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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週一John下班後去了趟超市--順便一提,熟練地用自動結款機結了賬--七 點十分回到公寓,發現同居人又已經不知所蹤。 昨晚吃飯時John終於逮著機會問了問他那個「小約會」是怎麼回事兒,但Sherlock 並沒正面回答,只意有所指道: 「John,守株待兔可不是什麼聰明的法子,讓Lestrade盯著就夠了。」 所以John猜測Sherlock是用他自己的方法去收集線索了--他知道室友在全倫 敦有不少「眼睛」,可也同樣記得他們在追查仿畫案時遇到了什麼。 「你在哪兒?告訴我地址,我去找你。」 短信發出後半個多小時才有了回覆,正趕在John擔心得要打電話過去之前。 「沒有危險。 SH」 「我不管有沒有危險,告訴我地址!」 John握著手機,不在乎自己的回信有些語氣不善--他還沒忘記他們剛認識的時 候Sherlock是怎麼使喚自己的,「Could be dangerous」,然後自己就不管不顧地帶 著槍穿過大半個倫敦過去找他。 是的,「危險」有時對於自己來說確實是種吸引,但是該死的,「沒有危險」,這 是什麼見鬼的借口? John承認這種三番兩次被「排除在外」的感覺真的讓自己很不舒服,如果Sherlock 的下一條短信還敢推三阻四的話,John確定自己一定會使用「Give me the fucking address!」這種更不客氣的語法。 於是四十分鐘後John終於站在蘇豪區縱橫交錯的窄街上,拿出手機一家家對照 著門牌號。 「三十八……三十八……」 他停下步子,打量著眼前毫不起眼的入口--那應該只是間Pub,門口沒有 Licensed的標誌,所以肯定不是合法經營的妓院,但願也不是非法經營的那種。 「我到了。」 John跟室友短信匯報了一句,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推門走了進去。 那是個半地下室的結構,穿過一道狹窄昏暗的門廊,下了五六級台階,然後是另 一道關著的門。裡面似乎並不太吵,至少John並沒聽到太嘈雜的音樂聲。 「Hey,你來這兒幹嘛?」 突然門先一步被人從裡面拉開,一個黑人姑娘有點踉蹌地走出來,顯然沒料到有 人正站在門口,被John嚇了一跳,隨即警惕且十分不友好地瞪著他。 「呃,找人……找個朋友。」 John也沒料到自己會這麼不受歡迎,只好努力仰起臉擠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她穿著起碼四英吋的高跟鞋,足比他高了整整一頭。 「找誰?」 「嗯……他只是給了我這個地址……」 John並沒有報出Sherlock的名字,他知道他有時候會用假名,可天知道這次他會 用什麼假名。 「哦,原來是找老情人。」 那姑娘的表情突然又友好起來了,或許因為John的笑容一貫討人喜歡,或許因 為她已經醉得差不多了,醉鬼都這樣,一會兒高興一會兒生氣的。 「…………」 John啞口無言,倒沒貿然出聲反駁那句「老情人」--雖然他剛才使用的主語明 明是「he」--Christ,那傢伙到底是把自己叫到什麼地方來了? 「進去吧,進去吧……」 那姑娘終於讓開地方,唱歌兒一樣哼著「Come in」繞過John,看來是懶得再多 管閒事。 「Hey……」 John卻沒忍住回頭叫住她--他知道她大概是個妓女,並且她醉了,而外面有一 個專挑醉酒的妓女下手的變態殺人犯正在四處遊蕩,他想她總該提醒她一聲, 「雖然現在還不算晚……Anyway,注意安全,別走小路回家。」 「親愛的,我可是剛從家裡出來……」 對方聞言又轉身湊了回來,湊得有點太近了,胸脯幾乎整個貼在了John身上, 讓他尷尬地退了一步, 「哦,我或許是喝多了點,但那只是……早餐酒?」 她側過頭,被自己發明的新名詞逗樂了,自娛自樂地嬉笑道, 「怎麼樣?我看你是個好人,我喜歡好人,可以給你打個折。」 「嗯……」 John被她逼得靠在牆上,眼光不知道該落在哪兒, 「No,thanks,I just……」 「看看我,」 那姑娘卻不依不饒地盯住他的眼, 「難道沒人跟你說過嗎,你的眼睛真美,藍得就像……」 「藍得就像你頭頂的霓虹燈管,」 門突然再次被人推開,John聽到同居人熟悉的嗓音滿含戲謔地插道, 「得了,Daisy,他的眼沒那麼藍,and he is with me。」 「Hi,甜心,原來他是你叫來的,」 叫Daisy的姑娘嘻嘻哈哈地翻了個白眼, 「All right,我不會跟你搶生意,」 她退開兩步,邊往大門走邊揮了揮手, 「不過你剛來沒多久,大概還不知道規矩,甜心,我們一般不往這兒帶人,下次 別這麼幹了。」 「沒辦法,」 Sherlock挑挑眉,單手攬住John的肩, 「誰讓他離了我只能活十分鐘,不得不為他破個例。」 「真他媽的感人,fucking Monday……」 Daisy前言不搭後語地咕噥著走遠了,留下John不可置信地瞪著室友的臉,用嘴 型問了一句:「What the hell……」 「Shut up,是你非要來的,」 Sherlock仍攬著他,把嘴唇湊到他耳邊,低聲警告道, 「多聽少說,別問蠢問題,今晚你只需要負責演好一個為我著迷的老主顧的角色, 我想以你的智商還能勝任。」 「等等,Sherlock,你不認為你該解釋一下……」 John莫名其妙地被他推著往酒吧裡走,覺得整個人全亂套了--他發誓他從沒想 過這輩子會聽到有人叫Sherlock「甜心」,還有誰能行行好告訴他自己的室友現在 是在幹嘛?Playing prostitute?! 「以及別叫我Sherlock,」 Sherlock狀似親密地從背後環住他,繼續貼在他耳邊快速低語, 「警察永遠別想撬開他們的嘴,但我能,用我的法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John沒奈何地任由他像塊黏糊糊的口香糖一樣貼在自己背上,覺得眼下比起要求 他詳細說明一下那個「法子」,其實更想抱怨一句:Sherlock,不管你在搞什麼, 能不能先他媽的離我遠點?! 「Hey,從門口到這兒有沒有十米?你們用不用邊走邊搞?」 顯然對他們的姿勢不滿的不止John一個--他們走進酒吧,走到一張靠角落的 桌子邊坐下。桌邊已經圍著四個……五個人,John迅速掃了一眼,四女一男,看 上去似乎都是特殊行業從業者,玩笑開得也挺有職業特色。 「事實上他不喜歡背後位。」 Sherlock帶著John一起擠進靠牆的沙發座裡,語氣討厭地反唇相譏,那口吻聽上 去挺Sherlock,但又同時完全地、非常地不Sherlock。 整桌人哄堂大笑,John不尷不尬地跟著笑了笑,而後就悶聲不吭地坐著,靠在戰 場上鍛煉出來的堅強神經讓腦子冷靜下來,暗自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跟Sherlock混久了他也多少學會了該如何觀察和分析:這的確是個Pub,地方不 大,有點烏煙瘴氣,但人不算太多,音樂也不吵。大部分人都坐在桌邊或吧台邊 聊天,似乎像某種「社交場合」,但又絕不像是普通那種社交場合。 女性幾乎都衣著暴露,緊身背心、貼身熱褲,或者短裙、高跟鞋,好像這年頭妓 女也要統一著裝似的。也有少數男性,看著都挺Gay,有在跟女人調情說笑的, 可看著還是挺Gay。 好吧,這應該就是個特殊從業者的「社交場合」--大概是個人就需要社交,即 使是性工作者的生活中也不能只有「性交」,同樣需要一些稍微普通點的交往方 式。 在John原本的認知中,他本以為妓女和男妓通常井水不犯河水,但看來也不是 如此。John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吧台邊一對男女,他們看上去聊得還挺熱絡。 或許不是每個男妓都是同性戀?沒準是雙性戀?又或許也接女客? John發現自己越想越遠,趕緊把思緒收回來,拿起面前的冰啤酒喝了一口。他沒 注意到那瓶啤酒是什麼時候擺在那兒的,反正它已經在那兒了,大概是Sherlock 幫自己叫的。 BrewDog,John還挺喜歡這個牌子,他們出的淡啤酒一度是他的最愛。 但Sherlock給他叫的是這個牌子的另一款黑啤,John不喜歡喝黑啤,不過Sherlock 肯定就是隨便叫了瓶跟他一樣的。 是的,John知道自己又想遠了--他承認自己只是在用東想西想去迴避另一種感 觸:坐在他身邊的室友正把手輕佻地放在他的大腿上。 John同樣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有一天使用「輕佻」這個詞去形容Sherlock…… 「甜心」Sherlock。 老天爺,這個世界還是快毀滅了算了。 「你叫什麼名字?」 桌邊一個女人突然問了John一句,提醒他還沒做過自我介紹。 「John……」 John反射性地要報出全名,好在及時想到自己在網上還有個博客,他可不想在這 上面露餡,趕緊改口道, 「……叫我John就好。」 「Kelly,」 對方似乎也不介意他報不報全名,主動跟他碰了碰酒瓶,像在邀請他加入他們的 談話, 「你挺可愛的,就跟Jim說得一樣,」 她朝Sherlock飛了個眼風, 「他跟我們說有個可愛的男朋友非要過來找他,老實說,你真是他男朋友?」 「嗯……」 John聽出對方語氣戲謔,大約不是在懷疑自己的身份,只是想開個玩笑,可他也 不大確定這問題該怎麼答--照Sherlock說的,自己不只是個見鬼的「老主顧」? 於是只好側頭看了同居人一眼,徵詢地問了句: 「Am I?」 「尚需努力。」 Sherlock朝他眨了眨眼,回答得異常討人厭,但其他人顯然把這當成風趣,嘰嘰 咕咕地笑起來。 「Thomas,看來你還有機會,」 Kelly用手肘捅了捅桌邊的另一個男人,又側頭朝John笑道, 「Jim最愛欺負老實人,一個甜蜜的小混蛋。」 「嗯……他就這樣……」 John艱難地接上話題, 「……我習慣了。」 滿桌人再次哄堂大笑,John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但他感到他們確實把Sherlock 當做「自己人」,甚至當做朋友看,以至於對他破例帶進來的外人也一併接納- -他們拿自己開玩笑,可也沒什麼惡意。 John不知道Sherlock是怎麼辦到的--他沒室友那麼天才,但也不是不聰明, Sherlock說得沒錯,這些非法賣淫的性工作者絕對是倫敦最容易,也最難接觸的 人群之一。 容易之處在於付點錢就能和他們有深入的肉體接觸,但如果想從他們那裡打聽點 什麼「內部消息」,或許給錢也不一定管用。 他們太警惕了,對外人戒心極強,警察確實撬不開他們的嘴,事實上恐怕都無法 逮到他們的影子,好像老鼠聞見貓味就會一哄而散。 而Sherlock顯然辦到了--這才幾天?他就已經混成他們的一份子了-- 這讓John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同居人真的是個極為出色的演員。他們剛認識的時 候,John曾以為自己這個室友在拉高全英國的智商的同時拉低了全世界的情商, 但沒過多久他就修正了這個看法。 Sherlock或許如他所聲稱的那樣,是「理智與冷靜」的忠實信徒,摒棄一切會影 響思考的感情,可那並不意味著他「不懂」。 實際上他瞭解人情世故,不僅瞭解,且會巧妙地加以利用,在角色扮演方面堪稱 游刃有餘。 John邊想邊側眼端詳著身旁的同居人-- 他並沒有化妝,John是指沒有什麼物理上的改變,只是修飾了一下頭髮,用髮蠟 搞得更時尚……或者不如說更亂了,然後換了身衣服,沒穿他那些價值不菲的西 裝,那明顯不符合一個混得不怎麼樣的男妓的身份。 但John確定即使在座有人看到過自己博客上Sherlock Holmes的照片,恐怕也很 難把那位咨詢偵探和眼前這個人聯想到一塊兒,最多只會覺得他們長得有些像, 那是由於兩個人在氣質和神態上有著天壤之別。 John注意到室友上身穿的這件黑襯衫自己從沒見過--他把袖子挽到肘間,領扣 比平時多解了一顆,而同樣素昧謀面過的貼身牛仔褲則讓他的腿顯得更長,整個 人歪歪扭扭地靠在沙發裡,坐沒坐相,但有種討人喜歡的粗俗、輕佻和……和性 感。 Well,性感,John把這個詞像趕蒼蠅一樣從自己的腦中趕走,這不是重點,也絕 不是自己該注意的。 他有點心煩地調開目光,但又馬上轉了回去--Sherlock邊跟桌上其他人聊天邊 把襯衫袖子往上捋了捋,John幾乎是憑藉著醫生的職業敏感,在Pub不甚明亮的 燈光下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臂上的針孔。 不止一處針孔,還有一些淤青,那是反覆注射的痕跡,且不像是用什麼化妝品製 造出的假象。 John希望那只是Sherlock為求逼真扮演一個沉迷於毒品的男妓而往自己手臂上紮 了幾針生理鹽水或者葡萄糖。 「沒錯,他特別喜歡搞這套,上次來時還跟我說下次想再找個男的玩雙飛,」 在John胡思亂想的時候,桌上的話題已經進入到了一個他完全陌生的領域,大 概是在談論某個嫖客的性癖, 「你有興趣嗎?」 「無所謂,但不一定有空,」 Sherlock含著啤酒瓶口咕噥道, 「你有我的號碼,到時給我打電話。」 「你最好有空,」 講話的女人故意上下打量他,挑逗的語氣半真半假, 「甜心,我可一直很期待你在床上怎麼樣,事實上Thomas跟我打了個小賭,想 不想知道我們賭了什麼?」 「大概能猜到。」 Sherlock放下啤酒瓶,開始跟他們討論一些……技術層面的問題。 John主動閉上耳朵,實在不大想聽自己的室友跟人討論那些……技術層面的問題。 「你介意嗎?」 不過Kelly似乎從旁看出了點什麼,突兀地問了John一句。 她比他們都大,John猜測她至少有三十五歲了,或許因為年齡的關係,多少更加 體察人意,此時面上正露出一個「既然你知道他是幹這行的就別介意這個」的表 情。 「呃……」 John不置可否地垂下目光,盡職盡責地扮演好一個老實巴交的、既為對方著迷, 又拿他根本沒轍的老主顧的角色。 「其實他還挺在乎你的,我看得出來,」 Kelly隨口安慰他一句, 「你大概不知道,我們一般不帶人過來,我是指我們一般上班前或者下班後會來 這兒喝兩杯,一塊兒聊聊天,誰都不想毀了這地方的清靜,所以他願意帶你過來 至少說明了什麼。」 「大概吧。」 John點點頭,又搖搖頭,謝絕了Kelly遞給他的煙。 「你要在乎他就勸他把這玩意兒戒了,」 Kelly邊點煙邊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叼著煙含混地嘀咕道, 「我知道八成戒不了,不過萬一能戒,他肯定能過得比現在好點。」 「我會盡力試試。」 John再次點點頭,在心裡把句子補完:試試讓他戒掉尼古丁貼片,如果這麼做不 會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話。 「No,no,不是我的問題,我口活兒真的不錯,」 那邊不知道聊到哪兒了,一個姑娘突然大笑著喊了句, 「可他就是硬不起來,老二軟得像在冰箱裡凍了一整年!」 Sherlock對blow job和cock這類單詞的反應倒是異常平淡,用純粹閒聊的口吻回 了句: 「下次試試別的法子,或許他有些特殊的小愛好。」 「哦,我不接那種客人,」 對方立時領會了Sherlock的意思,嫌棄地皺起眉, 「Anyway,我還年輕,沒必要冒那個險,誰知道他們把你綁起來之後會幹什麼, 只有那幫又老又……哦,Kelly,對不起,我絕對不是在說你。」 「…………」 John無言地在心裡想,這姑娘可真夠不會說話的,這個謙道還不如別道。 Kelly倒是無所謂地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聊他們的。 Sherlock似乎對性虐很感興趣,不著痕跡地引領著話題,John知道這是因為什麼 --第二名被害者的陰部曾被刀具反覆穿刺,在這一點上Sherlock同意犯罪心理 學家的意見:刀刺,性發洩最臭名昭著的代言人,兇手很可能有性功能方面的障 礙,不能採用普通的方式達到高潮。 總之話題一直在這方面打轉,John收斂心神,聽他們聊起那些圈內八卦,比如哪 些客人有性虐癖好,驚訝地發現他們還真有一份「名單」,列著那些最好繞著走 的「熟客」的名字。 是的,John知道Sherlock想要的就是這個--兩名被害人都是中年妓女,在市場 上沒有吸引力,迫於生計難免會去接一些別人不願意接的活兒。 如果兇手的選擇不是隨機性的--假設他跟她們做過生意,一次、兩次地虐待她 們,並漸漸無法感到充分的滿足,那麼從心理學的角度而言,比起一個「新目標」, 他更有可能從「舊目標」開始作案。 因為他在她們身上有過「積累」,一個逐漸積累後在最終的殺戮中得到噴發愉悅 的過程聽上去合乎邏輯,正如許多變態殺人犯會先將被害人囚禁虐待一段時間後 再下手一樣。 倘若兇手就在那份「最好繞著走的熟客名單」之中,John想自己不會感到意外。 這確實是一個突破口。 可惜那些名字也並不是多有價值--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極有可能會使用假名,妓 女們還會給他們起各種各樣的綽號,所以Sherlock和他們的對話聽上去只像一場 八卦閒聊:他巧妙地引誘著他們提及各種細節,身高、髮色、眼睛的顏色、說話 的口音、穿著打扮、體味重不重、塗不塗香水、常在周幾來、喝什麼酒開什麼車、 是否透露過自己的職業,乃至更深入的,在床上偏好被如何稱呼,或者偏好使用 什麼工具。 John再次驚訝於這些非法賣淫者內部的八卦網絡是多麼的小道消息橫飛--他 們對外人戒心極強,對自己人卻幾乎暢所欲言,那或許就像普通人湊在一塊兒會 聊聊各自的工作家庭,而他們則將形形色色的嫖客作為談資。 作為八卦話題的引領者,Sherlock自然不能光聽不說,不過John肯定那些「客人」 都是他杜撰出來的,他確定自己的同居人還沒瘋狂到那個地步-- 好吧,他上回對那兩具屍體的研究態度確實挺瘋狂,可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總不 會瘋狂到為了逮一個變態殺人犯真去找十個不同的男人上床的地步。 「所以你是指你對那個混蛋很有一套?得了,Jim,別吹牛了,我不相信。」 「Because I am professional。」 「How?I mean……」 問話的姑娘往前探了探身,盯著Sherlock的眼睛挑釁道, 「我不相信你能只用一根鞭子就讓他射出來。」 「商業機密。」 「去他媽的商業機密,快說來聽聽,不說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Well……」 其實接下去Sherlock所說的每一個字John都不想聽。 他知道同居人對於人體結構的掌握確實是專業級別,起碼絕對不比自己差。所以 他口中的那些話不完全是胡扯……或者完全不是胡扯…… 但是……哦,GOD,酒吧的音樂真該再吵一點的,John覺得自己真的不想把每一 個單詞都聽得那麼清楚。 事實上Sherlock的語氣很平淡,沒什麼挑逗意味,就像在說「Well,先把洋蔥切 成末,跟黃油一塊兒下鍋炒一炒,然後把切成丁的番茄加進去……」 但是桌子上的氣氛已經變了。 John確定這不是自己的錯覺,也確定絕不只有自己一個人悲哀地對同居人平淡敘 述的嗓音沒有抵抗能力--那個叫Thomas的哥們兒看著Sherlock的眼神簡直像 現在、馬上就想把他拽進廁所裡做點什麼一樣。 Fuck……Sherlock的手還放在自己的腿上…… John實在無法忽視那種感觸,忍不住伸手想把他的手推開。 但在他的手落到對方的手上那一刻,Sherlock卻輕巧地將手掌翻轉,虛虛握住他 的手,只是握著,並沒有用力,那似乎只能算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絕無任何其 他含義,但John再次悲哀地發現,自己曾經穩穩持槍射殺過一個連環殺人犯的 手在那一刻無法自抑地抖了一下。 John並沒有把手收回來。他知道Sherlock把手搭在自己腿上只是為了讓兩人顯得 親近點,至少符合他們現在所扮演的角色-- 事實上沒摟摟抱抱已經算不錯了--所以握個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什麼 大不了的。 不,John絕不承認是自己不想把手收回來。 他發誓他真的想,可整個人就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似的,莫名奇妙地不敢稍動。 生死攸關之時,所謂敵不動我不動--John真的怕自己稍微動一下就會讓對方察 覺到……不能讓他察覺到的東西。 「就這樣,很簡單,下回你可以試試。」 最多只過了一分鐘,甚至只有半分鐘,Sherlock終於結束了他的人體知識講座, John也終於能夠佯裝無事地把手收回來。 「嗯……算了,」 剛才口口聲聲說「不相信」的人看來已經徹底被Sherlock說服了,清了清嗓子, 微妙地換了個坐姿,John第三次悲哀地發現,自己一下就能猜出來那大概是因為 什麼, 「……這還真是個技術活兒。」 而後John再沒力氣去聽他們又聊了什麼,集中精神引導血液一點一點溯流歸位, 同時感謝上帝Sherlock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 他們離開Pub時將近十點半,正是大部分流鶯開張營業的時間。 Sherlock離開那個地方後就立馬回到了慣常的老樣子,真可謂變臉比翻書還快。 「我想我要說明一下,」 他帶著John無比熟悉的討厭語氣首先開口, 「我沒給自己注射什麼違禁藥品,也沒跟任何人上床,John,別嘮嘮叨叨。」 OK,他知道自己注意到了針孔,也推測到了自己的想法,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 「Seriously?Jim?」 John有點哭笑不得地回了句, 「Sherlock,我確定Moriarty不會認為你在這種場合用他的名字是種恭維。」 「啊哈,」 Sherlock像個無聊搞惡作劇的小孩兒一樣扯起嘴角,明知故問道, 「怎麼會呢?他不是挺喜歡這個的,playing gay……」 「…………」 John忍不住笑出聲,覺得酒吧裡的姑娘對Sherlock的評價也不全錯,有時候這傢 伙還真是個甜蜜的混蛋。 「有什麼好笑的?」 Sherlock變本加厲地擺出一副無辜的神情, 「John,難道你忘了咱們的老朋友那句經典的見面台詞了嗎?」 「…………」John突然有種極為不妙的預感。 「Is that a British Army Browning L9A1 in your pocket,」 Sherlock笑著轉頭瞥了同居人一眼,語氣有一瞬像是又回到了那間酒吧裡,見鬼 的輕佻而性感, 「or are you just pleased to see me?」 --這一刻John衷心希望自己的同居人只是在懷念犯罪手段稍微優雅那麼一點 的Professor James Moriarty,而不是真的別有所指。 否則這或許就是個世界末日即刻來臨也無法一了百了的大問題了。 第六章 John知道Sherlock對氣味非常敏感,甚至連Sarah換了香水他都是比自己先察覺 的那個人。 Sherlock自己從不用香水,但今晚大概為了角色扮演塗了一些。 事實上在回程路上,並肩坐在出租車廂裡時John覺得那股味道特別明顯--在 酒吧裡他並沒有注意到,而在出租車裡時卻無論如何無法不去注意。 其實John認為那味道還挺好聞的。 「He smells good」,John不知道自己腦中閃現的這個念頭是否……是否對? 他突然發現自己想不出比「對」和「錯」更複雜的形容詞,好像萬事萬物驟然變 得只剩下兩種單調屬性:right,or wrong。 不過Sherlock顯然不喜歡自己身上帶著香水味,回到公寓就直奔浴室而去。John 則溜進廚房,決定把自己這過得有點跌宕起伏的一天溺死在一杯加了很多很多牛 奶和糖的熱茶裡。 然後John足足花了十分鐘才找到茶包-- 它本該在備餐檯上,就在茶壺的旁邊,但最終John是在客廳扶手椅上,一大疊 亂七八糟的書和舊報紙底下找到那個被壓得可憐兮兮的茶包盒的。 John想他上回真不該跟Sherlock說:「你能不能偶爾也學著自己泡個茶?」 而後John走回廚房,發現還沒燒水,於是插上電水壺,打開冰箱拿牛奶。 冰箱裡已經許久沒有人頭安家落戶了,這是個好現象,門壁上擺著兩瓶買回來卻 忘了喝的77LAGER,BrewDog生產的淡啤酒,曾經是、現在也還算是他的最愛, 但此時此刻所有會提醒他一個多小時前在那間該死的酒吧裡發生了什麼的東西, 哪怕只是個無辜的啤酒牌子都讓John覺得心煩。 他砰地關上冰箱門,找了個乾淨的小煮鍋,打開煤氣用老辦法熱牛奶-- 微波爐裡那個裝著人胃的瓶子大概還在,John懶得去確定。 已經十一點多了,公寓裡很安靜,John手插在褲袋裡站在煤氣灶前,看上去專心 致志地盯著鍋子,即使在同居人利落地洗完澡,端著他自己的空杯子走進廚房裡 時也沒抬頭。 Sherlock同樣沒講話,只是舉著杯子站在室友身後,跟他一塊兒盯著那個倒霉的 鍋蓋。John幾乎能聽到對方腦中吵人的咕噥:快點快點,John,我要我的牛奶。 說來這全要怪John自己--他為了糾正Sherlock顛三倒四的混亂作息,沒案子 時總是逼著他十二點就上床,還會給他一杯加了糖的熱牛奶幫助睡眠。他可能真 的已經把他慣壞了。 「Shut up。」 John突然開口。 「我什麼都沒說。」 「You were thinking,it’s annoying。」 Sherlock輕輕哼了一聲,倒沒介意室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刻薄話,或許以為John 在跟他開玩笑。 實際上John的心情可不像他想的那麼好-- 他在努力克制著自己不對身後人發火:Sherlock!離我遠點!現在!馬上!還有 你能不能哪怕只有一次洗完澡後把頭髮擦乾!水都滴到我脖子上了! 「John,別把錯都推到對方身上,」 但是同時理智又在提醒他, 「是你自己把他慣壞的,他只是習慣了離你近點。所以別跟他發火,更重要的是 趕快停止去聞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那跟你用的一模一樣,上回超市打折時你自 己買的,remember?那他媽的不性感!」 牛奶似乎煮過頭了,猛地從鍋蓋縫隙裡溢出來,John忙伸手掀開鍋蓋,被蒸騰起 的熱氣燙了一下。 「Damn it……」 他低聲詛咒了一句,擰熄煤氣,轉頭看見Sherlock不大贊同地挑起眉: 「John,我還以為以你的智商該知道先找點東西墊一下再掀鍋蓋。」 「別說的跟你會做家務一樣。」 John粗魯地搶過他的杯子,打算趕緊拿一杯睡前牛奶把他打發走。 Sherlock卻隨手拉開餐桌邊的椅子坐下來,John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 上,那種如有實質的注視確實讓自己有點……緊張。 「John……」 「兩塊糖,我知道。」 「沒想說那個,」 Sherlock並起手,指尖交疊,抵在下巴上,以一種觀察姿態望向他問, 「What are you worrying about?」 John覺得這問題挺耳熟,昨天中午他剛問過一次,於是翻出當時的答案敷衍道: 「不,我沒在擔心,反正你已經保證過不會把自己餓死或者乾脆燒了整間房子了。」 「不是擔心,John,我是指你在煩惱什麼?」 Sherlock轉而用了bother這個詞,帶著一種刨根問底的煩人態度。 「工作太忙?」 John恨自己的疑問語氣。 「你上個月只加過一次班,八月十二號,因為你那個飽受皮炎折磨的病人錯過了 預約時間。」 「等等,你怎麼知道是皮炎?不,我是說你怎麼還記得!」 John頭痛地把牛奶放到他面前,轉身去鼓搗自己的紅茶。 廚房裡有一刻十分沉默,Sherlock少見地沒跟自己的室友炫耀他全知全能的推理 能力,手指來回輕輕抹著杯沿,然後舉起杯子吹了吹還燙著的牛奶,最終抬起眼 問了同居人一句: 「John,要跟我上床嗎?」 「…………」 John震驚地轉過頭瞪著他,徹底啞口無言。 「做愛?」 Sherlock徵詢地換了個講法,不大確定自己的同居人偏好使用什麼詞來描述人類 的性行為。 「Wh……Never mind,反正肯定是在做夢……」 John喃喃自語著轉過頭,夢遊一樣端著他的紅茶往廚房門口走去。 「So?」 「SO??」 John不可置信地停下步子,回頭喊了一句, 「你瘋了嗎?!FUCK NO!!」 「你確定?」 Sherlock倒是挺冷靜,小口啜飲著他的熱牛奶。 我當然確定! John在心裡吼了一句,手卻無力地撐住門框,垂下頭緩了口氣。 是的,他知道Sherlock知道了。 在酒吧裡,他握住他的手那一刻,自己就已經完全、徹底地硬了。 可是老天爺,他怎麼就不能正常地想想,那絕對只是因為酒精,因為音樂,因為 那個氣氛,總之不是因為他! 況且就算是因為他--John是指,就算,哪怕,萬一,無窮假設-- 可看在上帝的份上,那他也不能用「要不要來杯咖啡」的口吻問自己「要不要跟 我上床」!That is wrong! 「Sherlock……」 John撐著門框深深吐了口氣, 「每次在我以為我已經瞭解你的時候,你都再能給我個新的驚喜……」 「My pleasure。」 「…………」 滾蛋!我他媽的不是在誇你!John內心繼續咆哮,語氣依然虛弱, 「為什麼每次……每一次,就算有一千種正常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擺在那兒,你都 非得用最別出心裁的第一千零一種?」 「Because I'm a genius?」 「Because you’re a fre……」 John及時把freak這個詞嚥了回去。不,他對自己保證過,無論何時也不會像那 群外人一樣叫他怪胎。 「總之……總之事情絕不是你想的那樣,無論你的推理是什麼,那都不是真相。」 算了吧,其實這傢伙根本不知情商為何物-- John在心中再次修正對同居人的評價-- 他只是懂得如何扮演角色,一旦從那些角色中抽離出來,馬上就變得不能以常理 猜度,不搭理人情世故,不按牌理出牌,徹頭徹尾地是個…… John再次在心中把「怪胎」這個詞抹去,他就是不願意這麼說他。 「隨便你,畢竟你才是看上去心事重重的那個人,」 Sherlock倒還是慣常那副冷靜面孔,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繼續一小口一小口喝他 的熱牛奶, 「反正這事兒在我看來異常簡單,如果讓你心煩的是『對室友產生性慾,我該怎 麼辦』這種無聊的蠢問題,我說過了,我不反對跟你上床。 我承認我對所謂的『現實生活』不瞭解,也沒有想要瞭解的興趣,不過我是真不 明白,你們這些『現實人』為什麼總要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非把自己搞得跟只 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的蘇格蘭梗似的。」 Sherlock的語氣算不上不悅,但John知道他確實生氣了-- 「你們這些現實人」,聽聽他的用詞-- 每次他一生氣就把那道看不見的門砰一聲關上,將John H. Watson從「Sherlock Holmes之國」裡驅逐出境,簡直像某位英國文豪寫的童話裡那個傻了吧唧的巨 人,固執地守著他北風呼嘯的花園。 「所以你覺得你提出這個建議是為我著想?」 John終於冷靜下來,沒急著去反駁那個「對室友產生性慾」的假設,只是目不轉 睛地盯著自己的同居人,看到對方一臉坦然。 「我只是為你指明最簡捷的解決問題的方式。」 Sherlock有些倨傲地回了一句,幾口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到餐桌上。 「Well……首先我確實有些心煩,但不是因為性……」 不全是因為性,John在心中補充了一個單詞, 「其次……」 他蹙起眉頭,不知該如何跟對方解釋他的建議有多荒謬,最後乾脆試著一笑了之: 「得了,快想起來,你叫Sherlock Holmes,你不跟別人上床。」 「你又不是別人,you’re John Watson。」 「…………」 John突然再次失去語言,真的覺得有點感動-- 或許不是時候,也不該為了這個感動,不過真的有點感動, 「Hmm……thank you for your offer……」 他不敢相信自己正在為了「Sherlock Holmes願意跟自己上床」這件事向對方道謝, 但他確實這麼做了, 「and……sorry。」 「不客氣。」 Sherlock翻了個白眼,顯然把那句「sorry」當做「no,thanks」來理解, 「既然你認為你能自己處理好這個問題,那麼我想事情就算解決了。 不過說真的,John,別再讓我看到你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了,那太可笑了。」 「All right……Good night。」 John點點頭,也一口喝乾自己已經涼下來的紅茶,把杯子放到餐桌上,順手覆上 Sherlock搭在桌邊的手,然後輕輕拍了兩下--絕無其他別樣意味,硬要說的話, 最多是個表示「Mate,這事兒就算談完了,咱們誰都別再提了」的手勢-- 然後驚訝地發現,Sherlock的唇線在那刻抿緊了,表情顯得有些……拘謹? Hey,wait……John像發現什麼新玩具一樣,再次把手覆到同居人的手上,這次 毫不意外地發現對方的表情確實就是拘謹-- 哦……John暗笑心道,或許Sherlock的確習慣了自己的陪伴,甚至習慣到會在凝 神思考時,在一輛黑燈瞎火的出租車裡把自己的手背當做提琴指板一樣按來按去, 但是看來其實他半點都不習慣在普通的「現實生活」中,作為「Sherlock Holmes」 和其他地球人親切地拉個小手什麼的。 嗯哼?我記得剛才確實有個人建議我「要不要來上個床」? John並沒把手收回去,戲謔地挑起眉看著他,無聲地用眼睛問道,使勁忍住不笑 出來。 「……晚安!」 Sherlock絲毫不差地讀懂了John的捉弄眼神,幾乎是氣急敗壞地把手抽回去,站 起身快步走出廚房,走出去又倒回來,探進一個頂著半濕不幹的黑色卷毛的腦袋, 快速嘟囔了一句, 「Seriously,我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你是個好人?真見鬼了!」 隔天John如常去上班,快下班時收到同居人的短信: 「在餐廳,要吃什麼? SH」 John詫異地盯著手機看了會兒,最後回了句: 「早跟你說過你該戒了尼古丁貼片,那玩意兒對你的腦子沒好處。」 「Piss off,據說魚做得不錯。 SH」 於是那天John回家後就看見桌子上擺著份外賣,魚已經冷了,不過聞上去的確 不錯。 「我要用微波爐,你那個裝著人胃的瓶子到底能不能扔了?」 「我明天帶去醫院,John,正常點,你不能把一個裝著人胃的瓶子跟瓶過期果醬 一樣扔到大街上。」 「哈,Sherlock Holmes跟我說『正常點』,我今天晚上一定得更新博客。」 而後John坐下來吃他的晚餐,Sherlock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並沒有要一起用餐的 意思。 「不是他。」 「什麼?」 John把熱好的外賣端到書桌邊,邊吃邊看電視,突然聽到蜷坐在沙發裡的室友喃 喃了一句。 「五英尺九英吋,不超過一百五十磅,熟用刀具,可惜左腳腕有傷,週末踢足球 時留下的扭傷,不是最近的週末,而是上一個週末。 他裹了彈性繃帶,走動開車無礙,但實際上內踝三角韌帶的拉傷比他想得要嚴重。 他工作時需要一直站著,再這麼下去我毫不懷疑他的腳傷一個月也好不了。」 Sherlock終於停下他的滔滔不絕,回頭朝室友露出一個假笑, 「哦,其實我該提醒他去看個醫生,但你也知道我通常沒你那麼……kind。」 「等等,等等……」 John趕緊嚥下口中的食物, 「Sherlock,你是說你今天找到了一個犯罪嫌疑人??」 「他的魚做得不錯,在推薦菜品上,你覺得呢?」 「What?!」 John扔下叉子, 「你別告訴我這條該死的魚是一個連環殺手做的……Sherlock Holmes!」 「說了不是他,」 Sherlock繼續假笑, 「用用你的funny little brains,John,他受傷在前,以兇手的謹慎可不會在至多只 能跑上五百米的狀態下殺人,當然他在床上確實對女性不那麼友好,所以技術上 講你只能說這條魚是一個喜歡用塑膠陽具……」 「SHUT UP!AND FUCK YOU!」 「哦,關於後者我記得昨天晚上問過你了,你說不用的。」 「FU……」 John把那個F打頭K結尾的單詞嚥回到胃裡--同時很想把剛吃進胃裡的東西 吐出來。 他試圖用平生最凶狠的表情瞪著同居人那張混蛋而無辜的臉,覺得自己真的很想 把他掐死…… 不,掐死太便宜他了,Moriarty留下的那張名片自己真該收起來的,他早該料到 自己有一天會想打給那哥們兒問問在「Kill Sherlock」這件事上他們有沒有合作餘 地。 「有時候我真想把Sherlock Holmes放到洗衣機裡甩上半小時,再扔到太陽底下曬 上一整天。FML!」 當晚John依言更新了博客,半句沒提案子的事兒--蘇格蘭場也不允許他提- -而後無比頭疼地看到室友搶佔了沙發的位置,語氣討厭地回道: 「John,別那麼drama queen,又不是什麼大事兒。」 「嘿,自重點,別老跟我弟弟在博客上打情罵俏,他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了。LOL」 Harry緊跟其後,回覆得更加莫名所以。 「OK。Right。」 Sherlock Holmes 6 September 22:13 John刷新了一下頁面,有點不可置信地盯著室友的新回覆。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會在自己的博客上搭理其他人了?還有這難道是他在變向承 認…… Jesus!John突然啪地合上電腦,做了個深呼吸--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心率突然超越了平均值,在他意識到那句回覆簡直可以當做 「Yes,I was flirting with my flatmate」來理解的時候。 「John,下樓來,別生氣了。 SH」 ……………… 「我道歉了。 SH」 不,你沒道歉,調情不是道歉……等等,那也不能是調情! 「I am sorry。現在道歉了。 SH」 John垂著眼,對著合起的電腦和電腦邊的手機發了會兒呆,不確定要不要現在下 樓去…… 然後他突然感到有股微弱的氣流從自己的睫毛上拂過,似是在自己出神時身體本 能將一切感知都放大了。 那有點像在阿富汗服役的時候,無戰事的日子裡,他和一個朋友--不是多麼熟 的朋友,只是他為他包紮過一次彈片劃傷--他們偶然一次並肩躺在兵營附近的 草叢裡,閉上眼,感覺到灼熱的陽光烤著面龐,乾燥的風撥弄著睫毛。 「Dr. Watson,其實我挺想回家的,回去後就找個女人結婚,生一支足球隊,奪 冠英超……當然如果養不起就少生幾個,只要前鋒,不管後場了。」 那天他們進行過一場並不深入的關於戰爭、和平,什麼是邪惡什麼才是真正的正 義的談話,最後以一個玩笑為結。 不過後來那個叫Andrew的小伙子並沒能回來,再次在醫療帳篷裡見到他時John 真的無能為力,只能讓他走得不那麼痛苦,一切都很快結束了,沒有遺言。 所有念頭都只是短暫的一秒,像在電光火石間被記憶吞噬,然後又馬上被吐了出 來。 John回過神,抬頭看見自己的同居人姿態隨意地靠在臥室門口,方才那股氣流大 約是他推門所致--他沒敲門,John也沒聽到他上樓的腳步聲。 「哦……」 Sherlock突然站直身,看上去近乎不知所措--他清楚觀察到了室友眼中的悲傷, 於是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難得有些語無倫次, 「John,sorry……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非常抱歉,我沒想到……」 「No,no,不是因為你……」 John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的表情有多不對勁,連忙笑了笑, 「與你無關……呃,不過Sherlock,你怎麼上來了?終於克服了你那個『多爬一 層樓我就會死』的心理障礙了?」 「因為你不下來,順便一提我也沒有那種心理障礙,」 Sherlock看上去像鬆了口氣,重又懶散下來,走前幾步,靠在書桌旁,低頭看向 John, 「所以你不生氣了?」 「Well,如果接下去一個禮拜你都自己洗衣服且主動買牛奶的話。」 「買牛奶可以……John,但我的信用卡是不是還在你那兒?」 「嗯……」 「Keep it,it’s OK,我可以用現金。」 Sherlock突然笑出聲,手插在褲袋裡,笑著彎了下身,又重新站直。 「…………」 John也笑起來,帶著點無奈神色搖了搖頭。接下來房間中有點沉默,John想不出 該跟對方說什麼,但也不討厭這種沉默。 「嗯……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麼找到那個人的?」 幾十秒後Sherlock再開口,換了個新話題。 「說來聽聽?」 而後一如往常,Sherlock簡明地告訴自己的室友他是怎麼通過跟妓女們聊天時獲 得的細節推理出了一個可能的嫌疑人,靠歸納整理蛛絲馬跡推測出他單身,本地 人,在餐廳做廚師。 「Kelly接過他的生意,她透露了很多線索,」 Sherlock露出一個可命名為「John,其實你也聽到了,不過那時你在想別的,根 本沒往心裡去」的表情, 「總之他工作的地方離蘇豪區開車大約需要三十分鐘,周圍有家大型超市……」 「大型超市?」 「Kelly住在蘇豪區裡,John,你該知道她們都住得不遠。他在酒吧裡跟她搭訕, 然後在去她的住處前先把她領到自己的車旁,好帶上他慣用的工具,」 Sherlock重複了一遍Kelly無意中透露的信息, 「她說他從後座上一堆超市購物袋下翻出一個黑色塑料袋,那時她就知道她接了 個挺麻煩的活兒。她還提及他出汗時聞上去『像條沒煎透的魚,有股油腥氣,跟 香水味混到一起真讓人噁心』。」 「Sherlock,別跟我提魚。」 「得了,John,事實上他不是主廚,那只是個玩笑,你快忘了吧,」 Sherlock中斷推理為自己辯解了一句, 「即使換下制服也能讓人聞出他在哪兒呆過,說明他下班後根本沒回家洗過澡, 卻有空在超市十點結束營業前買趟東西,那麼超市必定離他工作的餐廳不遠,再 結合車程來看,很容易圈定幾個目標。」 「哦,然後你就從後門溜進廚房,用『Sorry,我迷路了』做開場白?」 「John,我都答應買牛奶了……」 Sherlock幾乎是委屈地抱怨了一聲,明顯對同居人不依不饒的諷刺感到不滿, 「我可是光明正大走進去的。」 「嗯……讓我猜猜,如果用一張偽造的『食品安全局質檢人員工作證』矇混過關 也能被稱為『光明正大』的話。」 「John……」 Sherlock又笑起來,輕聲嘀咕道, 「你到底是有多瞭解我?」 「比你想的要多,比我自己想的要少。」 John挺有哲理地總結了一句, 「Anyway,雖然他不是真兇,但你能找到他這件事兒本身還是挺了不起的。」 「…………」 Sherlock抿了抿嘴,不置可否。 「聽著,Sherlock,我知道我跟你說過……我是指上次,沒給你的咖啡續杯那 次……」 John靠到椅背上,仰起頭看著他, 「但我的意思絕不是想逼你明天就把兇手揪出來扔到蘇格蘭場,我為上次的事道 歉,你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我沒逼我自己,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Sherlock識趣地把「我很高興有謎可解」這句話保留下來,他知道室友其實不願 意聽到自己把兇殺案比喻成一場解謎遊戲。 談話再次告一段落,John覺得是時候道晚安了,但Sherlock站著沒動,讓他承認 自己實際上也不怎麼想一個人呆著。 「那時在想什麼?」 「嗯?」 「我進來的時候。」 「推理不出來?」 「想聽你自己告訴我。」 「…………」 John不自覺地抬起眼與同居人對視,房間裡沒開頂燈,只有書桌上的檯燈照亮一 小片空間,Sherlock的臉隱沒在檯燈上方的昏暗中,John聽到自己聲音平靜…… 平靜得近乎冷漠,好像真的已經事不關己: 「戰爭。死人。舊回憶。沉疴難愈。」 「……還會做惡夢嗎?」 「這倒不會,只會在半夜被你的提琴聲吵醒。」 「Good。」 Sherlock點點頭,似是遲疑了一下--John不確定那是不是遲疑--然後突然半 彎下身,右手仍插在西裝褲袋裡,左手卻抽出來,覆上John放在膝蓋上的手。 他的姿勢有些不自然,也有點拘謹,就跟昨晚上一樣,顯然還是不大習慣在非必 要的社交場合同人握手,但也很明顯是在嘗試用「現實人」的方法去安慰自己的 室友--就像John做過的那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隔了幾秒又拍了一下。 John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呆著別動。 或許再加一句「謝謝」? 總之不該……他反過手,掌心與對方交疊,感覺到對方的手心比自己要涼……十 幾秒後又變得跟自己一樣暖。 ※ FML:Fuck My Life 第七章 「又要去酒吧?」 「先去趟醫院。」 週三John下班回來正見同居人已整裝待發,看來是打算再去跟他的「新朋友們」 聯絡一下感情。 外頭下了整天雨,據天氣預報說即時氣溫只有十四度,Sherlock在T恤外面加了 件黑色薄羊皮短外套-- John從沒見過他穿皮衣,也不知道這衣服是打哪兒來的,包括那件領口開到看上 去拽一把就能露出半個肩膀的白色T恤。 「穿成這樣去?嗯,我是說實驗室這時候還開著?」 John垂下眼,把目光從室友突出的鎖骨和蒼白的皮膚上移開,而後不可避免地掃 到他包裹在緊身牛仔褲裡的大腿,於是再移開。 「不去實驗室,Molly今天值晚班,找她拿兩把解剖刀。」 John沒問他「你要那玩意兒幹嘛」,也沒告訴他「別老讓Molly為難,這麼做不 符合程序」--事實上他毫不懷疑那姑娘願意送一千把解剖刀給自己的室友,每 一把都用粉紅色緞帶打上碩大的蝴蝶結,只要在她看到Sherlock Holmes這樣出現 在她面前時還沒因為心動過速猝死的話。 「想一起去?」 Sherlock似乎把John的沉默當做是他在猶豫要不要跟自己同行, 「我不介意,反正他們見過你了。」 「不,完全不想,這種天氣我寧肯在家呆著,」 John微仰起頭看向同居人,露出一個標準的「John Watson式」的友好笑容, 「記得帶傘。」 「Well……」 Sherlock點點頭,表情卻像在說「其實每次你這麼笑都讓我覺得沒好事兒」, 「Have a good evening。」 「You too,」 John目送室友轉過身向客廳門口走去,在他身後揶揄地補充, 「甜心。」 「哦,我就知道,」 Sherlock頭都沒回地反唇相譏, 「thank you,love。」 John笑著把自己扔到壁爐前的沙發裡,耳聞對方遠去的腳步聲,前門啟合的聲響, 然後讓窗外的雨聲將臉上的笑意抽絲剝繭地帶走,輕輕呼了口氣,決定去廚房裡 隨便找點什麼吃的。 這夜Sherlock回來得挺晚,大概已經超過了十二點,John不知道,那時他已經睡 著了,做了一個喜氣洋洋的夢。 夢中充斥著綵帶、氣球和鮮花,看上去……是的,看上去就像場婚禮。 「John Hamish Watson,你是否願意娶……」 場景一下子跳進教堂裡,John覺得牧師的聲音十分耳熟,於是抬起頭,使勁盯著 那個人的臉瞧。 「Sherlock Holmes!你不能給我主持婚禮!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甚至都不信教!」 「哦,這不是問題,反正你也不信,」 Sherlock懶洋洋地擺了擺手--穿著他那件該死的皮衣和緊身牛仔褲--趾高氣 揚地挑起眉, 「John,我想問題在於你的褲子。」 「What’s wrong with my……」 John低下頭,檢查自己的褲子--拉鏈拉著,很好--不好的是顏色,John知道 自己完全不適合白西裝,一點也不,看上去傻透了, 「……stupid trousers?」 「確實傻了點,但那不是重點。John,看看你的膝蓋和腿彎處的褲褶--你曾正 襟危坐了很久,超過一個小時,手放在膝蓋上,出了不少汗--Hmmm,難道一 場婚禮就讓你緊張成這樣?你那入侵過阿富汗的頑愚的勇氣到哪兒去了?」 「我……」 「John?」 「我沒有……」 「John??」 「Yes,yes……」 John猛地睜開眼,驚悚地發現同居人的臉正懸浮在自己上方,帶著一股不耐煩的 神氣。 「哦,你終於醒了,」 Sherlock從床邊退開兩步,抓起John整整齊齊搭在椅背上的衣物,一股腦地扔到 床上, 「說真的,你當過兵,該再警醒點的,趕緊穿上衣服跟我走。」 「什麼?幾點了?去哪兒?」 John抓著被子坐在床上,頭上還搭著自己的襯衣,看上去仍然不大清醒。 「又一具屍體,John,正如我所料!」 「Christ……」 John終於徹底醒過來,拽下頭上的襯衣,開始解睡衣的扣子,解開兩顆又停下手, 瞪著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興奮或者是因為興奮在自己的臥室裡不停轉來轉 去的同居人。 「Sherlock?」 「幹嘛?你快點!」 「我要換衣服。」 「所以讓你快點!」 「……Get out!」 第三具屍體依然在蘇豪區被發現,清晨六點左右,發現者是一個想找個隱蔽點的 地方解決內急的出租車司機。 Lestrade接到消息後第一時間給Sherlock打了電話,John跟著室友抵達現場時還 不到七點,警戒帶剛拉起來不久,附近到處都是警察,翻找著很可能並不存在的 線索,鑒證科的人則圍著屍體忙個不停。 「現場基本維持了原狀,」 Lestrade這回搶在Sherlock前面先開口, 「屍檢報告還沒出來,但可以確定被害人在五點半時還活著。 我們找到了認識她的人,她說看到被害人大概在五點半時出了酒吧,並且在酒吧 門口跟一個男人說了幾句話。但他們不是一塊兒離開的,她一個人走了。」 「運氣不錯。」 Sherlock假笑了一下,顯然是在諷刺他們能這麼快查清被害人的身份全憑運氣, 「那麼假如你們真按我說的去抄了車牌號,馬上查查近一個小時離開的所有車輛, 我想那不會太多。」 「你認為他已經離開了?」 Lestrade跟著他們往巷子深處走去, 「我是指我已經吩咐人去查了,但是他會不會還留在附近……」 「欣賞你們手忙腳亂地處理他留下來的『傑作』?」 Sherlock走得飛快,聲音卻平穩如常, 「你以為連環殺人犯作案後留在現場附近的比例是多少?還是你荒謬到以為你 在找的是個縱火犯? 『共性』,Lestrade,人類的個性難以預知,共性卻是永恆。在掌握確鑿的證據之 前別把他當做特例。」 「Hey,freak,哦,還有怪胎的專屬老好人Dr. Watson,今天你依然沒受夠他?」 Anderson本蹲在屍體邊,看到他們走近就站起身,用一成不變的開場白打了個招 呼。 「終於收到離婚申請書了?」 「What?How?!」 Anderson在Lestrade的示意下閉上嘴,表情糾結地退到一邊。 John倒不太介意他一貫不友善的招呼方式,無所謂地衝他點了點頭。 雨從昨晚就沒停過,下得並不大,可天真冷得厲害,簡直不像是在九月。他們出 來得很急,誰都沒帶傘,John襯衫外面只套了件薄夾克,雨水滲過兩層布料,又 潮又涼地貼著皮膚。 Sherlock穿得跟他差不多,襯衫外面也只套了件西裝,不過明顯在投入到案件中 時就已完全忽視了外界溫度,裹著薄膠手套的手指紋絲不顫地搜索著屍體上的每 一個細節,甚至將手探入刀口--和上一具屍體一樣,一刀剖腹--來回摸索, John不大確定他在找什麼。 「兇手不止熟用刀具,事實上他同樣熟悉人體結構……」 Sherlock捋高袖子,將整隻手都探到屍體之中,蒼白的手腕與浸滿鮮血的衣物、 外翻的人體組織形成鮮明對比。 John蹲在屍體的另一側,覺得自己幾乎能聽到同居人的手指一寸寸摸索過內臟時 那種黏膩的聲響,讓他不得不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別去管那個,John,只去聽 他說什麼。 「被害人的子宮被割走了一部分,但卵巢與膀胱沒有明顯損傷,說明兇手目標明 確,下刀很準。」 「呃,所以……」 「所以他有可能跟你是同行,」 Sherlock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室友,終於把手從屍體中抽出來,手指沿著被害人被 兇手粗暴地揪出來,甩到肩膀上的腸子一路向上, 「以及看看這個……」 他撥開繫在被害人頸間、同樣飽浸鮮血的絲巾, 「顯然是在割喉後才繫上去的。」※ 「你是指……」 John點點頭,這點他也看得出來, 「難道這條絲巾是犯人留下的?」 「當然不,」 Sherlock帶著副「別異想天開了」的表情瞥了他一眼, 「A Study in Pink,你自己寫過的。」 「哦……」 John馬上明白過來--是的,顏色,絲巾的顏色與被害人的裙子是同一色系,搭 配得挺協調,理應是她的私人物品。 「酒吧裡很熱,她把絲巾解了下來,隨手揣在了外套口袋裡,」 Sherlock站起身,脫下沾滿血的驗屍手套扔到地上, 「然後她喝醉了,走出酒吧時沒覺得冷,也忘了把它繫回去,但它現在好好地呆 在她的脖子上,蓋住了那兩道割傷。」 「所以……」 John跟他一塊兒站起身,眉頭緊蹙,努力去思考這點說明了什麼。 「犯罪心理也是門學問,」 Sherlock從旁提醒室友別想岔了, 「我以為你對此有所瞭解。」 「嗯……沒你想的那麼多。」 「是懺悔,John,」 Sherlock假笑總結道, 「這可有意思了。」 「Hey!」 Lestrade在一邊站了半天,眼見Sherlock什麼都沒說就擺出一副「我完事兒了, 你們自便」的態度往巷口走去,趕緊出聲喊住他。 「What?」 「Wh……說點什麼!」 Lestrade頭痛地看著他, 「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Well,well,不用修改兇手的身高側寫,她只有五英尺,加上八厘米的靴跟也 不是個高個子,」 Sherlock不耐煩地停下來敷衍了一句, 「兇手割去了她部分子宮,並為她繫好絲巾蓋住喉嚨上的致命傷,你找的犯罪心 理側寫師會告訴你這意味著什麼。」 「Uh……」 「而我的建議是,」 Sherlock不等對方多說半個單詞就打斷他, 「兇手有他的計劃,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他在作案前已經決定要取走她的子宮, 這需要時間,所以這次的現場比前兩個要隱蔽得多-- Lestrade,你我在找的絕不是個失去理智的瘋子,恰恰相反,他瘋得聰明且冷靜 Sherlock話音微滯,冷淡地瞥了Anderson一眼, 「知道你想說什麼,是的,就跟我一樣。」 「Sher……」 「分頭行事,抓緊時間去幹點你們能幹的,比如查查車牌號,」 Lestrade似乎還想要說什麼,但Sherlock已經毫不猶豫地大步走遠了,並且腔調 傲慢地背朝著他們揮了揮手, 「Morning!」 五分鐘後他們成功地攔到輛出租車,John覺得自己冷得已經整個人僵掉了,鑽進 車廂時手腳都有點不協調--該死的這氣溫有沒有十度?! 「我恨下雨,really hate!」 Sherlock緊跟其後鑽進出租車,報出貝克街的地址,而後才像終於感覺到了這股 極不可人的冷空氣,嘀嘀咕咕地在John身邊縮成一團,像只被淋塌了毛的貓一 樣撥弄他沾滿雨水的卷髮。 「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發明了雨傘。」 John也把自己縮起來,裹緊夾克,同時意識到他們又緊緊地貼在了一塊兒。 「真的,渾身又黏又冷,感覺就像……」 Sherlock嘗試靠他有限的文學造詣找出一個精確的比喻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hugging Moriarty。」 「…………」 John被他別出心裁的比喻噎得說不出話,控制不住去想像了一下那個場面-- 他們擠在一輛出租車裡,像兩片發了潮的麵包一樣夾著一片Moriarty,而那個倫 敦犯罪頭子還在不停地大吵大嚷:Fuck you!Both of you!看在撒旦的份上,leave me alone! 「笑什麼?」 「沒什麼。」 「不,肯定有什麼。」 「Well,事實上你沒抱過他,我才是抱過他的那個人,remember?」 「哦,可不是嘛,」 Sherlock也笑起來, 「為了救我的命,愚蠢的勇氣,不過值得讚賞。」 「…………」 John又笑了笑,沒再接他的話,思緒卻隨之發散開去--泳池那夜似乎已經離得 那樣遠了,轉眼就已是2011年的秋天,他們還在一塊兒,自己依然沒受夠對方, 依然願意在危險關頭為他挺身而出,以命相護,並且清楚地知道對方也願意為自 己做同樣的事情。 「不,實際上他願意為你做的可不止這個,」 腦子有個聲音跳出來,義正言辭地提醒John, 「想想他還為你做過什麼。」 「做過什麼?我以為我才是那個幫他買牛奶洗衣服打掃房間的……flatmate。」 「得了吧,他的信用卡已經在你的錢包裡呆了一整年,沒人會把自己的信用卡拿 給室友隨便刷。」 「嗯……」 「你還逼著他看007,看肥皂劇,在聖誕節前給他哥他媽他的房東太太買禮物- -想想吧,他可是被你拉著在Westfield逛了兩個小時,說了兩萬句bored--順 便別忘了你現在用的黑莓9780也是他送給你的聖誕禮物。」 「好吧……儘管理由是什麼見鬼的『你的手機我用不慣』。」 「你該知道他不是用不慣你的舊手機,他只是習慣了你,」 那個聲音繼續不屈不撓地告訴John, 「你該知道當Sherlock 習慣了什麼東西,它就成為了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像他 習慣了靠破案、解謎感受活著的樂趣之後,沒有工作時他就看上去生不如死。」 「…………」 「你是他的partner,John H. Watson,他信任你,重視你,所以你真要離開他去……」 「Stop!」 「……結婚?」 John換了個姿勢,往上坐了坐,趕走腦中自言自語的場景對話,抬手用力揉著眉 心,覺得頭疼得厲害。 「John?」 「Yes?」 「頭疼?」 「嗯哼。」 「你該再多穿點的。」 如果不是你早上六點把我從床上拖起來,連個臉都不讓我洗就把我拽出門,我會 多穿點的-- John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他知道Sherlock只是在關心自己,儘管對方語氣平淡 得僅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聽不出什麼關心意味。 「嗯……Sherlock……」 靜了幾秒鐘,John忍不住轉過頭望向同居人,不確定是想要跟他說什麼。 「幹嘛?」 「我……」 John遲疑著,同樣不確定自己臉上現在是種什麼表情。 「John?」 Sherlock突然皺起眉,抽了抽鼻子, 「你知道……你知道你現在的臉看上去就像要告訴我你刷爆了我的信用卡。」 「…………」 「真刷爆了?哦,那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反正……」 「閉嘴,沒人刷爆你的卡,」 John無奈地反駁了一句, 「只有你讓我跟你去買衣服時才會把你的卡刷爆,說真的,完全搞不懂你怎麼像 個女人一樣對衣服牌子那麼感興趣。」 「Nope,絲毫不感興趣,」 Sherlock擺出一副「我只是不得不做個聽話的孩子」的無辜嘴臉, 「你知道我媽每隔半年就會給我列張單子,告訴我必須按照她的意思去買新衣服, 我還能怎麼辦?」 「…………」 John再次無言以對,事實上他還沒有機會見到同居人的母親,不過對於那位能讓 Sherlock Holmes說出「我還能怎麼辦」的女性,John承認他其實也不是那麼想見 到她。 「下一次……」 Sherlock驀地換了個話題,大概之前就想說案子的事兒,被John打了個岔,但最 終還是回到案子上來, 「不,我不認為他會等那麼久……他等不了那麼久,所以我們也該快點。」 「你說兇手?」 John瞟了前座的出租車司機一眼,真不認為現在是個適合談論謀殺案的場合, 「那麼久是多久?」 「比這次短,理論上。他升級了,John,刀刺已經無法滿足他,剖腹也不能,這 次他割走了她的子宮,我就知道……」 「Ssh,我們回家再談這個。」 John又瞟了司機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車速突然加快了--總之 John希望對方只是想趕緊把他們送到目的地了事,而不是想把車直接開去蘇格蘭 場。 「他渴望性宣洩,忍耐不了太久。」 Sherlock卻固執地要把話說完,然後才老實下來,心不在焉地望著陰雨連綿的街 景嘟囔了一句, 「Oh,sex,sex is boring。」 「…………」 John沒對同居人這句話發表什麼評論,反正他就是這樣,呼吸無聊,吃飯無聊, 睡覺無聊,除了案子一切都無聊,性當然也在他那張標題為「這個無聊的世界中 怎麼有那麼多無聊事」的單子上。 「不過他可是對你說過,他不反對跟你上床,」 腦子裡那個聲音再次不甘寂寞地跳出來, 「John,你知道這是因為什麼嗎?」 「…………」 「因為你對他很重要,正如我方纔所言。」 「…………」 「但是換句話說,Dr. Watson,他不反對跟你上床只是因為你對他很重要,可不 是因為他愛上你了。 看來你在他心目中已經重要到他願意為你去做一些無聊事,只要那是你想要的- -高興嗎?」 「…………」 「當然他用這種方式向你示好確實挺古怪,但那是Sherlock Holmes,你也沒法要 求他更多了。 無論你有多不想承認,多不想用那個詞叫他,事實上他就是個怪胎沒錯。」 「…………」 「或者是隻貓?像你說的,把它養熟了,還把它寵壞了,然後有天一覺醒來發現 它把一隻血淋淋的死鳥叼到了你床邊-- 你該知道那是它獨特的示好方式,而不是成心想要毀了你剛洗過的地毯。」 「…………」 「所以你不高興?當你突然發現你自以為是的,與Sherlock Holmes之間『純潔的 偉大的友情』在你對他產生性慾的那一秒就已經變質了,而對方卻無法正常地回 應你的時候?」 「Shut up!」 「又怎麼了?我可什麼都沒說。」 Sherlock詫異地回了一句,令John意識到自己把那句該死的「閉嘴」講出了聲。 「Sorry,I just……I was thinking,it’s annoying。」 「John,你看上去不大好……」 Sherlock瞥了他一眼, 「別去上班了,你需要再睡一覺。」 John沒在這一點上多做堅持,抬手看了眼表,給同事打了個電話,讓他替自己請 了假,回到公寓就直接走到樓上洗了個熱水澡,然後把自己扔到床上,嚴嚴實實 地裹在被子裡,可惜翻來覆去也沒能睡著。 John把這歸因於自己餓了,懊惱地歎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套了件厚毛衣才走 下樓,打算去廚房裡找點吃的。 三分鐘後他站在廚房門口,訝異地看到自己的同居人正在煤氣爐邊煮牛奶-- Sherlock看來也洗了個澡,且換了套新西裝,大概是準備再出門,不過反正他現 在正站在廚房裡,對著一鍋牛奶,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睡不著?」 沉默了幾秒鐘,Sherlock首先開口,仍然盯著那鍋牛奶。 「嗯哼。」 「早料到了,鑒於你顯然還在頭疼。」 「嗯哼。」 復又沉默了一小會兒,Sherlock突然伸手把煤氣關上,昂起下巴自我褒獎了一句: 「Perfect。」 所以他剛剛若有所思的神情不是為了什麼謀殺案,而是在計算牛奶要煮多久才不 至於熱過頭--John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What?我可是在給你煮牛奶。」 「…………」 「幹嘛這麼看我?我當然會用煤氣,用得還比你好。 以及我當然會給病人煮個牛奶--儘管我覺得你淋淋雨就生病這點挺不可思議 的--別把我想得那麼冷血。」 「我沒有……」 John笑起來,走過去把熱好的牛奶倒進兩人的馬克杯裡,分別加了兩塊糖, 「只是想跟你說聲謝謝,」然後端起自己那杯走進客廳, 「不過Sherlock,你真認為高功能反社會人格患者……」 「閉嘴。」 「會給病人煮牛奶?」 「John,你有時候真挺煩人的。」 「My pleasure。」 John坐到客廳的長沙發上,喝完了一整杯加糖的熱牛奶,覺得胃舒服多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該走回樓上,裹著他的被子再睡一覺,但最終只是在長沙發上平 躺下來,默默看著窗外黯淡的天光與淅淅瀝瀝的秋雨。 Sherlock似乎並不急於出門,抓了本書坐進壁爐前的扶手椅中,John能聽到紙頁 翻動的輕響,平均不到一分鐘一頁--他確實比這世界上99.9%的人都要聰明, 看書也比他們快-- John無所謂地放任自己的思緒像只蒼蠅一樣繞著對方打轉,因為他同樣知道自己 不回樓上睡覺的原因其實只是由於想呆在離自己的室友近一點的地方。 John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字面意義上-- 窗戶關著,而他穿著冬天的毛衣,卻還是覺得冷,這肯定是發燒的前兆。 肩膀上的槍傷也在隱隱作痛,陰雨天難免就這樣,John已經習慣了。 他努力去忽視身體的感覺,不管是肩膀的隱痛還是身上一陣陣發冷--倒不是他 想虐待自己,只是真的懶得動。 幾分鐘後John聽到同居人突然站起身,從腳步聲判斷不是要出門,而是走去了 他自己的臥室。 John承認自己在那刻確實有一點期待……而後期待居然成真了,看來上帝對病人 通常不錯:一張毯子從天而降,蒙住了他的頭和上半身,一片突如其來的溫暖與 黑暗。 「Oh God,look at this……」 John沒去管Sherlock是怎麼推理出自己想要張毯子的,反正對方早離全知全能只 差一步了,只是在毯子底下悶笑出聲, 「那個好像從客廳走到廚房都會立馬患上絕症的Sherlock Holmes剛剛去臥室給 他的室友拿了條毯子。」 「記得把這事兒寫進你的博客裡,」 Sherlock把毯子從他臉上拽下來,展平蓋嚴,動作比較粗魯而語氣極為不善, 「省得所有人都以為我整天欺負你。」 「嗯,Harry大約會為了這事兒謝謝你,還會邀你出去喝一杯,當然她只負責喝 得酩酊大醉,酒賬則由你全權負責。」 John捲著毯子翻了個身,側躺在沙發上望著同居人重新坐回到壁爐前,驀地覺得 這距離還是有點遠了。 「…………」 「…………」 「…………」 「這次又想要什麼?」 客廳裡短暫安靜了一會兒,Sherlock幾乎是無奈地再次放下書,扭頭望向自己的 室友, 「Seriously,John,我懂的是推理,不是讀心術,想要什麼你就說,別再盯著我 看了。」 「Sherlock?」 「YES?」 「坐過來點?」 「Wh……All right!」 Sherlock抓著書站起身,不怎麼耐煩地快步走到書桌前,拉了把椅子坐到沙發邊, 同時小聲抱怨了一句「病人簡直跟女人一樣不可理喻」。 「別說的跟你多瞭解女人似的。」 「我瞭解我媽,這就足夠了,」 Sherlock的下一個動作完全出乎John的意料--他猛地抓過他的手,然後就保持 著這個姿勢不動了,不過謝天謝地,他好歹還解釋了一下, 「順便一提,這也是跟我媽學的。」 「你是指Holmes夫人教過你『看到別人生病了就握住他的手』?」 「她沒教過,她做過,」 Sherlock帶著副「我幹嘛要跟你解釋這個」的表情挑起眉, 「John,我是人,我發過燒,雖然那是八百年前的事兒了。」 「Well……thank you,Mrs. Holmes。」 「GOD……」 Sherlock終於被自己大概是燒昏了頭的室友逼得像普通人一樣感慨了一句, 「我說你能不能閉上眼睡你的覺,NOW。」 或許是因為對方的命令語氣--當然更可能是因為他握著自己的手--John確 實覺得頭沒那麼疼了,肩膀上舊傷口也像只被搔著下巴的貓一樣老實下來,漸漸 陷入深眠。 半睡半醒時他覺得對方的手指似乎在無意識地撫摸著自己手腕內側的皮膚,規律 地、輕緩地,但也可能僅僅是自己的幻覺。 再醒過來時John覺得整個人已經舒服了不少,大概這一覺睡了挺久。 外頭的雨終於停了,但天仍陰著,客廳裡同樣有些昏暗,John無法判斷現在是什 麼時候,只猜測沒準已經是下午。 Sherlock仍坐在沙發邊的椅子上,閉著眼,不過John知道他並沒睡著--他們握 著的手早就放開了,Sherlock只是坐在椅子上,不知何時脫掉了他的西裝外套, 左手的襯衫袖子挽到肘間,手臂上貼著兩片尼古丁貼片,而右手拿著把解剖刀, 像個正在做數學作業的中學生一樣心不在焉地把一把刀子在修長的五指間轉來 轉去。 John不大敢出聲叫他,怕他一不小心劃傷手指,只好等著對方自己睜開眼。 他靜靜等了兩分鐘--或者更久--看到Sherlock正如自己所料那般突然睜開眼, 對上自己的目光,但臉上的表情卻不像是已經回到了現實。 那是種微妙到不可言說的神情,像是夢幻的、陶醉的,又像是茫然的、無助的, 眉頭微蹙而嘴唇半啟……John同他無聲地對視了幾秒,不可置信地發現自己就這 麼硬了。 Fu……他在心中掐死一句粗口,暗暗罵了句:Sherlock Holmes!你只是貼了兩片 尼古丁貼片,不是真在吸毒,能不能別擺出一張好像……高潮時的臉! 「Well,看來你已經好了。」 幾秒後Sherlock終於靈魂歸位,換上慣常那副冷靜面孔。 「Obviously。」 John想這回可算輪到自己說這個詞了,儘管多少有些不那麼符合自己現在的…… 狀況。 「我出趟門,不用等我吃晚飯。」 Sherlock邊說邊站起身,右手隨意地挽了個刀花,銀亮刀鋒劃破滿室昏暗,刀尖 奪地釘在了椅面上。 Hudson太太一定不願看到你這麼對待她的椅子,John可有可無地想了想,然後 就一直盯著那把釘在椅子上的解剖刀,等著身體裡的慾望慢慢平息。 你必須得承認--John在心中對自己說,瞪著那把刀--拖不是辦法,你早晚得 做個了結。 有個說法聽上去挺離譜的,但其實也不那麼離譜。 John是指,很多人都會有一兩個極為要好的同性朋友,要好到分不清這種友情和 尋常定義上的愛情哪個更重要。 但友情和愛情終不能被混淆,那個聽上去不靠譜其實挺靠譜的說法就是,花上五 秒鐘思考一下你想不想跟對方上床,假如答案是肯定的,恭喜你,你多半是愛上 他/她了。 有鑒於此,John簡單地得出了「自己很可能是愛上Sherlock Holmes了」這個結論, 且覺得這事兒必須得做個了結。 有些不可思議地,他發現自己竟然尚未放棄「與Sarah結婚」這個選擇。事實上 以他的道德準則,他本應該在發現自己對同居人產生了性慾之後就馬上跟女友說 清楚:You know what,sorry,我突然發現自己挺想跟那個你也認識的哥們兒上床 的,所以真的很抱歉,我不能跟你結婚,那對你不公平。 不,可是不。這甚至不是什麼gay不gay的問題,而是一個更為……簡而言之, 一個關於「活著」的問題。 John不是一個心理醫生,但他知道其實自己一直不對勁。 的確,在認識Sherlock之後,自己的生活一下子變得從不無聊,他承認自己愛著 這份刺激-- John並沒忘記Sherlock曾用一封「Could be dangerous」的短信引自己上鉤,也沒 忘記Mycroft對他說過的話:You miss it。 但即使對方是Mycroft和Sherlock--兩個智商加起來恐怕足以毀滅地球的人- -John也不認為他們能夠真正看穿自己的一切。 有一種感覺,只有真正經歷過戰爭,親身經歷過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血肉模糊地 消隕於自己的眼前的人才會懂。 那是一種像有巨大的陰影從身後像海嘯般席捲而來,被追著趕著,一直拚命向前 跑的感覺。 人們通常以為在戰場上奮勇向前的士兵是因為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John知道 --他認識他們--他知道那更多的是因為他們想要活下去。 正是由於曾經那樣竭盡全力地求生過,所以許多從戰場上回來的人都有一個問題: 不是無法融入社會,而是開始對生命產生懷疑。 好像一下子完全失重了,空虛地茫然地,不知該抓牢些什麼去感受「活著」這件 事。 --在親眼見過那麼多熟悉不熟悉的人死去之後,艱難的是感到自己還活著。 John承認自己熱愛刺激,「危險」對自己來說反而是種吸引,但其背後的緣由, 他不認為自己的同居人已經徹底看穿了真相。 那種對於「刺激」與「危險」的追求並不是因為自己本性就是如此,而是因為…… ……因為在徘徊於生死邊緣,闖過生死關卡後,譬如泳池那一夜,自己才能真真 切切地感受到,原來真的還活著。 是的,所有人都以為John H. Watson已經走出來了,再也不做那些支離破碎的惡 夢,和普通人一樣工作,業餘時間跟著室友東奔西跑四處冒險,但只有John自 己知道,其實這樣不對勁--這樣的生活簡直像是一劑毒品,過得越久越難以戒 斷。 所以他不想就這樣果決地放棄與Sarah的婚姻--哪怕在發現自己愛上了 Sherlock Holmes之後,哪怕就這麼步入教堂會受到道德與良心的譴責。 但這份譴責不會是永久性的,John確定這一點--他相信自己有這份意志力,能 夠戒除、擺脫、一刀斬斷對同居人單方面的情感與沉浸在冒險生活中的愉悅,改 頭換面、全心全意地去愛自己的妻子和家庭,並為對方所愛。 陰天時天黑得格外早,John靜靜躺在沙發上,望著暮色像墨水一樣在眼前層層洇 染。 他想他真的不能這樣一直下去。 愛一個人,並為對方所愛。 和彼此相愛的人交握雙手。 緊密地擁抱。 纏綿地做愛。 站在產房外焦慮地等待自己的孩子降臨到這個世界上。 聽到他的第一聲啼哭。 給他第一個擁抱。 和愛人在休息日一起推著嬰兒車去公園裡散步。 一起教孩子走路。 看著小生命蹣跚地學會走,學會跑,學會玩簡單的足球遊戲。 在他不小心跌倒時安慰地親吻他的額頭。 John躺在黑暗中,坦白承認自己真的不想放棄這些。 他想於這些平凡的瑣事中……他想他真的應該正常地、於這些平凡的瑣事中…… 去感受自己還活著。 ※ 原案中繫在被害人脖子上的是手帕 第八章 說老實話,這個九月大概是John有生以來過得最為煩悶的一個九月。 天氣不好,隔兩天就下場雨,氣象台說平均氣溫足比往年低了三度。 跟Sarah心照不宣的冷戰大約持續了一周,然後又同樣心照不宣地恢復了聯繫。 Sarah再沒提過那個「我和你室友誰更重要」的問題,但也再沒提過結婚的事兒 --好吧,其實提過一次,告訴自己她決定把婚期延後,而延後到什麼時候卻沒 說--不過John知道這並不意味著她想要跟自己分手,只是因為她願意再給自 己一段時間好好想想。 案子的進展則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 「Sherlock Holmes推理錯了」,John覺得這句話聽上去還挺不可思議的。 Google地圖會出錯,維基百科會出錯,但Sherlock Holmes不會。 某種角度來說John把這當成了一種常識,就跟地球繞著太陽轉一樣。 但現實是只要是人就會犯錯,至多只有大小之分,就算是大約只有二分之一人類 血統的Sherlock Holmes也不能免俗--自九月八日的兇殺案已經過了兩個多禮 拜,而兇手竟一下子銷聲匿跡,並非像他所推斷的那樣,急於尋找下一個目標。 兇手沒再殺人,這當然是件好事兒。可惜這不表示他永遠不會再殺人,事實上這 種虛假的平靜更加令人煩悶。總之John發現突然之間他生活中的一切幾乎都可 以被同一個詞概括:按兵不動。 「嗯……Sherlock,你有沒有想過,這或許是因為新聞裡已經報道了這個案子, 所以讓兇手有所顧慮,不敢再輕舉妄動?」 確實九月中旬各大媒體已對蘇豪區發生的兩起連環兇殺案做了報道--由於不 能百分之百確定八月七日的案子是否真是同一人所為,警方在新聞發佈會上將其 省略未提。同樣被省略的還有屍體的慘狀,想必是上層人士害怕引起民眾恐慌, 仍不願透露太多細節。 報道著重強調了連環兇殺案發生在紅燈區,被害人都是非法賣淫的妓女,意在警 告市民和好奇心旺盛的遊客近期少往那兒跑--政客也有他們的考量,死兩三個 非法賣淫者或許算不上什麼大問題,但如果一直不將「有連環殺人犯在紅燈區出 沒」的安全隱患公之於眾,萬一接下來被殺的是個普通市民或者外籍遊客,事情 可就真的不妙了。 「Obviously,John,比起一個有效的推理,你這句話只能算是一句無用的安慰,」 Sherlock穿著深藍色的絲綢睡袍躺在長沙發上,把他的骷髏像個籃球一樣上下拋 來拋去, 「不過背後的好心依然值得讚賞。」 「蘇豪區增加了不少臨時巡警,」 John早已習慣了對方夾槍帶棒的說話方式與永不和藹可親的幽默感,仍舊堅持自 己的主張, 「這肯定會讓他縛手縛腳。」 「具體到一個準確的數字,你所說的『不少』是30%,在原有基礎上,」 Sherlock把那個倒霉的,死了都不得安生的骷髏隨手往後一拋,John正站在書桌 邊,手疾眼快地接了下來,耳聽對方漫不經心地續道, 「但你知道整個『獵場』有多大?以及那個『原有基礎』有多薄弱?接得不錯。」 沒人想跟你玩什麼拋球遊戲!John努力讓自己忽略對方那種好像在說「Good boy」 一樣的語氣--對,就是那種看到自己養的巡迴犬把扔出去的網球叼回來時的語 氣--並努力控制住自己別把骷髏砸回到他臉上: 「反正蘇格蘭場已經盡力了,警方人手不夠是個老問題。」 「當然了,難道你以為兇手不知道這個?」 Sherlock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 「別以為他是個傻里傻氣的膽小鬼,John,我說過他膽大心細,且對蘇豪區的地 形極為熟悉,如果真想下手他一定能再找著機會。」 你還說過他不會忍耐太久,可今天已經是九月二十五號--John把這句話保留了 下來。他不是Sherlock,不會故意去踩別人的痛腳。與之相反他是真的在擔心對 方,擔心兇手違背了室友推論的作案頻率會讓Sherlock覺得挫敗。 「哦,順便一提,也別把我當成個找不著娃娃就開始哭的小女孩兒,」 Sherlock諷刺地看了John一眼,顯然已經看穿了他的念頭, 「是的,跟我說的不同,他突然把遊戲按了暫停。但我也說過,I didn’t expect to be right about everything。There is always something。 事實上這個『不同』是個小驚喜,John,說了一千次了,遊戲越難越有趣。」 「…………」 John不置可否地調開目光,並沒去指責同居人總是把兇殺案比作一場遊戲--他 早已學會不去介意這個了,反正以世俗眼光看來Sherlock一直這麼「不得體」。 「還有別讓兇手牽著你的鼻子走,」 Sherlock從沙發上站起來,直接踩過茶几,走到窗口注視著外面平靜的街道, 「永遠別自亂陣腳,眼下能做的事兒還有大把,」 而後像被休息日安寧的街景提醒了一樣,回過頭看了室友一眼, 「不過說真的,今天是禮拜天,現在是上午十點,你幹嘛還站在這兒?」 那你說我該站在哪兒?John再次把這句話嚥回到肚子裡,轉而問了句: 「你一會兒打算出門?」 「我說了能做的事兒還有大把。」 「Well……」 John沉吟了一下,有點不確定自己接下來該說什麼。 他知道Sherlock肯定能看出自己已經跟Sarah和好了,但未對此事發表什麼意見, 也沒有什麼介意的表示。 「嗯……今天還打算去監視那個叫Robert的記者?」 幾秒後John終於接上話題, 「還是去調查那個律師,叫Mon……什麼來著?」 「Montague John Druitt,以及他雖然有律師執照,但目前是個私立中學老師。」 Sherlock的確並未被兇手打亂節奏,依然在用他獨有的方式尋找與排查--推理 出可能的嫌疑人,找到他們,觀察他們。 坦白說John承認自己在這方面真的很崇拜Sherlock--正如他自己說過的那樣, 常人眼中像大海撈針一樣困難的事兒在他那裡總會變得簡單起來,好似強風吹散 濃霧,或者陽光穿透密雲。 其中某些人在見到本人時就被Sherlock排除了,比如一個叫Francis的「醫生」。 事實上John覺得此人還挺可疑的-- 他有過犯罪記錄,曾經偽裝成專業醫師行騙,聽上去很狡猾--但自己的同居人 對他的評價是:別說在不傷到卵巢的情況下割走子宮了,他甚至都分不清肝臟和 胃哪個在上面。天知道他是怎麼想出來靠偽裝成醫生行騙的,這年頭的犯罪階層 可真是越來越沒指望。 而某些人則仍在Sherlock的名單上,需要進一步觀察。比如那個跟自己同名的律 師……老師。 「不,我今天不是和另外一個John有約會,」 Sherlock離開窗邊,在書桌上找到半杯冷了的咖啡,邊喝邊開了個討人厭的玩笑, 「而是打算再次去『拜訪』下另外一位醫生。」 Sherlock,那是我的杯子,十分鐘前我剛用過--John不知道該不該提醒他一 聲……好吧,還是算了。 「別告訴我你忘了,John,上週四晚我們可是坐在他隔壁桌喝了一個小時的啤酒,」 Sherlock似乎把John的沉默當成是他在努力回憶對方是誰, 「哦,在全世界都知道酒精會降低人的智商之後,感謝你再次為我證明了這一點。」 「閉嘴,我記得。」 John確實記得這個人,全名Thomas Neill Cream,在蘇豪區裡開了個專做娼妓生 意的地下診所--他並沒有正規的行醫執照,但勝在收費低廉。 「Good,」 Sherlock露出一個假笑, 「總之別光站在這兒無所事事了,你們今天不是打算去看電影嗎? 鑒於昨晚她在你新更的無聊博客下留言說『John,天氣預報說明天只有十度,我 們不如換個安排?』」 「那也不是說我們就一定要去看……」 「因為你就是永遠這麼沒有新意。」 Sherlock把杯子放回到桌上,走去自己的臥室換衣服,邊走邊像真挺困惑一樣嘟 囔了句, 「不過我本來以為『正常人』在結婚前總有一堆事兒忙,你知道甚至連Mycroft 結婚前都忙得瘦了五磅,儘管他說他瘦了七磅。」 「呃……關於這個……」 John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室友其實自己並沒在籌備婚禮……好吧,這個也算了。 實際上他本可以對Sherlock坦白直言:我並沒有開始籌備婚禮,因為我們已經決 定把婚期延後了。 但是假如……John是指,早幾個月和晚幾個月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假如自己終有一天會結婚的話,那麼還不如乾脆什麼都別跟對方說。 John H. Watson不是Sherlock Holmes,這點毫無疑問。 但即使他不是一個天才,一個咨詢偵探,John也能看出來Sherlock正在用他的方 式向自己表示尊重。 當然平時Sherlock還是那個Sherlock,自大、傲慢、無禮,支使自己為他倒咖啡 拿手機洗衣服,用他不討人喜歡的幽默感說著不討人喜歡的刻薄話--不過話說 回來,他對自己還真算是客氣的了,聽聽他對Anderson說的那些話,那才真是 地獄之音。 但John知道他並不是不尊重自己。譬如昨天,在他們一起去調查那個叫Robert 的記者之前,Sherlock曾特意問了自己一句:今天是週六,你沒其他安排嗎? John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說「Well,事實上有,你知道我要結婚了,所以週末該去 陪Sarah,不該陪你查案子」,那麼Sherlock也不會表示任何反對。 因為重視所以尊重,John能從Sherlock身上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就連那句該死 的「要不要跟我上床」也不是因為他不尊重自己-- 好吧,或許這句話對於Sarah真的挺不尊重,可那也沒辦法,誰讓她對他來說只 是個somebody,充其量是「我室友的女朋友」,半點都不重要。 大概所謂的「怪胎」與普通人的區別就在於普通人會把感情比較平均地分配,對 重要的人多好一點,但對不那麼重要的人也願意釋出善意。這也許就是為什麼社 會學家說人是需要「交際」的群體性動物--其實太極端使用感情的人往往都不 大合群。 Sherlock是人,他肯定也有感情,儘管他說他沒有,並成天頂著個「已婚,和工 作,勿擾」的牌子到處溜躂。但是John知道即使他不愛人,對於重要的人他還 是會對他們表現出好意。且因為能拿到「Sherlock Holmes之國」的簽證的人實在 寥寥無幾,這份好意難免讓人覺得受寵若驚。 「John H. Watson,其實他幾乎已經給了你一張『Sherlock Holmes之國』的永久居 留簽。你知道申請那玩意兒有多難嗎? 而你居然湊夠了那個天文數字的移民分,只差最後提交一份申請書了,」 John獨自站在客廳裡,在腦中默默問自己, 「所以你是否依然決定要搭『Sarah Sawyer號』航班離境?」 「Oh,again。」 Sherlock換好衣服從臥室裡走出來,對上同居人的目光,突然蹙起眉頭感慨了一 句。 「什麼『又來了』?」 「Seriously,John,你真沒刷爆我的信用卡?」 「What?說了沒有!」 John瞪了他一眼,同時在心中沒好氣地補道:別煩我,我只是在哀悼我浪費的移 民分! 「那就別再露出這種表情了,」 Sherlock話音微頓,嘗試用「正常人」的思維推理了一下室友的想法, 「還是說這其實代表了你想跟我談談?」 「談什麼?」 John驀然有點緊張,於是試著給自己找點事做,例如從書桌邊走到壁爐邊,把手 裡拿的骷髏放回原位。 「我哪知道,」 Sherlock對著壁爐上方掛的鏡子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 「早說過我懂的是推理,不是讀心術。」 「……扣子鬆了。」 「What?」 「西裝,左邊的袖子,袖扣鬆了。」 「John……」 Sherlock放下手,挑眉道, 「你能不能別突然換話題?做你的正常人,咱們兩個人裡有一個不正常就夠了。」 「Oh,thanks for your recommendation。」 「You’re welcome。」 Sherlock又擠出他那個皺皺巴巴的假笑,終於轉身離開客廳,踏著一貫富有韻律 的步伐走下樓,還跟正要進門的Hudson太太打了個招呼。 之後煩悶的日子又再過了兩天,第三天案子終於有了轉機: 九月二十七日各大媒體同時收到一封署名為Jack the Ripper的群發電子郵件,寫 信人聲稱日前報道的連環兇殺案正是自己所為。 雖然不知此信是真由兇手所寫還是一個惡作劇,但不得不說為了big news和「真 相」無所不用其極的大眾媒體其實也正盼著這個-- 警方那個來來回回說著「對不起,這個無可奉告」的新聞發佈會本身就證明案件 仍有內幕可挖,而現在終於被他們等到了--兇手直接把信送上門了!他甚至還 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可真是太上道了! 與媒體的激動不已正成反比的是蘇格蘭場的焦頭爛額,Lestrade甚至還沒來及騰 出手和嘴給Sherlock打個電話就收到了對方的短信: 「已看到信件全文。 SH」 「奉勸你們不必浪費精力查IP,肯定一無所獲。SH」 「不過要查也隨你,反正你們也只能幹這個。 SH」 Lestrade一邊盯著響個不停的手機,一邊聽到至少有三個不同的聲音在同時喊長 官,真心覺得世界末日也無異於此了。 John工作時沒空上網看新聞,直到下午三點多才從一位熱愛閒聊的病人口中聽說 這個消息,忙讓對方稍等一分鐘,給Sherlock發了條短信問他在哪兒。 「客廳裡,沙發上。 SH」 嗯哼?John邊給病人量血壓邊瞟了眼手機屏幕,猜測同居人現在可能心情不錯, 而下一條短信則完全證實了他的猜測: 「萬事俱備,就差你了。 SH」 於是John乾脆以兩張英超聯賽第七輪球票為代價把後面的預約推給了同事,盡 可能快地回了公寓,兩級兩級地跑上樓。 「Sherlock?」 「John。」 「有線索了?」 「Obviously。」 「所以?」 「所以去給我倒杯咖啡,然後坐下來聽我說。」 Oh God,yes!John走進廚房,承認他真的愛這個。 五分鐘後Sherlock心滿意足地得到了他的咖啡--以及他的助手--有條不紊地 開始了他的推理。 「看看這個,John,」 他們並排坐在長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Sherlock探身將屏幕轉向同 居人,用眼睛示意道, 「說說你的想法?」 「Well,一封電子郵件,來自《每日郵報》的員工信箱……你在報社裡有朋友? 他居然把信直接轉發給你了?」 「這樣比較快,繼續。」 「好吧,假設信真是兇手所寫,那麼他起碼會用電腦,也不害怕被追查IP……信 件標題是『我是蘇豪連環謀殺案的兇手』,簡單明瞭,奪人眼球…… Dear Boss,I keep on hearing the police have caught me but they won't fix me just yet。 I have laughed when they look so clever and talk about being on the right track。」 John念出信的前兩句,試著分析道, 「前一句應該是在反駁外面流傳的各種小道消息,比如『其實警方已經抓到了兇 手,但由於身份特殊不便公開』什麼的…… 後一句則顯然是針對官方新聞發佈會上『我們已經有了不少線索』的場面話,they look so clever,這肯定是在反諷。」 John邊說邊瀏覽著後面的內容,信不長,幾眼就能掃到結尾, 「XOXO,Jack the Ripper? 說真的,這混蛋的幽默感可真讓人噁心。哦,還有句PS,they say I am a doctor now。」 John冷哼了一聲, 「他明顯一直在跟進關於兇殺案的各種報道,醫生這個推斷本來只有警方知道, 前天才剛被媒體挖出來。」※ 「Excellent,John,再一次漏掉了所有重點,but you know……」 Sherlock露出一個「不過正投我所好」的假笑, 「首先寫信者是男性無疑。原本基於身高側寫我認為女性也有作案可能……」 「當然兇手是個男的,女人不可能幹這個!」 John忍不住搶白了一句,隨即意識到自己打斷了同居人的推理,趕緊道了句歉, 「Sorry,我是指你說過,性宣洩什麼的,所以兇手當然是個男人。」 「我是一直在用he稱呼他,但那只是個代稱。 無冒犯之意,John,可你總該知道地球上有女同性戀這個物種,你姐姐就是,既 然性宣洩也存在於同性之間,那麼就不能排除女性戀者作案的可能。」 Sherlock瞥了室友一眼,倒沒見怎麼不高興,表情甚至有點戲謔, 「不過你對女性的保護欲還真是令人驚歎。」 「…………」 John不知道該說什麼,有點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Anyway,這封信之後我們知道他是個男人了,」 好在Sherlock馬上把話題移回正軌,換上「推理專用語速」一口氣解釋道, 「全文語氣傲慢無禮,沒有使用一次閃避詞,即使是I think這種極為常見的句型。 以及他只使用了一次附加疑問句,且沒有用問號作結。 事實上正文中沒有一個問號或逗號,寫信者只以句號斷句,說明他極為自信,並 且沒有絲毫『溝通』的意圖。 John,信是直接發給媒體的,警方壓不住,肯定會公之於眾。 倘若兇手是個女人,她會更傾向於和所有看到信的人溝通,使用I和you做呼應。 而這封信中更多採用I和they做搭配。看看這句,I gave the lady no time to squeal。 How can they catch me now。這是完完全全的炫耀與示威,John,兇手寫這封信最 主要的目的就是向公眾展示他的『成就』,順便嘲笑一下警方有多無能。」 「嗯,有道理……」 John點了點頭,又來回看了兩遍信,然後把目光停留在其中唯一一個以You開 頭的句子上--倒不是因為他想要對同居人的推論進行反駁,只是因為那句話讓 他有點不舒服。 You will soon hear of me with my funny little games。 John承認自己不懂什麼語言與性別之間的聯繫,他只是覺得這整封信的語氣…… 那種傲慢的腔調、自負的感覺、諷刺的幽默…… 特別是對方也把謀殺案形容成遊戲……這還真是有點……有點Sherlock Holmes。 「Well……除了這個呢?」 沉默了幾秒,John努力揮去那點不適,重新把注意力轉移到案件上。 目前從信中只能看出兇手是個男人,這可算不上什麼突破性的進展。 但是Sherlock的心情很好,證明肯定還有什麼其他線索。 「其次,」 Sherlock挑起眉,提醒同居人自己剛剛用了「首先」這個詞, 「再來看看這個。」 他伸出手,將電腦窗口切換到自己的網站,示意John閱讀討論版上的最新留言。 Jack the Ripper You thought yourself very clever when you informed the police。 But you made a mistake if you thought I didn』t see you。 Catch me if you can。※ 「…………」 John不可置信地把目光從電腦屏幕挪到同居人的臉上,「 他在你的網站上給你留了個言?!」 「別那麼吃驚,John,我的網站不比BBC的網站難找,」 Sherlock挑起眉,露出一個真正愉悅的微笑, 「當然前提是,他得先用Google搜索我的名字--正如你做過的那樣。」 「所以……」 「所以他知道我叫什麼,也知道我在幹什麼,」 Sherlock無辜地微笑道, 「John,我在調查此案一事只有警方知道,我也沒有你想得那麼出名。」 「Wait,」 John瞪大眼, 「你可別告訴我兇手是個警察。」 「別老直線思考,多走走腦子,」 Sherlock懶洋洋地擺了下手, 「看看他在『親愛的老闆信』中說過的那些話,John,兇手自視甚高,不屑與警 方為伍,他知道我在調查這個案子只能說明他有渠道獲得一些內部信息。」 「And……」 「以及我們顯然見過了,他就在我的『私人名單』上--哦,這可真令人愉快。」 「……所以他對你發了封警告?」 「Nope……」 Sherlock突然站起身,手插在褲袋中,轉頭望向窗外,下頜微昂而語氣倨傲, 「他知道我瞭解他,John,所以他只是在用我也瞭解的方式告訴我,他對我很感 興趣,想跟我當面談談。」 「What?!」 「說了別那麼驚訝,」 世界上唯一的咨詢偵挑眉望向自己的室友,不合時宜地發揮他那個該死的幽默感, 用「Jack the Ripper」的口吻盎然笑道: 「來吧,Mr. Holmes,讓我們正式見個面。」 ※ 若無特殊註明,文中所引書信皆為真實案件中兇手親筆所寫,阿福網站上的 留言也是拼合了兇手所寫的另外兩封信裡的句子,不過那兩封信的真實度至今仍 然存疑 ※ XOXO:Kisses and Hugs -- http://www.antscreation.com/index.php 螞蟻創作網 是個可以貼文貼圖甚至是貼音樂的發表平台喔!歡迎參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1.211.91
icekiss:第五章不見了Q口Q 12/03 02:06
jcsbpaxe:還真少了@_@等會補 12/03 02:13
※ 編輯: jcsbpaxe 來自: 220.131.211.91 (12/03 02:19)
icekiss:感謝>/////< 12/03 0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