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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的微光在太陽真正升起前,都還只是稍強過星月的亮度。   喧鬧了大半夜的『茉莉』,終於在天色漸漸泛出淡藍時稍微安靜了下來。 懷裡抱了三隻酒瓶,邊走還邊彎腰又拾起一只,看起來還是相當清醒的茉莉子 好氣又好笑地踢開橫在腳前的一隻手臂。   「真是的,全喝倒了是想怎樣。」   「到現在還醒著的茉莉子才真是厲害呢,」坐在吧台前滿是歎服地看著他 的動作,五島放下手上不知被誰塞來,自己卻終究一口也沒喝的啤酒,「連重 叔都…」   「重叔實在喝太多了。」搖了搖頭,茉莉子點了點倒在地上的人數,「還 好大部份人都還記得要回家,其他這些…」沉吟了下,「醫生來幫我一下吧。 」   幫著茉莉子拿出幾條軍用毯一一給眾人蓋上,五島好奇地看了看像是還放 了不少奇異物品的櫃子,「這些是哪來的啊?」   「自衛隊員寄放的。」輕輕一笑姿儀婉約,「放著也是放著,先借用一下 ,到時洗好再收起來就是了。」   「茉莉子不管和誰都可以處得很好呢。」   言語中像是帶著些許羨慕的意味,茉莉子先是愣了會兒才用力一拍他肩膀 ,「才沒有,是他們自己跟上來的啦!別說這個,醫生等下就要直接去港口了 嗎?」   「嗯,要坐第一班船到本島,不然會來不及的。」看了看時間已經將近五 點,五島不由得無奈地笑了起來,「結果居然鬧到天亮。」   「其實每年的祭典都是這樣,啊,對了對了。」   「嗯?」看著轉身跑進吧台,東翻西找之後居然拿了個酒瓶出來的茉莉子 ,「那是?」   「生薑酒。」拆開用布封起的瓶口,拿出小杯倒了莫約三分滿之後再加水 裝成半杯,「來,請用。」   「咦?給我?」滿是疑惑地瞪大眼,「可是我、」      「我知道醫生不能喝酒啦,不過這個酒精成份很低,只喝一點點應該還好 。」將杯子推到他面前,「島上有個從台灣嫁來的太太,這個是他教我做的, 據說對暈船、暈車都很有效喔。」   「哦?」      「看醫生要不要喝一點囉,一晚沒睡,如果再暈船一定很難受的。」邊說 著邊走進廚房,轉開水龍頭大概在清洗什麼,沒一會兒就做了幾個三明治,用 塑膠袋裝成一袋擱在五島面前。「早上大概吃不下,不過到本島也快要中午了 ,吃點東西再去轉飛機吧。」   「謝謝…」   像是沒有注意到五島滿是感動的表情,茉莉子只是輕鬆轉身開始收拾一團 混亂的桌子。「時間也差不多了吧?還是我開車送醫生過去?」   「我該先回診療所拿行李…啊!」   「怎麼了?」   「糟糕,我下午就被大家硬拉出來,該收拾的東西也都沒收…這下糟了。 」急急忙忙站了起來,「茉莉子小姐,我先回診療所去、」邊說話邊快步往門 邊走,卻在推門那瞬間被不遠處的人影嚇了一跳,停下腳步注視從晨光中走來 的男人,「原先生?」   「你果然還在這裡。」對茉莉子點了點頭才又看向五島,「不是要搭第一 班船嗎?走吧。」   「耶?可是我還沒--」   「如果是說行李的話,彩佳和和田先生都幫你整理好了。你下午就被拖出 來了吧?」   「嗯、嗯…」   「我想你大概不到天亮走不掉,沒想到還真的是這樣。」原帶著些許無奈 的表情,低頭看向明明躺在店裡冰冷的地板上,看起來居然還是相當安適的人 們,「每年都這樣喝,虧他們不會煩。」   「因為一年才一次嘛。」   「今年可不一定,等會兒醒過來搞不好會用『昨天是預演』當成藉口,今 天再喝一頓。」毫不猶豫地用了肯定的語氣,茉莉子將裝好的三明治交到原剛 利手上,「喏,等下給醫生帶去當午餐。」轉頭看向五島,「剛利來了的話, 醫生就坐他的車去港口吧,我還得把店裡整理整理。」   「啊、嗯…」點頭之前那瞬間眼中流露的驚慌一閃而逝,像是想要掩飾隱 約的不自在,從茉莉子手中接過那杯據說對暈船暈車都很有效的生薑酒竟一飲 而盡,「咳咳咳--」   「喂喂醫生~酒精成份很低不等於沒有哇,小口一點啦。」   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五島隨手抹去咳出來的酒液,邊咋著嘴:「喝起來還 好嘛。」   「耶~醫生原來其實是可以喝酒的嗎?那下次我們喝一杯吧!」故意這麼 說著,在看到五島驚恐的表情時大聲笑了出來,「開玩笑的。醫生還是快走吧 ,免得趕不上就糟了。」   「嗯。」也許毫無自覺,在轉身面對他時卻還是默默低下了頭。輕輕拋下 一句:「那就麻煩原先生了…」,一邊用連自己都覺得僵硬的腳步走出店門。   「醫生其實還是不能喝的吧…」雙手環胸看著五島好像有些不穩的腳步, 茉莉子搖了搖頭。「喂剛利,你剛去哪了?」   「嗯?」   「你不是和彩佳一起走的嗎?後來呢?」   「…沒什麼。我陪彩佳回診療所,然後帶那傢伙的行李過來。」   知道原隱瞞了一些什麼,茉莉子也沒有追根究底的意思。微微歪了歪頭, 「五島醫生他…」   「唔?」   「好像哪裡怪怪的。」   「…怎麼說?」   「不曉得,大概是女人的直覺吧。雖然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停頓的片 刻像是思索著什麼,而後才輕輕嘆了口氣。「不過總覺得醫生在煩惱著什麼的 感覺,而且……」   「而且?」   「算啦算啦,你就當成是我胡思亂想吧。」一攤手,「快去吧,不然醫生 要來不及了。」   輕輕點頭算是道別,原剛利走出店門,看見的卻是背靠車門,仰頭不知望 去何處的五島的背影。穿著淡色襯衫的身影映在深深淺淺不同的藍色交疊而成 的澄澈空氣裡,竟像是無根飄浮的虛像,細瘦的肩膀略微下垂的角度像是稍一 碰觸就會碎裂般,帶著種脆弱的不真實。   試圖叫喚他的名字,卻在開口前那瞬間驚覺胸口竟緊繃到幾乎疼痛的程度 。默默吁了口氣,事實上並沒有真的發出聲音,他原本遠望的視線卻突然轉了 方向落在這端。   而那雙帶著困惑的眼瞳中彷彿深不可測的寂寞,則沉默不語的越過自己的 身體,穿透到無法觸及的、遙遠未知的地方。 ◇   是什麼時候、用什麼語氣叫了他上車出發,在事後竟完全無法確切的回憶 起來。   在發現時車已開到了港口,甚至連到達的時間都比一開始預計的要早一些 。還不到出航的時刻,空曠的港口像連執班的人都睡著了似的看不見半個人影 ,在清晨凜冽的空氣裡,眼前所見的一切彷彿都只是從無聲電影中截取而出的 一部份,寂靜地固執地凝結在那個片段。   「到了。」轉頭看著將頭靠在車門邊,不知何時已經默默睡著了的五島, 遲疑了好一會兒才伸手輕推他肩,原本以為熟睡的他卻在被碰到的同時用力睜 開了眼睛。      「原先生…」接連眨了好幾下才恢復神智的眼神從迷糊轉為內斂,四下張 望了會兒,「已經到了?」   「嗯。」   「謝謝。」細聲道了謝,像是想要抹去沉默時的尷尬那樣,五島伸出手撥 開額前垂散的瀏海。「還特別送我過來…」   點了點頭,深沉的歎息在衝口而出前硬是壓抑下來。「是十號回來吧?」   「啊?嗯…。」   「到時我再來接你。」幾乎是不容反駁地說了,從旁看著他像是僵直了一 瞬卻又故作輕鬆的姿態,昨夜彩佳說著『醫生最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沒有病 人的時候老是在發呆,雖然平常也都在發呆啦…』時憂心仲仲的表情浮現眼前 ,雖然結論和茉莉子一樣是『醫生好像在煩惱什麼。』,但也同樣說不出所以 然來。   隱約覺得那或許是什麼和自己有著深刻相關的事情,卻怎麼也理不出頭緒 。深重的無力感不停逼迫自己回憶每一個可能的線索,能想起的卻只有他無聲 哭泣的表情,一次次像是刻在腦海中似的印象鮮明。   「好像起霧了…」也許是注意到原剛利過度專注的視線,顯得有些不自在 的五島轉頭看向港口淡薄的白霧,「船應該還可以開吧…」   「這種季節都是這樣,太陽出來就好了。」低聲說著,終究還是深深歎了 口氣。「彩佳很擔心你。」   「咦耶…?」   「茉莉子也是。」刻意忽視他有些瑟縮的眼神,略微加重的語氣甚至顯得 嚴厲,「如果是只能獨自煩惱的事情,就不要讓人發現,在心裡藏一輩子也可 以。」在他默默垂下視線的剎那恰巧捕捉到那一絲若有所思的眼神,其中不自 覺地孤獨幾乎令人不忍卒睹。可能在察覺時呆愣了一會兒也可能沒有,當意識 到之前已伸出了手,用安慰孩子般的動作輕輕摸撫他的頭。「不是這樣的話… …」      「原…先生…?」   髮絲從指隙流過的觸感彷彿細柔乾爽的砂,就算握緊了拳也捉抓不住似的 ,在碰觸的同時從指尖滑洩而去。一時難以抽離的手就這麼在他髮際徘徊不定 ,好不容易開了口,略為低啞的聲音卻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如果累了, 就回家一趟吧。」   「…咦?」   「今年不是都沒有回去嗎?趁這個機會回去休息一下也好。」意外柔軟的 頭髮在手指挪動時溫柔纏上指腹,幾乎要沈溺在那樣的觸感裡,出神了好半晌 才緩慢抽回手。「別太勉強自己。」   也許是之前那點酒精在身體裡起的作用,明明上次也被這樣安慰似的摸了 頭,卻不像這次,深刻感覺對方手掌傳來的,是讓人無由心悸的熱度。在他挪 開手時幾乎衝動地想要握住那份溫柔,又在真的行動前冷靜下來。深深吸了口 氣才別開頭,「…我知道。」   真的知道嗎?   抿緊了唇,明明聽出他語氣的虛軟無力,卻怎麼也無法再多說些什麼。望 著他的側臉,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不曉得東京會不會冷…」港口的霧氣像在不知不覺間隔著車窗滲了進來 ,輕聲說著,五島像是有些好笑地喃喃自語:「真奇怪…明明是曾經住了那麼 久的地方,現在居然覺得那麼遠…」   那個人柔和的臉部線條說話時細微起伏的弧度,在清晨的微光中竟意外地 帶著某種官能性。仔細注視,他總是整潔的下顎冒出淡青色鬍渣的痕跡,雖然 並不明顯,但的確是在那裡了。怎麼會特別注意到這一點其實連自己也說不上 來,也許對方也察覺了自己的視線,手指確認般地觸摸短髭的長度,一邊像是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為什麼會在那個瞬間捉住那隻手連自己都想不出原因,甚至連靠向對方的 理由都無從得知。   從下顎到唇際,試探似的唇小心翼翼又無比輕柔地反覆著觸碰又分開的動 作,在牙齒不慎碰到他柔軟的舌尖時才猛然驚覺自己的行為,卻怎麼也無法將 自己拉開,甚至連對方困惑不安卻毫不抵抗的反應都給人鼓勵的錯覺,當自己 的唇再次覆上時,顫抖的微張究竟是歎息或迎合,從開始就已無法分辨。   彷彿經過無比漫長又極其短暫的時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手臂抗議般地疼 痛像是穿透現實發出的訊號,掙扎著退開,在對方臉上看見的,卻是和自己應 該相去不遠的不可置信。   為什麼--   同時開口之後也一齊沉默了下來。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和他為什麼不抵抗, 在現在可能都是無解的問題,只是--   「原先生…」   沉默了好一陣子竟率先開了口,份外溫柔有禮的笑容或許是某種逃避的方 式,五島只是微微垂下了頭。「也喝多了吧…」   「……」倏地皺起眉,近似憤怒的情緒突如其來。深深吸了口氣,正想開 口反駁,尖銳汽笛聲猛地劃破清晨的寧靜,震盪空氣的聲響持續不斷,在狹小 的車內空間造成的是近似回音的效果。   「船要開了的樣子…」抬起頭,明明應該是對原說話,視線卻明顯地刻意 避開他的方向。輕輕點了頭,伸手打開車門,含糊不清地丟下一句「那…我走 了…」,匆匆提了行李衝上船的姿態居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似的愴惶急迫。   被丟在原地,連想叫住他都還來不及開口。失去出口的憤怒乍然懸空,當 手上傳來撞擊的疼痛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握起的拳竟用力敲在方向盤上。 雖然充滿疑惑卻沒有任何近似後悔的情緒,凝視著逐漸被海面未散的霧氣吞噬 的船身,在不知從何響起的聲音傳回耳裡時,才驚覺那是從自己嘴裡反覆、反 覆低喃著的、那個人的名字。 諸色無我:http://blog.webs-tv.net/wildmoon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1.169.103.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