」緊緊捉住五島的手,纖細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幾乎泛白
,「剛利他--」
「原先生?」
「爸爸怎麼了?」
「剛洋…」輕咬著唇,茉莉子用力吸了口氣,在剛洋面前蹲了下來,「剛
利的船…從下午就聯結不到…,重叔他們說了,至少目前不能派人去找,所以
、所以、」看見剛洋睜大了眼卻顯得有些茫然的表情,茉莉子一時竟什麼話也
說不出來。
「所以…爸爸…」微微開閤的唇有些顫抖,「不會回來了嗎?」
「沒那種事!」拿了條大毛巾一把包住溼淋淋的茉莉子,雖然臉色有些蒼
白,說話的音調卻是堅定,「只是一下午找不到有什麼關係,原先生不會有事
的。」
「是、是這樣子嗎?」小小的臉像是稍微恢復光彩,剛洋抬起頭,期待地
看向五島卻突然瞪大了眼晴,「醫生?!」
那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失去總掛在臉上的笑容也不見偶爾會有的悲傷,明明就是同樣的一張臉,
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個地方被硬生生抽走,只留下不完整的空殼遺留在這個
地方。
「醫生、醫生!」比起父親出事這件事的不真實,眼前五島的神情更令人
感到莫名的恐怖。剛洋用力搖晃五島的手,呼喚的聲音甚至有些驚慌,「醫生
!」
「剛、剛洋君…?」空洞的視線向下挪動,在看見剛洋的瞬間才突然凝聚
焦點,五島用力眨了眨眼,而後看著他露出安撫性的笑容,「放心,原先生不
會有事的。」
仔細注視五島的臉,剛洋突然往後退了一步,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小小聲、
小小聲地說:「醫生騙人…」
「剛洋君…」
緊抿著唇卻沒有再說下去,剛洋用力吸了口氣,明明紅了眼眶卻力圖平靜
的語氣顯得有些急促,「爸爸、爸爸是漁夫,本來就是很危險的工作,這些我
都知道,所以、所以我、所以我、」
「剛洋!」顧不得一身的溼,茉莉子一把抱住努力說出這些話的剛洋,「
別說了,剛利會回來的,他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是、是啊,剛洋要相信原先生,對吧?醫生。」剛才醫生臉上的表情只
是回想就讓人隱約感到不安,彩佳垂下視線,伸手拍拍茉莉子的肩,「茉莉子
也是,先把溼衣服換下來吧,你看,連剛洋都溼掉了。」
「啊、對不起。」
「先拿我的衣服穿好了,剛洋也來,我拿毛巾給你。」拉著茉莉子和剛洋
往裡走去,彩佳竟不敢回頭去看他們離開之後五島的臉。
所以,沒有人注意到五島竟就這樣站在玄關一步也沒有挪動,在已經完全
暗了下來卻也沒想到要亮燈的診療所裡,他試圖撐扶身體而下意識按在鞋櫃邊
緣的手,竟在黑暗裡兀自浮現怵目驚心的慘白。
只是終究沒有任何人發現,直到那片黑暗緩慢將他從頭自腳漸次淹沒,模
糊了表情模糊了身影再也分辦不清。
◇
「那麼,一定要記得按時吃藥喔。」
「我知道,謝謝醫生。」
「不會不會,保重喔。」微笑送走最後一個病患,五島伸了個懶腰,才轉
回頭卻看見彩佳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彩佳小姐?」
凝視的眼神有些猶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地說:「已經沒有病人了,
還在下雨,要不要休息了呢?」
「咦?還很早嘛。」看了看手錶,時間才剛過六點,「彩佳小姐如果累了
可以先回去沒關係的。」
「…………」微咬著下唇,彩佳默默注視五島彷彿從不曾動搖的溫和笑臉
,用力吸了口氣,好不容易開了口卻竟帶了些許哽咽,「累的是醫生吧?從昨
天到現在,醫生根本沒有睡不是嗎?」
「呃、」一愣,試圖反駁,在看到彩佳哀傷的神情時反而什麼也說不出口
。無意識地縮著肩,五島只是轉回身,默默動手收拾桌上隨手疊放的病歷表。
「沒那種事。」
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彩佳卻沒有刻意再去說些什麼。
昨夜就這麼留在診療所的剛洋一夜沒有睡著,早上紅著眼晴去上學前還是
偷偷告訴自己醫生似乎發呆了一整晚。在這種時候還有心思注意醫生也許是剛
洋的特質,但連一個那麼小的孩子都能發現醫生不太對勁,不就更顯示五島的
情況真的很不正常?
「我知道醫生擔心原先生,可是、可是…」掙扎了好半晌才又開口,對方
沉默不語的乖巧姿態往往代表不知如何回應或是打算含混了事,彩佳不知該要
嘆息還是先把他打昏丟上床,遲疑了幾秒,終於暗暗歎了口氣。「今天就先這
樣吧,和田先生陪剛洋回家拿換洗的衣服,晚點會再回來。」停頓了會兒,彩
佳小聲地又接著說:「至少不要讓剛洋更難過了…」
垂著頭,聽見彩佳轉身走開的腳步聲,細微開閤的唇反覆著的或許是無聲
的「對不起」,卻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無意識投落前方的目光一一掃視桌
上放置的紙張文具、聽診器、血壓計…,視線裡每一樣東西明明都無比熟悉,
一旦仔細凝視卻又像是從不曾見過似的陌生。鑽過窗縫的風帶進潮水的氣味,
猛然回頭,總在不經意時站在門口的人影這次卻沒有如往常那樣突然出現。
五島。
安靜注視空盪盪的那扇門,他總是溫柔叫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只在腦海響起
。
前幾天的晚上,他明明就說過兩天再三個人一起吃晚餐的;明明他道別時
在門邊小心翼翼地吻了自己的唇的;明明他溫柔地微笑說了再見的,他說了再
見的。
「原先生……」
穿越那扇門之後是明明亮著燈看起來還是一片黑暗的走廊。再過去還有一
扇門,然後是向海的窗,走過窗外的沙灘就是包圍整個志木那島的海。原先生
是不是就在那個地方呢?
不管轉向哪個方向彷彿眼前都只有一片漆黑,他微笑的臉嚴肅的神態甚至
高潮時的表情卻在黑暗中無比清晰地交錯浮現又消失。睜大了眼晴試圖補捉更
多他的表情,事實上卻是什麼也看不清摸不著。哽在喉口的也許是流不出的淚
水,耳邊細小的聲音破碎,猛然回神時才發現那是自己低低淺淺的笑,一下一
下滲入沒有他的氣息的空氣裡,恍如悲鳴。
「醫生?」從門口探進頭,和田左右掃視了一圈才發現五島竟蜷著身子趴
在桌上睡著了。本來就是不安穩的姿勢,人也像是睡得很不自在,就連睡著了
一樣緊繃著的肩背彷彿稍一驚動就會輕易清醒過來。
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診時對著病患們露出慣有微笑的醫生其實根本就是假
相吧,為什麼這個人總是寧願把自己逼到這種程度也不把痛苦表現出來呢?
不過…有些疑惑地偏著頭,和田望著五島縮成一團的背影,突然不由自主
地思索起醫生和剛利原來有這麼深的交情,還是其他每個人出了事醫生都會這
麼擔心…這一類並不想找機會驗證的問題。
「醫生睡著了?」
「彩佳?」看了眼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的彩佳,和田點點頭。「嗯。把他叫
起來好了,這樣睡會感冒吧。」
「…先不要吧。」微蹙的眉有些猶豫,「醫生…好不容易睡著的…」
「唉…」搖了搖頭卻沒多話,想起什麼似的地說:「剛洋今天還是睡診療
所?還是看要不要去住我家算了?讓醫生可以休息一下。」
「剛洋和醫生在一起比較安心吧…今天下午雨勢比較小了以後,重叔他們
也出海去找原先生了…」
「希望能帶好消息回來…不然剛洋…」不自禁瞥向剛剛才抱著小行李走到
後方去的孩子,和田深深嘆了口氣。
沉默不語,彩佳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鈴---
幾乎是電話鈴聲響起的同時就唬地一下跳了起來,先是呆滯了好半晌才想
起自己在什麼地方,緩慢彎曲僵硬的脖子,苦笑回頭,卻被站在門口的彩佳嚇
了一大跳。「彩佳小姐…」
像是知道他想說些什麼,彩佳只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病人…」短暫的停
頓欲言又止,終在嘆了口氣後又說,「也沒有原先生的消息…」
「…嗯。」
不知該說些什麼,五島只好淺淺點了點頭。開了口正想詢問剛洋,電話聲
一響就跑去接了的和田卻在此時一臉狂喜地衝了進來。「剛利、剛利回來了!
重叔他們找到剛寶丸了!」
「什麼?」彩佳聞言瞪大了眼,下一個反應是立刻衝了出去。「剛洋、剛
洋!」
飛快站起,竟一把握住了和田的手,「和田先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剛剛有人打電話來說的,重叔他們不是出海去找嗎?剛剛傳訊息回來說
找到剛寶丸了,船跟無線電都故障了,所以他們等下會把剛寶丸拖回來…啊,
原先生也沒事,人好好的在船上。剛洋,先去告訴剛洋!沒事真是太好了,太
好了~!」急促說完,一扭頭又要往外跑,才到門口,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又停
下腳步,「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到港口了,醫生一起去吧?」
緩慢眨合的眼顯得有些出神,五島竟是遲疑了好一陣子,才點了點頭。「
嗯。」
「那我去叫剛洋,太好了,人沒事回來就好~」
聽見和田先生笑呵呵地邊說邊跑了出去,留在原地的五島只默默握緊了自
己的手腕。微微顫抖的手在挪動時才驚覺滿是冷汗,難怪剛才和田先生看起來
有點訝異,應該…不會太奇怪吧…
對在這種時候還先想到這一點的自己突然覺得一陣好笑,嘴角揚起的線條
有些無奈,抬頭看見剛洋已經走到門口對自己招手,點了點頭,這才跟著走了
出去。
◇
「原先生…請務必到診療所來一趟。」
在那個被眾人包圍的場合似乎完全沒有自己說話的空間,他似乎總在自己
和剛洋身上流轉的視線欲言又止,但終究只是一慣的沉默,只在自己對他這麼
說了之後默默點了點頭。
請一樣擔了兩天心的彩佳和和田回去休息之後才獨自回到診療所,面對空
盪盪的屋子竟有種一切都不真實的感覺。五島隨手整理著桌上的雜物,才新換
了筆心的原子筆拿起又放下了好幾次,一時竟想不起這些東西本來收放在什麼
地方。
「五島?」
走進診療室,叫了他卻沒有得到回應,原微微瞇起眼,凝視他像是有些出
神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五島。」
「原先生?」
回過頭時依然像是有一絲茫然的眼神在看見原時才像是突然聚焦,五島請
他在自己身邊坐下,一邊拿出了聽診器。「那個…雖然應該沒有什麼事,不過
我想還是稍微檢查一下比較好。」
沉默凝視他彷彿一如平常的表情,默默配合他迅速而熟練地給自己做了基
本的身體檢查,直到他又坐回桌前,執筆書寫的修長手指隨著低柔的說明聲音
在診斷書上挪動,平靜的動作都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五島。」
「唔…有一點輕微的脫水現象,其他狀況都很好,所以…」
「五島!」
「所以、」
他猛然停頓下來的手似乎無聲地顫抖起來,從側面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卻能從他微微弓起的背脊窺見那份幾乎無法壓抑的激動。低聲說著「請原先生
…以後要多小心…」,手上的筆竟像是沉重到捉握不住地跌落桌面,或許是被
嚇了一跳,在那同時也突兀地跟著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
明明就露出了隨時都可能哭出聲來的表情,卻連一句責怪的話都沒有。原
猛地捉住他撐扶桌面的手腕,在自己掌中細微打顫的手腕關節竟像是稍一施力
就會突地崩碎般地靜止了動作。
伸出手,幾乎是粗暴地將他整個人抱進懷裡,回應的唇舌在開始時只是直
覺習慣的動作,直至下一個瞬間才突然回過神來,主動探進的舌尖急迫甚至慌
張,「原先生、原先生、原先生…」
反覆反覆反覆疊合雙唇,他口中的熱度直到接觸時才有了真實感,手指下
意識地緊捉著他手臂,他顯得有些沙啞的聲音在耳邊低喃著什麼一時聽不真切
,在終於能夠分辨時才發現他一次次說著「我回來了。」。幾乎奪眶而出的淚
水終是落不下來,細微開閤的唇試圖回應,說不出「歡迎回來。」之類的話,
衝口而出的反而是「請不要再、」,一句未完又斷了聲息。
仔細凝視他的臉,再次吻上的唇溫柔卻又無比慎重。
「別說了,我知道,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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