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洋！」
衝進診療所，連鞋都來不及脫，一把拉住應該也是聞風趕來的重叔手臂，
「剛洋呢！？」
「剛、剛利！？放手啦會痛耶－」齜嘴怪叫，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來回甩動
，「緊張什麼嘛，痛死我了。」
「……」不再搭理嘀咕抱怨的重叔，原剛利四下張望，緊張的神色在看到
和星野課長坐在長椅上的剛洋時才稍微放鬆了下來。「剛洋！」
「爸？」聽到聲音抬起頭，微腫的眼眶像是曾經哭過。迅速站起走到原剛
利身邊，「光彥他…」
「你沒事吧？」向星野點了點頭，蹲下身，仔細檢查剛洋手臂和小腿上上
過藥的擦傷痕跡，一邊皺起了眉。
「嗯…」微微垂下了眉，肚子上方的痛楚從開始到現在就沒有減輕過，回
家還是貼塊藥布好了…邊這樣想著，不由得轉頭看向診療室的方向。「光彥比
較嚴重。」
「他怎麼了？」稍微放下心，拉起剛洋的手，正想到診療室看看，就聽到
從裡頭傳出一聲尖叫。
「你說什麼！？」
「桐谷太太，請你冷靜點。」
走到門前，先看見的就是五島和平時的軟弱神情完全不同、堅定而信心十
足的眼神。
低頭看了眼剛洋焦急的表情，雖然明知道這已經算是別人家的私事，原剛
利也還是就這麼和剛洋一起站在了門邊。
「光彥他…怎麼會…」
「桐谷太太，請你聽我說。」只在緊按著Ｘ光片一角的指尖流露出一絲急
迫，五島對面前不停掉淚的年輕婦人露出安撫性的微笑。「光彥的病是從這個
長在胸線上的腫瘤引起的，雖然症狀和支氣管炎很接近，但其實並不是氣管方
面的疾病。只要不是惡性的腫瘤，一般來說都是手術摘除就可以完全痊癒。只
是現在、」稍稍停頓了一下，「因為撞擊的關係，囊腫破裂之後直接壓迫到心
臟，如果不馬上處理，可能會非常危險。所以，請你允許我為光彥做緊急手術
。」
「緊、緊急手術！」猛然抬起頭，婦人美麗的臉龐完全失去血色，看起來
竟一片鐵青，「在這種地方？！」
「桐谷太太！現在不是這種地方或什麼地方的問題，而是從這裡到本島光
是坐船就要六個小時，就算用直昇機把小孩送去本島，也不能保證馬上就可以
動手術，光彥的情況已經不能再等了你知道嗎？」
彩佳滿含怒氣和擔憂的神情看在眼裡一陣熟悉，原剛利不由得露出苦笑。
伸手拍拍剛洋的頭，正想叫他離開時卻突然發現剛洋臉上的表情像是拼命忍受
著什麼痛苦似的陰晴不定。
「剛洋？」
「我、我知道了…」面對彩佳不容反駁的怒吼，原本就相當畏縮的婦人雖
然猶豫，卻終於還是點了頭。
「請你放心，我會盡力救回光彥的。」對桐谷太太無比堅定的點了頭，抬
頭看向彩佳，「彩佳小姐，麻煩你準備手術。」
「是。」快速應答之後正轉身要離開，卻在門邊看看蹲在地上和剛洋說話
的原剛利，「原先生？剛洋怎麼了嗎？」
一手撫著左腹上方，先是對彩佳搖了搖頭，又在看到也跟著走到自己面前
的五島探詢的眼神時，擠出有些勉強的笑，「肚子…有點痛…」
原本平靜的臉色在視線移向剛洋手按著的位置那瞬間猛然動搖，飛快在剛
洋面前蹲下，慣有的微笑在這時竟顯得薄弱，「讓我看一下。」
拉高上衣，伸手輕輕壓按左肋上方，在看到剛洋皺起眉像是會痛的表情時
眼神更為沉重，「這裡也撞到了嗎？」
手中的聽診器傳回混濁的雜音，伸手稍微測量了脈搏，過快的心跳像是在
指尖掙扎跳動。
有些疑惑地望著五島，歪著頭回想，「嗯…好像是撞到了石頭吧…醫生，
怎麼了嗎？」
摸摸剛洋的頭，「放心，沒事的。」伸手將剛洋打橫抱了起來，轉頭吩咐
像是被嚇了一跳的彩佳，「彩佳小姐，請先為剛洋做Ｘ光掃瞄。原先生…」幾
乎難以承受原剛利驚詫的眼神，只看了他一眼便飛快轉開視線。「請你過來一
下。」
◇
「脾、脾臟？那是哪裡的什麼東西啊？」
「不知道…可是破掉了耶…肚子裡面破掉…聽起來就很嚴重不是嗎？」
「噓，別說了。」一邊阻止小聲討論起來的重叔和其他幾個人，面露擔憂
的星野課長視線瞟向病房的方向，深深嘆了口氣。
「剛洋…」緊握著兒子小小的手，一手拭去他額上細薄的汗珠，「很痛嗎
？」
「唔嗯。」像是連睜開眼都有些吃力，剛洋緩慢搖了搖頭。「還好。」
剛洋這樣的表情，不由得讓自己想起之前他明明因為急性盲腸炎而痛的不
得了，卻一直強忍著一聲不吭直到倒下才被發現那件事。那一次就算自己強烈
反對，五島也還是堅持在第一時間為剛洋動刀。現在又是這種緊急的狀況，五
島卻…
『原先生，我想，是因為撞擊的關係造成了脾臟破裂。』也許是燈光投射
的關係，他看起來比平時蒼白得多的臉色顯得非常不真實，指著Ｘ光片上不規
則的暗影，細柔說明的聲音飄忽不定。『Ｘ光沒有辦法清楚看出到底破裂到什
麼程度，但從這個陰影的面積和位置來看，極有可能是腹腔內出血，最好的辦
法是緊急剖腹探查…』幾乎是緊縮著肩膀似地垂下頭顱，停頓了一會兒才又抬
起頭看向原剛利，臉上的神情明明像是決定了什麼，卻又難以真的確定。『但
是，光彥的手術也不能再拖下去，他的身體撐不住…』
『所以，你要先救光彥嗎？』
為什麼能用那麼冷靜的語氣說話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也許是因為，當他猛
地吸了口氣，而後緩慢又沉重的點了頭時，那一瞬間的姿態太像是隨時都會哭
出聲來，反而讓看的人不由得緩和了情緒。
沉默了好一會兒，深深、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這樣啊。』
他那時的表情除了震驚還有些什麼呢？老是被過長的瀏海掩蓋的眼眶泛著
紅，而後深深向自己和剛洋彎下腰的身影卻堅定地不可思議。
再然後，自己又說了什麼呢…
「爸爸…怪醫生嗎？像之前信一的爸爸那樣…」
猛然回神，剛洋有些擔憂的表情包含淡淡的不安，吁了口氣對他笑笑，「
是啊，所以等你好了以後我要帶五島去海上兜風。」
呆愣了一下才很輕、很輕地笑了起來，「醫生會暈船的啦…」
跟著露出笑，伸手撫摸他頭，「別多想，睡一下吧，我們等他。」
『我們等你。』
應該無比熟悉的、手術刀在蒼白明亮的燈光下銳利反射的光芒，此刻映在
眼裡竟刺得扎眼。
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現在、馬上，立刻就應該開始動作！
明明在心裡不停不停不停地這樣想，伸出的手卻依然僵在半空無法移動。
「醫生？」
放下手中的器材，用力吸了口氣，已經準備好開始手術的彩佳盯著站在手
術台邊，不知為了什麼竟一動也不動的五島瞪大了雙眼，「醫生！？」
像是被嚇了一跳才突然回神，微微晃動了肩膀，依然沒有移動，挪抬望向
彩佳的視線顯得有些恍惚，「…是？」
「都準備好了，要開始了嗎？」
「唔、嗯…」明明答應著，碰觸刀具時回傳的冰冷溫度還是像是針刺進胸
口一般，逼得人難以呼吸。
直到聽見咚地一聲輕響，才發現自己竟將才拿起的手術刀放了回去。
「醫生！？」
面前從未在面對病人時露出驚慌神色的醫師，掩蓋在口罩下的神情難以分
辨，卻還是能從眼神中流露出的一絲困惑中瞥見那份猶豫不定。
不需思考也能清楚明白猶豫的原因，但是、
盯著五島幾乎難以動彈的手，那是曾經在島上執行過諸多困難手術，救回
了好幾條人命的、醫生的手。可是現在卻──
「…彩佳？」
被身旁的和田先生輕輕推了一把，才發現雙眼之所以覺得模糊不清是因為
淚水積聚的關係。用力深吸了口氣，「…請你出去。」
「彩佳？！你在說什麼啊？」按在彩佳肩上的手被一把甩開，和田看著面
前的兩人，一時卻是手足無措。
「醫生如果要猶豫的話，就請出去。」下意識地緊握起拳，強忍哽咽的語
氣卻無比堅決，「不要站在這裡、站在這個地方！」
「…彩佳小姐…」
「最希望醫生先救剛洋的是誰？醫生以為原先生為什麼什麼也不說？！」
咬著下唇，像是終於爆發的怒吼卻是哭泣多過憤怒，「如果連醫生都猶豫
的話，我們要怎麼辦？」
微微停頓的那個瞬間像是硬吞下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五島醫生！」
沒有刻意強調卻無比沉重的呼喚，彷彿在手術室狹小的空間裡不停不停地
聚攏，迅速組成了無影無形的厚牆，沉甸甸地壓在心口最脆弱的位置。
「醫、醫生！」瞪著一旁的血壓計，突然發出怪叫的和田的聲音尖銳如錐
，猛地撕開室內沉鬱的氣氛，「病人的血壓下降了！」
「光彥！」率先衝到手術台邊又乍然停頓步伐，回頭的神情急切而期盼，
「醫生！」
「彩佳小姐，氧氣！和田先生，請準備輸血！」
迅速指揮的語氣一如過往，冷靜下來的表情不再存有迷惘的神色，微微抬
起雙手，凝視彩佳好一會兒的視線寧靜鎮定。「…對不起。」小聲這麼說著，
低頭注視躺在檯上的光彥，輕輕吸了口氣。
「手術開始。彩佳小姐，和田先生，再次拜託你們了。」
◇
◇
等待的時間總是緩慢開始而後迅速結束。
當天空微微泛白時，一夜守候在候診室裡的眾人才終於聽見，從手術室那
一頭傳來的、在安靜的走廊上輕柔迴盪的腳步聲。
「醫生！」
「五島！怎樣怎樣！？」
迅速環視了一圈，臉上掛著令人安心笑臉的五島對眾人輕輕點了頭。
「沒事了。剛洋君也…」蹙起的眉尖源於視線內竟找不到理應站在這裡的
那個人，「手術很成功，只要好好休養一陣子就沒事了。」
「呼啊…嚇死我…」
「太好了，都沒事真是太好了！」緊繃了整晚的神經猛地鬆懈下來，星野
課長在說話間竟打了個呵欠。「啊哈哈，大家都累了一晚上了，回去休息吧。」
「剛利在外面啦。」瞪著五島像是四下搜尋著什麼的眼神，就算聽見手術
成功的消息也沒有露出笑容的重叔翻了翻白眼，「你喔…不是我要說你，是剛
洋，剛洋唷，他跟你那麼好耶，再怎麼說也該先－」
「重叔！」
被星野課長狠狠一瞪，立即閉上嘴的漁勞長轉過頭去才又開始碎碎抱怨。
「剛利在外頭等。」又瞪了重叔一眼，星野對五島笑了笑，「別太擔心。」
微微歪著頭站立的姿態依然像是繃緊的弦，輕輕向星野課長和重叔點了頭
，五島轉身走向屋外，果然就在診療室外沒多遠的沙灘看到了面向大海站著的
原剛利。
如同平常一般沉默的背影看不出情緒，卻能夠挺直的背部查覺那份焦躁不
安。抿著唇，在還沒想到如何開口時他竟就轉回了頭。
呆滯了一會兒才趕忙開口：「原先生，手術很成功，剛洋君已經沒事了。」
望著面前微微縮著肩、看起來小心翼翼的五島，放鬆和安心的情緒在那瞬
間其實並不真實，就連喜悅的感覺都像是浮在半空中似的難以觸及。
緊緊閉上眼，胸口幾乎窒息的痛苦彷彿在他認真無比的點了頭之後開始緩
慢消退。深深吸了口氣，睜開眼時看見的卻是他微微垂下的、顯得有些怯懦的
眼神。
不知為何有了想要歎息的衝動，卻也沒有探究原因的心思。
凝視他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辛苦你了。」
點了點頭，快步朝著診療所的方向走去，卻在越過他之後，聽見從身後傳
來的、他像是用全身力量壓抑卻無法扼止的啜泣。
猛然一窒的呼吸幾乎讓自己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只是略微頓住卻沒有真的
停下步伐，拋下一句「我去看剛洋。」，之後依然迅速邁開的腳步竟有些艱難
。
為了甩開這樣的情緒而深深吸了口氣，而後不由自主冒出唇際的，卻是就
連自己本身，都難以辨清原由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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