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裡有濃重的、海水的味道。
溼潤而冰冷,苦澀地盤據喉頭成了一種甩脫不掉的噁心感。
這種狀況,應該是溺水吧。
邊思索著處理的方式,而後又想到如果是自己溺水那麼之前所有學過的急
救方法好像都無法實行,真是令人傷腦筋的事…
「喂、喂!」
拍打著臉頰的動作和相對應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熟悉。
睜開眼睛的瞬間,幾乎是貼在面前的、那個人的臉和眼神同時閃過安心和
一絲難以分辨的怒氣。
「原…先生…」
另一旁湊來的小臉卻是再明確不過的露出擔憂,「醫生…對不起,都是我
-」
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和頸子,又捏捏他圓滾滾的手臂,「頭會暈嗎?脖
子還會不會痛?」
「不會,都不會。」
「那就好,這樣應該是沒什麼事。不過回島上之後還是要坐個檢查比較好
。」露出微笑,想要坐起的同時卻是一陣暈眩,轉頭趴在沙灘上猛咳,邊咳邊
嘔又吐了不少海水。
「醫生!」
虛弱地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沒事,沒事。」還想說些什麼,
卻被原本蹲在身邊的男人扶著坐了起來。
「原先生,這裡是?」看向前方不遠處的海攤上停泊的漁船和完全暗下的
天色,正問著,轉頭就著漁船的探照燈看到的,卻是對方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
放在身側的右手。猛地瞪大眼睛,「原先生?!」
「嗯?」跟著低頭看了看,「剛才被船撞到了。」
有點模糊的記憶中的確是有船向著兩人撞來的景象。
自己一點事也沒有,那就表示是原先生--
「原、原先生--」皺起眉,轉身半跪著面對原剛利,「請讓我看一下。」
略微下垂的手腕顯得有些無力,在被輕微移動時傳回的痛感像是突然被刀
砍過似的刺痛。原剛利不由得皺了皺眉。
「抱歉。」扶住他手臂維持微彎在胸前的姿勢,而後以手輕觸肱骨上方已
顯得有些腫脹的部位,「請試試看把手張開,啊,不要用力,試一下就好。」
依言試著挪動手指,卻發現指掌關節根本難以順著自己的想法動作。抬眼
看了看五島,輕輕搖頭。
「唔…可能是骨折了。」微微蹙起的眉有些苦惱,而後想到什麼似的看向
之前脫了給剛洋穿上的白袍。「原先生應該有刀子吧?船上嗎?」
「嗯。」
「我去拿。」原本安靜蹲在一邊的剛洋站了起來,飛快就要往船上跑。
「啊,剛洋君,請帶一塊木板回來。船上也有吧?和工具放在一起的。」
「嗯!」
微笑看著剛洋跑了開才又回頭,「我想,是被直接撞到造成的骨折,在這
個位置。」手指指在他右手肱骨上方約四分之一的位置,「幸好沒有其他的外
傷,現在只能先做好固定,等回到診療所還是得好好處理才行。」停頓了一會
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原先生,我們要多久才回得去呢?」
「這裡離志木那島不遠,平常大概只要三個小時左右的船程吧,之前我來
過幾次,不是什麼奇怪的地方。」
「那太好了,這樣子的話就不用擔心拖太久才能處理。」
「……」
原來擔心的從來不是回不去的問題嗎…
突然覺得一陣好笑。這個人之所以會忘記自己完全不會游泳的事實,不顧一
切的跳上船應該也是為了同樣的原因吧。
「醫生醫生~」沒多久,剛洋便抱著工具箱和木板跑了回來,「喏!」
「謝謝。」報以微笑,五島動作迅速地將白袍半割半撕成繃帶般的布條,
而後將他受傷的手臂懸釣固定在胸前。「這只是暫時的處理而己,原先生請不
要再移動手臂了喔。」
微低下頭,看著他專心處理自己受傷手臂的神情,不知為何沉默了一會兒
,才緩慢地點了點頭。「嗯。」
◇
用略溼的木頭撥動柴火,啪啦冒出的火星閃出一陣炸裂般的光亮又消失。
「原先生不睡嗎?」
注視著原剛利的動作,五島露出些許擔憂的神情,「剛才只是做了緊急處
理,回到診療所還是得動手術才行,現在儲備體力比較要緊喔。」
低頭看看用撕開的白袍包紮起的手臂,原剛利搖搖頭,「雖然氣溫不算太
低,不過如果火熄了會危險得多,這裡雖然沒有跑出什麼野生動物的記錄不過
還是讓火燒著比較好。」邊說著,又添了幾隻木頭進火堆裡,想了想又補上一
句,「漁夫三兩天不睡是常有的事。」
「唔嗯…」雖然還是微微皺著眉卻不再多說,蜷曲起雙腿坐在火堆旁的五
島靜靜用雙手環住手臂,「島上的大家應該都回去了吧。」
「嗯。雨雖然停了不過其實浪還是很大,這種情況出海太危險了。無線電
斷掉前我把我們在這裡的訊息傳回去了,明天一早搜索的船會再出發。」低聲
說著,原看了縮成一團的五島一眼,像是有些無可奈何的瞇了瞇眼睛,起身,
單手將蓋著兩個大人外衣的剛洋輕柔抱起,塞到五島手上。
咕噥了聲,睡得很沉的剛洋也沒有因為這種程度的震動醒來,只是稍微扭
動身體,順勢就窩進了五島懷裡。
「原先生…?」先是嚇了一跳,迅速換了個姿勢將剛洋穩穩抱住,有些疑
惑的抬起頭。
「小孩子體溫都很高喔。」若無其事地說著,盤腿在五島身邊坐下,「而
且擠在一起比較不會冷吧。」
「說的也是。」才說完,五島微微歪了歪頭,抱著剛洋略轉過身,小心翼
翼地靠上原剛利沒有受傷的手臂,「不過,原先生既然在發燒就更需要注意保
暖吧,反正都要擠在一起的話。」
愣了一下才又像是有些無奈地露出苦笑,「平常明明是那麼遲鈍的傢伙…
」抱怨般地低聲說著,原挪動身體和五島背靠著背坐定,「這樣就可以了吧。」
「嗯。」因為發燒而升高的體溫穩定地從相依的背上傳來,評估著這樣子
的溫度還在正常範圍內,五島像是比較安心似的應了一聲。
海風吹拂。尚未平息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
注視著一片黑暗的大海,五島靜靜靠著雖然散發高熱卻絲毫感受不到疲倦
的、原剛利的背,隔了許久,才緩慢嘆了口氣。「還好原先生在這裡呢…」
「嗯?」
「如果只有我和剛洋的話,可能我會比剛洋哭得還慘;或是怕到把求救啦
…什麼的都忘記,總之不管怎麼想都會是很糟糕的狀況呢。」
寬厚的背在一陣沉默後細微地抖動了起來。五島先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那是因為笑意牽動的關係,「我是說真的。」
雖然明知道這個人事實上在碰到意外時總是出乎意料的堅韌,不過把自己
看得很低以致於忽略某些事情大概也是他個人的特色之一…
忍下只差一點點便會衝口而出的笑聲,原剛利悶咳了幾聲。「自己知道的
話,以後就不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對不起…」
「不過,謝謝你。」微沉的聲音又回複平時的嚴肅,原輕聲的說。「雖然
這樣說有點對不起你,不過不是只有剛洋一個人、」
「原先生-」打斷的同時自己也靜了下來,低頭凝視懷裡的剛洋,沉默了
好一會兒,「這麼說也許太過自大,不過只要我做得到,我就不會丟下任何一
個人,再也不會了…雖然學習到這件事所付出的代價是我不管怎麼做也挽回不
了的,但是我啊……」
細微的尾音像是溶進海風中地悄然無聲,火光照亮的小小範圍中只剩下孩
童沉睡時輕淺的呼吸聲和柴火燃燒時細小的爆裂聲響,嗶嗶剝剝。
又過了好一陣子,原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開了口。
「喂。」
「嗯?」
「那個…回去之後就麻煩你了。」
像是思索著些什麼般、和平時並無差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雖然看不見對
方的表情不過想必是像平常那樣子的、嚴肅又有一點無奈的神態吧。
想像著原剛利的模樣,五島不自覺地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是,我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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