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診療室吹著溫厚的風,像是要將屋外的暑氣和室內分享一樣,緩慢
而確實地將氣溫拉抬到一種幾乎是沉悶的熱度。
「復原的情況很好,這樣下去應該是可以完全康復沒問題的。」仔細看過
X光片之後露出笑容。「下星期就可以拆掉鋼釘了,在那之前請保持下去唷。」
「太好了,剛利~」一旁的和田笑吟吟地接口,「那天早上你可把大家嚇
了一大跳咧,突然就倒下去…還好醫生把你接住,不然撞到頭的話可就糟了。
醫生可是難得反應這麼快的唷。」
「和田先生-」打斷的語氣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微微縮起肩膀的五島像是
想要轉移注意力似的專注檢查原打上石膏的手臂。「原先生是因為受了涼才會
發燒的,說到頭來還是我太不注意…」
略微下移的視線裡,可以看見他因為低頭而露出的後頸的線條和細細低語
時略微顫動的、略長的髮尾,感覺上相當蒼白的皮膚在這樣的距離下的確是符
合想像的白皙。
其實身為醫生的這傢伙自己也沒有健康到哪裡去嘛…
想起上次這個人感冒到發燒昏迷的事,再看著他在處理自己傷口時專心一
意的神態,突然泛起一陣近似無奈的笑意。
「那麼,週一來拆鋼釘可以嗎?」仔細整理好手臂的包紮,五島抬起頭,
卻在看到他的笑容時愣了一下,「原先生?」
疑惑於他的視線,眨了眨眼才乾咳一聲別開頭,「嗯。」
「那今天這樣子就可以了。」溫柔微笑,「手臂絕對不能做劇烈活動,也
要記得按摩喔。」
點了頭站起身,走到門邊卻停下了腳步。
遲疑了好一會兒,「喂。」
「嗯?」
「晚上有事嗎?」
「沒,」思考了一下,「晚上我應該都會待在診療所裡。怎麼了嗎?」
「沒事的話過來吃飯吧。」頓了一下才又補充,「這幾天都麻煩你了。」
「耶耶~我也可以去嗎?」一旁的和田喜滋滋地湊了過來,「老是吃泡麵
真的好煩吶~~」
「嗯,一起來吧。」嘴上說著,卻只是望著看來有些呆滯的五島。「來嗎
?」
「嗯?」回過神之後露出的笑容燦爛。「知道了,我會在晚餐時間過去打
擾的。」
◇
事後回想,約在所謂的〝晚餐時間〞實在是件不保險的事。
一邊這樣想著,原剛利有些無奈地苦笑了起來。
「爸爸,醫生真的要來嗎?」下顎靠在充當餐桌的矮桌上,剛洋圓滾滾的
臉頰倒向左又倒向右,「要八點了呢…」
「大概是有病人吧。」
「也是。果然很忙呢…醫生。」
「嗯。」
還沒決定是不是要先弄給剛洋吃飯,穿過院子的身影就以一種看起來像是
充滿愧疚的姿態小跑步到了門廊前。
「啊,醫生~」
「不、不好意思!」半彎著腰,雙手撐在膝上邊喘邊開口,「我來晚了-」
「病人嗎?」
「嗯,大概是季節的關係,感冒的人特別多。」對他抱以微笑,將鞋整齊
在門邊放好之後進了屋。「這麼說起來,剛洋君~」
「什麼?」
「已經有不少孩子來看病了,所以剛洋君這幾天要特別注意保暖喔。」
「嗯!」
原剛利凝視著剛洋面對五島時明亮的笑容,不知為了什麼,胸口緩慢泛起
的,卻是一絲難以解釋的痛楚。
像是想甩掉這樣的念頭,原只是沉默了會兒,轉身走回廚房,「剛洋,去
洗手準備吃飯了。」
「好~」
「啊,我來幫忙吧-」
「不用了。」
「醫生坐好就好-」
同時發話的父子倆對望一眼,而後是原剛利輕咳了一聲,「是我要請你吃
飯的。你坐著就好。」
「喔、喔…」
逃避話題般的快步走開,想起什麼似的又探出頭,「和田先生呢?」
「唔…不曉得耶,剛才他說要回家拿點東西再過來,應該也要到了啊…」
「嗨嗨~我來了~」
像是呼應著五島的話,遠遠就一路喊來的和田在門廊前停下腳步,「真重
。」邊說著,一邊將肩上原本扛著的箱子放進屋子。「來,禮物。」
「是什麼啊…咦?」
半打裝的生啤酒整齊在紙箱裡整齊排成兩排,和田將鞋脫了爬上室內,「
這個啊,是我前幾天去商店街買東西的時候抽到的,是贈品喔。」
「贈品?」
「嗯。一個人實在提不起精神喝酒,又覺得沒有和一大群人一起喝的場合
。今天剛好,剛利,剛利~陪我喝一杯吧~」
「嗯?」正從廚房走出的原走到桌前,放下手上原本拿著的盤子,「什麼
東西啊?」
「哇啊,今天吃漢堡嗎?」坐在桌前的剛洋眼睛一亮,「好棒喔!」
「原先生真是厲害…」
一旁連連點頭的和田也湊到桌前,「換了是我一輩子也做不出來。」
潔白的盤子正中裝的是煎成金褐色的漢堡肉,兼具裝飾與食用功能的荷包
蛋圓滾滾地躺在肉排上,一旁點綴的水煮花椰菜可愛得像是剛盛開的小花。
面對眾人讚嘆的眼神,原剛利像是僵硬了一下,然後轉身快步又走回了廚
房。
◇
「為什麼只喝啤酒也能喝醉呢…」
從房裡搬出薄被,原剛利甚至用了有點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倒在客廳的兩
個人。
開始的時候,和田也只是說了「喝啤酒應該不會怎麼樣吧?就算醫生酒量
再差可是啤酒根本不能算酒啊!」這樣子的話而已。
而雖然能以絕對強勢的態度阻止和田倒酒給自己的五島,卻難以拒絕倒進
他自己杯裡的酒,不知是在喝了第三還是第四口的時候終於倒了下去。
想起當時和田驚慌的表情,原剛利不由得偷偷笑了起來。
「剛…利,來,再喝一杯!」
低頭看看抱著空酒瓶兀自嘀咕的和田,原搖搖頭,默默將薄被蓋在他身上
,之後走到五島身邊蹲了下來。
最不可思議的,其實應該是這傢伙吧…
伸手抽走他握在手裡的杯子,卻在碰到他的手時不明所以的遲疑了一下。
「原先生…」
一驚。「醒了?」
在聽到一聲咕噥之後再沒了聲音,低下頭,才發現其實對方緊閉的眼根本
沒有打開過。
微微瞇起眼,將被子蓋在他身上之後默默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其實為了什
麼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
「原先生…謝謝…」
細微的說話聲音聽起來非常清醒,幾乎要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其實根本沒有
睡著。
「…相信我…謝謝…」
停頓了好一會兒。
當自己慢慢、慢慢地露出幾乎是苦澀的笑容時,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
是以手指輕輕碰觸了他就連在睡夢中看起來還是帶著些許不安的臉。
「說什麼傻話啊…」低沉的歎息幾不可聞,在吹過涼爽海風的室內迅速又
緩慢的消散。
「我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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