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泣き
那個豔陽高掛的下午,島上失去了一個人。
「爸爸…」
小小手掌撐在榻榻米上,剛洋蹲在門邊,看著父親在星野的協助下扶著五島
躺下,「醫生…不要緊吧?」
「放心,沒事的。」瞥了眼兒子滿是擔憂的神情,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就
算酒量再差,只喝這樣也是不會有事的。」
「喔。」終於比較安心的點了點頭,伸手拉拉醫生緊握在手裡的草鞋,童稚
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難受。「醫生…」
「過幾天就會好了。」跟著看去,再轉頭看了看星野哀傷而疲憊的眼神,輕
輕吁了口氣,「日子總要過的。」
「…嗯。」
微微垂著頭,看了看醫生緊閉的眼晴和其實並不安穩的睡姿,星野只默默點
了點頭。
「留下來也沒什麼用,我送妳回去吧。」
原拍拍她肩,轉身走向門口,又停下腳步看看一臉依依不捨的兒子,「剛洋
?走啦。」
圓圓亮亮的眼睛看看醫生再看看父親,微微皺起的臉蛋顯得猶豫不定。
「嗯…」彎下腰盯著剛洋好一會兒,原想了想才開口,「好吧,我送彩佳回
去之後再來接你。」
「嗯。」
認真答應,看著原和星野離開,微微歪著頭像是考慮著什麼,而後跑到浴室
擰了條毛巾。
希望醫生能夠趕快振作起來…
邊這樣想著,邊將折成條狀的毛巾擱在醫生額頭。
「唔嗯…」在睡夢中顯得較為平靜的年輕醫師像是感到冷而縮了縮身體,剛
洋這時才想起雖然夏天氣溫很高但入夜總會有些涼…
「醫生,我拿你的被子出來哦?」
雖然知道睡著的醫生聽不見,剛洋在擅自打開別人家的櫃子前還是搖了搖醫
生的手臂,在他耳邊報備。
「我去拿囉。」對自己點點頭,從櫥櫃中費力的抱出攤開來比自己的身體還
大上許多的薄毯,紮實地從脖子一路蓋到腳。在打算將毯子塞到手臂下時,才發
現醫生一直抓在手裡的草鞋有那麼一點礙事。
想了又想,剛洋還是輕輕撥開醫生的手指,將草鞋從他手裡拿了下來。
「唔…」
緊握著的東西被拿開就算睡著了也感覺得到。
皺起眉頭也許只是一種直覺的反應,摸索著握住剛洋的手應該也是…
剛洋盯著醫生鬆開草鞋之後改握住自己手掌的手,想起的是自己難受或寂寞
時,會去緊緊抓住的、父親有力的手臂。
思考了一會兒,小小的孩子默默的、用力回握住那隻緊抓著自己的手。
◇
「………………」
回到診療所時,看到的景象頗讓人哭笑不得。
蜷曲著身體熟睡的五島;和本來應該是坐著現在卻把頭枕在五島肚子上睡得
很沉的剛洋。
緊緊牽在一起的手一大一小,看起來倒是平靜安詳。
「我的兒子可不是你的抱枕啊…」
搖搖頭,蹲下身試圖分開牽在一起的手,只是輕輕拉扯,原本像是睡熟的五
島卻突然震了一下,猛然睜開眼睛,想要坐起卻突然被原按住。「先別動。」
「…原先生…?」
柔軟的咕噥有氣無力,應該清醒過來的眼神在黑暗中習慣性的游移不定。
「這裡是…是原先生…送我回來的嗎?」
聽著他疑惑的音調,原點點頭,將剛洋的手從他手裡拉了出來,「嗯,和彩
佳一起。」
「對不起…」
看到原輕輕將剛洋抱開,才發現之前孩子一直睡在自己身上。手心留下的溫
度猶在,下意識的握起拳,慢慢拉直身體坐了起來,「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
沒有回話,原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索性坐了下來,讓剛洋躺在自己身邊,
直直望著面前低垂著頭的五島,遲疑了一下後開口:「明爺爺…?」
「…嗯。」
刻意地都沒有提到特定的字眼,原看著面前的五島沉重卻堅定的點了點頭,
之後的沉默彷彿自然地天經地義。
不知過了多久,年輕醫師柔軟的嗓音才重在一片黑暗中響起。
「內婆婆說,明爺爺很幸福…」
「…嗯,是啊。」
長著厚繭的手指輕觸身旁剛洋熟睡的臉頰又輕輕抽回,原一如往常的聲調沒
有絲毫改變,「在過世前知道自己是被妥善的照顧著,確知自己的生命被大家珍
惜,又和自己生命中最自豪的事物在一起,明爺爺是很幸福、很幸福的。」
在只有月光微微透入屋內的幽暗裡,原和平時無異的聲音語氣份外令人安心
。垂落的視線裡只能看見原輕輕拍撫剛洋的頭的那隻手,五島抬起頭,試圖微笑
的神情卻在嘴唇嘗試勾起的瞬間扭曲碎裂。
哽在喉口的啜泣就算再怎麼用力吸氣也按壓不下。如果爆發出來可能就停不
下來了…
猛然意識到這一點的五島突兀地別開了頭。
靜靜望著他瀏海下露出的側面線條,因為忍耐而微微顫抖的嘴角和肩膀包裹
在白袍下顯得異樣單薄。
歎了口氣,原有些笨拙地伸出手,輕輕攬住他,而後,很低、很沉地,哼起
了歌。
「 咻啦唷 咻啦 希望心願
咻啦唷 咻啦 能夠實現
布要染深或染淺取決於人心
海洋的未來就像塊白布
會怎樣也繫於人心
咻啦唷 咻啦 希望心願
咻啦唷 咻啦 能夠實現 」
「原、原先生?」被嚇了一跳倒也沒想到要掙開,對方強而有力的臂膀一如
他總是堅定的語調,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剛洋他媽小時候都是唱這首歌哄他睡覺的,」斷斷續續地,在緩慢的歌曲
間歇時,彷彿回想著往事的原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五島的背,像哄個孩子似,「
後來她走了,我只要唱歌哄剛洋睡覺他就哭,大概是真的很難聽吧…」
咧開了嘴想笑,僵硬無措的情緒卻在原一句「你如果覺得難聽也可以哭。」
的話聲中崩潰決堤。
「我、」
就算是這樣的哭泣依然從顫抖的肩膀透出強自壓抑的味道,原只是輕柔、持
續的,拍著他的背。
「 咻啦唷 咻啦 希望心願
咻啦唷 咻啦 能夠實現 」
黑夜中低沉的歌聲像是拍岸潮浪。
夾雜細碎的哭聲,整夜沒有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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