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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想聽什麼?」 「What?」 出乎John意料地,這日Sherlock並沒有馬上拉著自己手舞足蹈地衝出門,而是 隨手抓過他的小提琴,優雅地夾在頸間,甩了一下琴弓,難得耐心十足地重複 了一遍: 「想聽什麼?」 「《Just Dance》?」 John自暴自棄地反問--不,他不愛Lady Gaga,但Harry愛,以三十七歲的高 齡。 「Perfect choice。」 Sherlock露出一個名為「but what the hell is that」的假笑,抬手將琴弓 懸於弦上,考慮了兩秒,而後倏然奏響第一個音符。 事實上如果John對古典音樂稍有涉獵的話,就會知道寫出這首隨想迴旋曲的作 曲家與自己的室友一樣,堪稱是個「怪胎」-- 兩歲半開始學鋼琴,三歲寫出第一首鋼琴小品;七歲時學懂拉丁文,自行研讀 歌劇總譜;十歲舉辦第一場演奏會,能夠不看樂譜彈出貝多芬三十二首鋼琴奏 鳴曲中的任意一首。 同時還是個數學專家,對地質學、考古學、植物學及昆蟲學也有所研究,撰寫 過關於聲學、巫術科學、哲學的論文。擁有超凡的記憶力,過目不忘。 無神論者,存在主義的先驅,在被指責為同性戀時竟用「不,我不是同性戀者 ,我是孌童戀者」為自己辯護。 所以說天才間絕少互相嫉羨,他們更傾向於彼此賞識。 當然John並不知道此時正有另一個古怪的天才隔著一百多年的時光陪伴室友思 考,他只是在琴聲伴奏下琢磨著明天該用什麼理由向診所請假-- Sherlock可別想一個人跑去面見什麼變態連環殺人犯,自己絕不會允許這種事 情發生。 不過自然John也知道室友現在是在思考-- 他幾乎能看到一行行字符從琴聲中噴薄湧現又一行行消失於空氣之中,人名、 與人名相關的線索在同居人的腦中被迅速地重新整理、篩選過濾、排列組合。 「有結論了?」 「耐心,John,讓我們一個一個來。」 一曲終了,Sherlock旋身放下琴,從譜架上拽了張樂譜,快速將腦中整理過的 「私人名單」謄錄在譜子背面,走前兩步遞給室友,指著最上面的名字道, 「就從他開始。」 接下來的兩天John再沒去過診所,且多少覺得像活在一部不那麼現實的懸疑片 裡-- 他確實已經跟著同居人辦過不少案子,但還從來沒有在四十八小時內連續見過 那麼多嫌疑人,這真的會讓「real people」的大腦有些不勝負荷。 Lestrade的警官證又再次派上用場-- 兇手已經知道Sherlock在調查他,他們無需顧慮打草驚蛇,乾脆堂而皇之地舉 著一張警官證,一次次在可能的兇手面前坐下來,向他們出示被害人的照片, 進行一些諸如「見沒見過這個人?」「那晚你去了哪兒?」之類的提問。 總是John負責問,Sherlock坐在旁邊偶爾插句話,John知道那是因為同居人把 主要精力都放在觀察上-- 比起語言,顯然那些看似平凡無奇的「細節」更為可信。 名單上一共有八個人,有幾個不那麼友好,其餘幾個則還算友好地表示願意配 合「警方的進一步調查」,但這顯然不意味著他們能夠洗清嫌疑。 「Sherlock,說點什麼,我知道你肯定已經有譜了。」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他們終於從名單上最後一人的公司中走出來,天下著細雨 ,John邊招手攔出租車邊轉頭望向同居人。 「回去再說。」 Sherlock站在他身邊,把風衣領子豎起來擋雨,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 John卻沒辦法像他那樣平靜-- 這兩天Sherlock一反常態地寡言少語,拒絕發表任何意見,這讓John很不適應 ,昨晚幾乎整夜未眠,腦中翻來覆去全是那些嫌疑人的臉。 「所以是誰?」 John用了平生最大的耐心忍過下班時段擁擠的交通,幾乎在進到客廳的第一秒 就拋出了自己的疑問。 「你怎麼看?」 「幹嘛老問我,我又不是什麼咨詢……好吧,」 John妥協地把自己扔進沙發裡,報出一個名字, 「Thomas Cream。」 「原因?」 Sherlock脫下風衣,在他對面坐下來,翹起腿,手撐著下頜,擺出一副傾聽姿 態。 「醫生,診所就在蘇豪區裡,」 John頓了頓,補了一句, 「Lestrade說他們沒能從車牌照上發現什麼線索,在可疑時間內駛離的車只有 六輛,全部車主都能說出自己在哪兒過的夜,所以我想你是對的,兇手很可能 住得不遠。」 「哦,感謝你對我的信任,」 Sherlock挑起眉, 「不認為那是因為他仍逗留在現場附近?」 「不,像你說的,連環殺人犯作案後留在現場附近的比例太小了,而且那也太 過於冒險,」 John和他一起挑起眉, 「還有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那個人在撒謊,他說沒見過她們,可他在見到受 害人照片時的坐姿變了,所以很有可能是在撒謊。」 「以及?」 「以及他的年齡和外貌特徵基本符合蘇格蘭場的側寫,你自己也說犯罪心理側 寫是門學問,有可靠之處。」 「嗯哼……」 Sherlock微點了下頭, 「還有其他人嗎?」 「Well,actually,」 John吐了口氣, 「我覺得是個人就看上去挺可疑的……」 「…………」 Sherlock沒接話,顯然在等室友繼續往下說。 「但是如果你非逼我說出一個最可疑的名字的話……其實Dr. Cream還排在第 二位。」 「Really?」 Sherlock露出一個感興趣的表情, 「Who is the first one?」 「……Walter Sickert。」 「Interesting,」 Sherlock似乎有點意外,將臉上的表情從「感興趣」調整為「非常感興趣」, 「他在我的名單中排名並不靠前,這就是為什麼你今天上午才見到他。事實上 我承認在今天之前他在我腦中也只是個……」 Sherlock話音微頓,似是在考慮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對方。 「在今天之前?就是說這回我們竟然想的一樣?!」 John比室友還要意外,覺得自己差點沒從椅子上掉下來。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畫廊--你參觀過他的畫室兼書房了,我們這位新朋友 顯然是個藝術家,」 Sherlock並未正面回答,轉而談起這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名單上, 「Kelly跟我聊起過他,她抱怨說自從媒體報道過蘇豪區兇殺案之後生意冷清 了不少,但她前天接了個輕鬆的好活兒,」 Sherlock模仿Kelly的語氣描述道, 「有個畫家找我做模特,當然是裸體的那種,不過他挺大方的,反正都是脫光 了躺著,這活兒可輕鬆多了,我要了一張他的名片,你可以打過去問問他要不 要男模。」 「於是你打了?」儘管有些不合時宜,John還是控制不了地想像了一下 Sherlock Holmes寬衣解帶供人觀賞……作畫的情景。 Oh God,那大概是末世之景……不過你知道,世界末日的景象通常都挺壯觀的 。 「John,有時我真懷疑你到底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多少,」 Sherlock揶揄地看了室友一眼, 「說了我是在畫廊裡『碰巧』見到他的,那時他正在和經紀人聊天。 如你今天所見,除了身高,他基本上不符合蘇格蘭場內部公開的所有側寫-- 他年輕、健談、友善、態度禮貌且語氣委婉,對話中頻繁使用閃避詞,形容詞 與副詞量豐富,使用附加疑問句的頻率也高於男性平均值,與兇手在信中的語 氣截然不同。」 「……或許是在演戲?這世界上沒被導演發現的好演員可不止你一個。」 「有可能,繼續。」 「什麼繼續?」 「繼續說說你為什麼覺得他可疑。」 「Well,年齡……是的,年齡是個漏洞。 他剛滿二十四歲,而被殺的都是中年妓女,年齡甚至可以做他的母親,基於作 案動機中的性因素……戀母情結?」 「Go ahead。」 「以及我們都看到他那些畫了,他酷愛畫妓女,但他說他從不和她們上床,如 果他沒在撒謊的話,那就有可能是性無能,這點可符合側寫。 而且從他住的地方來看,他的經濟情況還算過得去,應該支付得起另一份房租 ,沒準在蘇豪區裡租了一套房子。」 「聽上去有道理,可惜這些全是你的猜測。 首先絕不是所有的畫家都會把他們的裸體模特帶上床,其次我個人認為這是由 於他有某方面的潔癖--不是指家居環境,地板顯然兩天沒擦過了,」 Sherlock抬起手,比了個舉杯子的動作, 「但在你主動去接他手中的茶杯時,他有意識地避開了可能的手指接觸,由此 可見除了必要的禮節上的握手,他恐怕不太願意直接碰到別人的皮膚。」 「…………」 John沉默了幾秒,是的,細節,在自己看來這正是對方的可疑之處-- 雖然表面觀之他的態度只能算是「比較友好」,但是正像Sherlock說的……某 些細節總讓John覺得挺不舒服。 「幹嘛不說話?John,我並不是在否定你的猜測,你可以暢所欲言。」 「嗯……Sherlock,」 John猶豫了一下,試探地問了句, 「說真的,你難道真沒覺得這個人對你的態度太慇勤了? 你說過兇手對你很感興趣,甚至主動留言邀你當面談談,而這個人對待你的方 式,還有看你的眼神都讓我有種『很高興我們終於見面了』的感覺。」 「為什麼這麼說?」 Sherlock卻像對此真有疑問, 「事實上他很外向,看上去習慣與人為善,並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從他待人 接物的方式能夠看出這一點--教養深入骨髓。」 「是的,我看出來了……」 John吐了口氣, 「我是指雖然我沒看出來他在迴避什麼直接的皮膚接觸,但是你肯定也發現了 ,就因為你毫不客氣地坐著,半點沒打算自己把茶杯接過去,所以他把你那杯 放在了你面前的茶几上,並且放下茶杯時特意轉了下手腕,把杯托調了個位置 ,讓茶杯把向著你。」 「我說過了,他家教良好,這是對待客人的基本禮節。」 「好吧……儘管我們是不速之客。」 John心想這也許就是自己和室友之間的差別--Sherlock總是傾向於運用理性 的思考,從最符合邏輯的角度剖析事物,事實也證明他的結論通常沒錯。 但有時候除了理性,感性的直覺也能夠說明一些問題。 John可以用他追到第四任女朋友的經驗發誓,那個人看上去對Sherlock真的挺 有好感。 當然不一定是指「那種」好感,畢竟同性戀還沒氾濫到滿大街都是的地步,只 是對方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目光總有點似曾相識……似乎是曾在Moriarty臉上見 過。 Well,John承認自己的確是被Moriarty事件影響到了-- 那種讓人不快目光或許翻譯成語言就是:Sherlock Holmes,我還挺欣賞你的 ,其實我們可以化敵為友。 「很高興你的觀察能力終於有了一點進步,」 Sherlock挑了下眉,又擺出一副無辜嘴臉, 「總之比起你那個『兇手對我很感興趣,所以對我格外慇勤』的無據猜測-- John,這個『所以』真的不符合邏輯--我有更科學的依據懷疑他就是我們要 找的那個人。」 「Hmm,說說你的『科學依據』?」 「Obviously,我們都知道兇手行事謹慎且富於條理。 或許你從他的客廳中看不出這一點--沙發上搭著衣服,東西隨意擺放-- 但是看看他的畫室,那裡對他非常重要,他絕不會讓對於他來說重要的事物失 去條理與規劃。」 「呃……坦白說我覺得那個畫室看上去比客廳還亂,挺像個……藝術家的畫室 的。」 「但是亂中有序--我們去之前他之前他顯然在作畫,而畫筆與顏料的擺放相 當趁手,那種『恰到好處』正如在你做手術時,你的助手不用你說就知道下一 步該遞給你什麼,他需要讓自己處在這種舒適的狀態。如果你認為這只是畫家 的職業習慣使然,那麼再看看他的書櫃。」 「書櫃?」 John回憶了一下,是的,那間畫室還兼做書房,的確有三個雙開門的大書櫃, 幾乎佔滿了整面牆,但裡面的書擺得……就擺得像普通人的書架一樣,看不出 有什麼特別。 「一個書櫃中完全是美術相關著作,另外兩個書櫃中大部分是文學小說和詩集 ,夾雜著哲學、法學、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自然科學等方面的作品,說 明他閱讀興趣廣泛,且偏好古典主義……」 Sherlock停頓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用錯了詞,然後決定不管它,繼續解釋道 , 「總之他的品味挺『古典』,絕大部分書籍的作者都早已去世。當然這不能說 明什麼,但有趣的是,他並沒有把書籍按照學科分類,也沒有按照書籍開本大 小擺放,更不是按作者姓氏首字母排列,」 Sherlock突然笑了笑, 「不過這可不意味著他沒有規劃他的書櫥--事實上他嚴格地把書籍按照作者 去世的年份排列,看上去就像個井井有條的墓園。」 「What?!」 John不可思議地望向同居人,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你不可能看出來這個!Sherlock,你也說了那些書大部 分是文學,我以為你對文學的瞭解根本就是沒瞭解!」 「關於這一點……」 Sherlock露出一個可稱之為「想當年」的神情, 「我承認那些書我根本沒看過,也沒興趣看,不過這並不妨礙我知道寫這些書 的人是什麼時候死的。」 「HOW?」 「因為我無聊,」 Sherlock露出一個無辜的假笑, 「哦,那是我十七歲時候的事兒了,現在想來還挺令人懷念的。你知道大不列 顛圖書館的整理工作做得相當不錯,如果按照作者查詢館藏明細,不僅能查到 其名下所有出版作品,只要作者本人生卒年月可考……」 「WHAT?不,我是說……」 John難以置信地打斷他, 「你別告訴我你能背下來大英圖書館裡所有收錄作者的……」 「當然不是所有,我只背到T打頭就放棄了,因為我發現比起靠背這個麻痺思 維,藥物顯然更有用。」 「What the fuck……」 John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他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十七歲時在幹什麼,不外乎就是唸唸書,同女孩兒約約 會,和Harry吵吵架,跟朋友湊到一塊兒胡侃瞎聊…… 總之儘管沒什麼新鮮事兒,但生活每天都過得挺不無聊的,起碼沒無聊到去圖 書館裡背館藏明細的地步-- 看在上帝的份上,那是英國國家圖書館!收錄作者的人數大概都趕上倫敦四分 之一的人口了!Sherlock以前過的到底是什麼鬼日子? 「回到正題吧,John,他是個畫家,擅畫人體,熟悉骨骼與肌肉,」 Sherlock沒有更多提及往事,帶著副「別說廢話了」的口氣繼續分析道, 「再看看他的食指和中指,顯然他也擅長雕塑,儘管我們沒在畫室中看到他的 作品。」 「所以……」 「他很聰明,搞清臟器分佈對他絕不是什麼難事,手也足夠平穩有力。 或許你想問我為什麼沒有早點將其列為主要嫌疑人,John,坦白承認我也有偏 見,他是個搞藝術的,你知道搞藝術的人通常……」 Sherlock皺了下眉, 「大概只有音樂家還算能稱得上善用邏輯思維。」 「好吧……」 John心說其實你的偏見對像還包括所有女人--除了你媽,這個是因為你不敢 , 「不過今天之後你總該修正一下你的偏見,像你說的,他有規劃有條理,還有 某方面的精神潔癖……」 「不僅如此,John,我說過他家教良好,這點很重要,」 Sherlock打斷他,用眼睛示意了一下電視, 「事實上你見過他的父親。」 「公眾人物?」 John隨他瞄了眼關著的電視, 「姓Sickert的名人?」 「不,Walter Sickert不是他的本名--藝名,或者是用了母姓--最初的調 查中我確實忽略了這一點,但是假如今天你注意到了門口鞋櫃上放的信用卡賬 單……」 Sherlock挑起眉, 「給你點提示吧,上議院,非現任內閣成員,但甚至連媒體都知道他有進駐內 閣的野心。其實我個人倒挺希望他能得償所願,因為Mycroft大約跟他有點… …合不來。」 「哦……」 John想到一個名字,繼而覺得這事兒麻煩大了--什麼事情一跟政治沾邊總是 麻煩重重。 「我們這位新朋友的父親對於私生活很謹慎,可這年頭總歸能從網上查到點小 道消息,他的長子確實是叫Walter--Wow,作為政治家的長子,壓力肯定不 小。」 「所以你在出租車上抱著手機按來按去就是在查八卦?」 「我認為他們父子之間不是很和睦,職業生涯選擇上的矛盾,也許,」 Sherlock伸手拿過靠在一邊的琴弓甩了甩, 「儘管沒有查到這方面的可信報道,但有趣之處正在於此。 John,他畢業於劍橋,一級榮譽學位,你在書櫃裡看到他的學位證書了。順便 一提那玩意兒我也有一張,被我媽掛在了客廳裡,拋去這件事本身有多荒謬可 笑不談,他顯然跟我媽一樣,覺得這是一份榮譽。」 「但是……」 John努力試圖跟上室友的思路, 「但是我們沒有見到任何家庭合影……」 「Good,」 Sherlock對室友露出一個嘉許的表情, 「這多少證明『矛盾』的確存在--他仍不願拋棄他的過去,需要被肯定,但 他的父親似乎吝嗇給予這一點。 如果你還記得那條絲巾,John,那代表了懺悔,在他將被害人開腸破肚之後。 現在我們可以大膽推測一下這種『矛盾』是從哪兒來的了--不是由於他良心 未泯,而是因為他的人生本身就存在一個矛盾,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只 會加劇這個矛盾,但他同時需要從這場遊戲中獲得滿足,向公眾炫耀他的『成 就』……」 Sherlock又甩了一下琴弓,一錘定音道, 「如果他是一個人格分裂症患者,我絲毫不會感到意外,事實上蘇格蘭場給兇 手做的心理側寫也就這一點做出了假設。」 「那麼……」 John遲疑了一下,覺得自己因為睡眠不足有點頭疼, 「你認為他父親……我是說在這種情況下我懷疑Lestrade根本拿不到什麼搜查 證,他的父親可不會對此事置之不理。」 「搜查證?」 Sherlock反問了一句,帶著種「別犯傻了」的神情, 「你還真認為蘇格蘭場能從他的家裡找到什麼證據?John,他謹慎地沒在現場 留下半個指紋和腳印,我以為你該知道他不會把受害人的子宮放在廚房冰箱裡 。」 「Well……」 John短暫回憶了一下頭一次在自家廚房冰箱裡看到一個人頭時的情景,然後決 定趕緊忘了那個。 「以及,」 Sherlock滿不在乎地玩著他的琴弓, 「假如證據確鑿,就算他的父親是英國首相也沒用。 此樁醜聞或許最終不會見諸報端,但他父親的政治生涯顯然也就走到頭了。 哦,煩人的是Mycroft又會為了這事兒感謝我,比如再拿爵位威脅我一次。」 「假如證據確鑿,」 John重複了一遍同居人的話, 「所以到底應該怎麼抓住他?他在信中明明白白地寫了,I love my work and want to start again。」 「人贓並獲,當然,」 Sherlock終於扔下琴弓,在扶手椅中坐直, 「到目前為止,唯一能將他定罪的方法就是期待他再次作案,而後趕在他處理 掉所有證據前將他逮個正著。」 「Expecting?」 John吸了口氣,決定不跟他計較用詞, 「或者還有別的辦法,比如讓蘇格蘭場……」 「把他列為監視對像?」 Sherlock打斷他,略帶不滿道, 「蘇格蘭場又不可能一直沒日沒夜地盯著他,反正早晚會再死人,只要讓他等 到機會,那麼不如讓這場遊戲趕緊分個勝負。 John,我說過我瞭解他,某種程度上我能夠找到他這件事對於他來說是針興奮 劑--我已經向他證明了我的能力,現在輪到他出牌了,他同樣瞭解這一點。 是的,我確實是在盼著他再次作案,最好就是今夜,說實話這案子已經拖了太 久,久到開始讓我覺得無聊了。」 「…………」 John沒有答話,也不知道這時候自己該說什麼。他承認明Sherlock是對的,一 如往常,也不想為了這事兒跟他吵。甚至自己並不是在生氣,比起生氣那更像 是種……擔心。 John不是心理醫生,但他也做過一點研究,看了一些病例,發現所謂的「高功 能反社會人格」就某方面而言類似於一種「感受障礙」,患者不同程度上把自 己描述為無法正常感受到「人類情感上的共鳴」。 簡單舉例來說,他們瞭解當身邊有人去世後應該感到難過,但可惜感受不到。 如果他們會哭,那只是因為知道社會準則要求他們這樣做,「你的朋友死了, 你該哭一場」,而不是因為真的覺得悲傷。 「早有可靠之人說過我沒有心。」 John記得泳池那夜Sherlock曾經這樣直言。 不管他這麼說是為了和Moriarty針鋒相對,還是真有哪個該死的心理醫生這麼 評判過他,John都堅持認為這是一句謊言,即使Sherlock總是把案子比喻成遊 戲,即使他的話聽上去像是只在乎能不能抓到兇手,無所謂會不會再多死一個 人。 John知道Sherlock肯定有心--泳池那夜他也同樣對Moriarty說過,people have died--由此可見同居人並不是對生命不尊重,哪怕他可能真的是缺乏 某種情感上的共鳴。 其實John覺得這種「隔閡」就像把心用保鮮膜裹了兩層似的-- 說真的,他有時真想朝Sherlock吼一嗓子:看在上帝的份上,感情不是細菌, 它不會感染到你的理性思考!再說那是你的心,又不是沒吃完的火腿,你把那 層保鮮膜拆了它也不會壞! 「嗯,John……」 John的沉默似乎讓Sherlock有點不安,亡羊補牢地解釋道, 「當然我已經在出租車上把犯人資料發給Lestrade了,也警告過他最近幾夜兇 手很可能再次作案,今明兩天尤其危險,所以……我是說我希望不會再有下一 名受害人。」 「……Sherlock?」 「What?」 「如果你把hope這個詞換成expect,這句話就完美了。」 「…………」 Sherlock欲言又止,最後側過頭笑了笑, 「Piss off。」 John也笑起來,站起身準備去廚房再煮一壺咖啡--今晚沒準又會是個不眠之 夜。 或許是因為看到同居人笑得太「John Watson式」了,Sherlock終於發揮了一 下他那個不知道該算是靈光還是不靈光的情商,在John身後追問了一句: 「所以其實你根本沒在生我的氣?」 「Wow,good deduction。」 「……Piss off!」 「Well,其實你應該感謝我的……」 John從廚房裡探出頭,用一個完全「John Watson式」的友好笑容回敬道,「 因為自從我們認識之後你才常常有機會跟別人說這句話。」 第十章 事實上就地理角度而言蘇豪區並不算大-- 它不是一個獨立的行政區,只是一小片區域的統稱,面積將近一平方英里。但 當要從這一平方英里中揪出一個殺人犯時,很明顯還是給蘇格蘭場出了道好題 。 「Lestrade,我給了你資料,其中Walter Sickert最可疑,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沒錯,所以我才叫你冷靜,你已經知道了嫌犯的姓名住址體貌特徵,如果 還嫌不夠的話就去google他們的facebook……Stop!我沒真讓你去搜他們的博 客,那只是個諷刺!」 John邊坐在壁爐前啃三明治邊聽同居人和倒霉的探長通電話,忍不住嗆了一下 ,努力把嘴裡的三明治合著咖啡一起嚥下去。 「John,專心吃你的東西,」 Sherlock瞥了他一眼,快速警告道, 「你要敢把熏牛肉吐到地毯上我就殺了你並且沒人會知道是我幹的。」 「說得跟你多在意Hudson太太的地毯一樣,」 John嗤笑道, 「是你的錯,Sherlock,別在這麼嚴肅的時候逗我笑。」 「我聽到了,我會知道是你幹的,」 Lestrade聽出Sherlock把手機開了功放,在電話裡沖John抱怨了一句, 「Dr. Watson,你得說說他,他不能就這麼沒事人似的坐在家裡,他得過來… …」 「過去陪你淋雨?」 Sherlock哼了一聲, 「Lestrade,技術上講我只是一個人,而你現在要做的是盡可能多地調人過去 ,讓他們睜大眼睛看緊點。」 「But……」 「我就算去了也只是多了一個人!完全看不出有什麼意義。」 「But you are Sherlock Holmes!」 「All right,all right,girls calm down,」 John實在聽不下去了,對著兩米外的電話揚聲道, 「他當然會過去,我保證一會兒就帶他過去,到時見。」 「你帶我過去?」 Sherlock按掉電話,從扶手椅中站起身,往John那邊邁了一步,氣哼哼地糾正 道, 「是你跟我過去,別搞錯重點。」 「Got it。」 John並沒跟他一塊兒站起來--反正站起來他也沒他高--仍舊坐在沙發裡, 仰起臉笑了笑。 「…………」 Sherlock發現即使在居高臨下地望著室友時,自己也沒能在這場對話中佔到半 點上風-- 不管是對方翹起的嘴角還是睡眠不足的眼袋上都明明白白地寫著:知道了,你 不就是個控制欲旺盛的idiot嘛,簡直跟個非得坐上「皇后寶座」才心滿意足 的女高中生一樣孩子氣。 「……What?」 John收回笑容,突然感到有點不自在,或許是因為同居人一直不出聲地盯著他 看。 「有時我真覺得我給了你太多特權……」 Sherlock終於開口,說了一句本不屬於他的台詞, 「John,記得我們剛認識時你可比現在聽話多了。」 「So……」 John覺得自己現在應該開個玩笑, 「Kill me?Seriously?」 「Sooner or later,」 Sherlock又走前一步,俯下身,單臂撐住沙發扶手,帶著經典的Holmes式的假 笑挑釁道, 「Kill you,in my way。」 「…………」 「得了,趕緊把你的晚餐吃完,然後跟我走,」 Sherlock直起身,像是已經開夠了玩笑,重新不耐煩起來, 「說真的,我希望兇手今晚就出現,省得我們每夜都要陪Lestrade和他手底下 那幫人乾耗。」 「OK……」 John敷衍了一聲,然後用三明治牢牢堵上了自己的嘴。他想他真的不能告訴自 己的同居人:除了別在本該嚴肅的時候逗我笑之外,也永遠別在任何時候對我 說「幹掉你」……以「幹你」的語氣。 儘管每一本倫敦旅遊指南都會提及蘇豪區豐富的夜生活,但它並不僅僅只有性 產業,同時也是這個城市最為時髦的地方之一:餐廳、酒吧、劇院、商舖應有 盡有,住戶形形色色、魚龍混雜,性交易集中的地帶反而相對冷清。 蘇格蘭場絕無人力把整個蘇豪都納入監視之中,好在流鶯通常只在一塊固定區 域內聚居活動,兇手把它當做是自己的「獵場」,警方也沿用了這個稱呼,當 然這回的獵物是兇手本人。 John記得關於那個變態的混蛋Sherlock曾跟自己說過兩次「我瞭解他」,而事 實證明Sherlock說的往往沒錯-- 九月三十日凌晨一點,就在他們走訪過所有嫌疑人的當夜,對方便迫不及待地 按下了restart的按鈕。 「又一具屍體……」 Lestrade掛斷對講,臉色異常難看, 「以及沒能當場抓住他。」 「Wh……Unbelievable!」 Sherlock和John整晚都跟Lestrade呆在一塊兒,聞言扔下咖啡杯,一邊飛速從 臨時闢作指揮中心的咖啡館中往外走一邊嚷了一句。 Lestrad則完全不知道也沒空跟他解釋什麼,邊跑邊接通警用內部頻道喊話: 「目標出現,注意盤查所有從『獵場』駛出的車輛,全體外圍人員即刻回撤協 助搜查工作,快!」 事實上這確實令人難以置信-- Sherlock或許傲慢自負,但絕少靠運氣押寶。 在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兇手就是Walter Sickert的情況下,蘇格蘭場從他那兒拿 到了四個人名,其中一人當夜根本沒出門,一人始終在警方的監視之下,另外 兩人雖然跟丟了,但看在上帝的份上,那只是兩個人,而「獵場」裡至少有四 十個便裝警察,每個人都知道嫌疑犯的體貌特徵,對方可是在他們的眼皮子底 下成功地殺了一個人! 「屍體還熱著,他沒能來及破壞屍體,想必也跑不了太遠,」 Lestrade邊往現場趕邊喃喃自語了一句, 「我們一定得截住他。」 「Oh really?你們……」 「Sherlock,少說兩句。」 John心裡並不好受,但他知道此時最難受的肯定不是自己,於是趕在Sherlock 開口前截斷了那些可能的冷嘲熱諷,默默看了像也被人捅了幾刀的探長一眼, 不自覺地繃緊了下巴。 臨時指揮中心離命案發生地點只隔著幾條馬路,一群人匆匆趕到現場時屍體餘 溫尚存,Sherlock連手套都沒戴就撲上去檢查傷口,少頃突然站起身,以一種 不容置疑地口吻命令道: 「別管這兒了,現在、馬上把所有人往外調,搜查範圍擴大到整個蘇豪,特別 是外緣!」 「什……」 「先按我說的辦!」 John覺得自己從沒見Sherlock這麼嚴肅過--那幾乎是一種焦灼的嚴肅,連對 Lestrade解釋命令的語速都比慣常分析案情時還要快: 「這具屍體沒有被剖腹,只有喉嚨處的致命傷,但絕不是因為他來不及--看 看她的傷口,他下刀利落、目的明確,而現場周邊道路複雜、建築林立-- Lestrade,兇手知道你們有防備,『獵場』易進難出,他正是想讓你們以為他 還沒能逃出你們的守備圈,浪費精力在附近掘地三尺,所以……」 Sherlock驀地噤聲,吸了口氣才補充了一句: 「……所以我希望今晚我們不會再發現第二具屍體,儘管我認為這極有可能。 」 現場一時鴉雀無聲,Lestrade不得不承認Sherlock分析得有道理--在此宗命 案發生之前,儘管大部分警力集中監視流鶯的主要活動區域,但起碼有三分之 一的便衣警官負責巡查「獵場」外緣。但是現在幾乎所有警力都已經撤回到了 獵場附近,這背後的潛台詞讓人有些不願深想。 Lestrade不知道兇手是怎麼辦到在防備如此森嚴的狀態下做下這樁案子的-- 或許是巧妙地化妝改變了形貌,或許是由於他們疏忽大意--總之現在說什麼 都已經晚了,假如Sherlock分析得沒錯,這樁案子僅僅是兇手計劃中的一環, 一個用人命設下的圈套,那麼最壞的結果業已不言而喻。 正如先前所言,假如兇手已將作案範圍擴大到整個蘇豪,那麼想趕在他再下手 之前找到他絕非易事。一平方英里,換算成國際單位的話大約相當於二百六十 萬平方米,這個數字本身就說明此時此刻唯有盡人事而聽天命--兇手既然敢 於聲東擊西,就證明他恐怕早有準備。 「他肯定會選擇一個認識的妓女下手,」 Sherlock迅速在腦中過濾了一遍整個蘇豪的地圖, 「他們有私交,她信任他,能夠被他約出去,但她不傻,該知道有個針對流鶯 作案的連環殺人犯在四處活動,所以如果深夜約她出去的理由不夠充分或者約 會地點太僻靜的話她不會同意……Lestrade,叫你的人排查所有旅館附近的街 道,以及還在營業的酒吧、餐廳、俱樂部、咖啡館附近,John跟我走!」 「你有把握一定是在……」 「我沒有!」 Sherlock疾走了兩步又停下身,轉過頭說了一個他平時絕不會用的詞, 「我猜的。」 不知為何John覺得這一夜過得格外慢--或許是因為在跟時間賽跑時,每一分 每一秒反而在腦中被抻長了--不幸的是最終結果同Sherlock預料的一模一樣 ,當夜果然發生了第二起命案,正在蘇豪西南邊緣的一間深夜咖啡館附近,距 第一起僅僅過了四十五分鐘。 案發當時有過路行人聽到了一聲模糊的慘呼,沒敢隻身過去查看,但保險起見 撥馬上打了報警電話。警方的反應可算相當及時,Sherlock和John接到消息後 一路跑到現場,Lestrade已經在那兒了,正在分派警力仔細搜查周邊的每一個 角落,夜色中紅藍警燈交錯,對講機響個不停,幾乎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被 兇手肆意戲耍後的憤怒。 「剖腹,虐屍,腎臟、子宮與右耳被取走,臉部損毀嚴重,這至少需要五分鐘 ……」 不過「所有人」中顯然不包括Sherlock Holmes,他跑得氣息不穩,但聲音重 又冷靜如常, 「John,你知道這意味著……不,這不表示他胸有成竹,而意味著他已經失控 了。首先被害人能夠出聲呼救,說明他開始沒能完全掌控住她。 其次他知道死者的慘呼很有可能已經被人聽到了,警察隨時都會出現,可他仍 然一意孤行,花了起碼五分鐘破壞屍體。 是的,他有計劃,故意將第一個現場佈置得像他來不及破壞屍體就匆忙逃脫一 般吸引警方的注意,但是這個現場,John,看看那些腳印……」 「哪兒他媽的有腳印?!」 Lestrade從旁喊了一句,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可能有點過分了,訥訥地補充 道, 「抱歉,不是針對你。」 「這些血跡曾經是腳印,」 Sherlock倒沒介意Lestrade的語氣,指著地面上幾塊被細雨沖得模糊不清的血 漬解釋道, 「他沒忘記戴鞋套,但作案後忘了把鞋套摘掉,直到跑了兩步才發現自己留下 了腳印,於是又折回來把腳印抹亂。 John,他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證據不僅是這個現場-- 雖然他成功地設計了這起雙重謀殺案,目的在於嘲笑警方的智商,或許還有我 的,但此種做法極為冒險,絕非明智之舉。 沒錯,他酷愛冒險,有極強的控制欲,可惜他的自我控制力並沒他想的那麼好 。 屍體被破壞的程度相當驚人,能夠從中感到一股失控的宣洩……」 Sherlock話音頓了頓才續道, 「我能感到他在破壞屍體時的精神狀態絕跟理智二字沾不上邊,John,他已經 瘋了,或者離瘋只差一步。 當然他下刀的手並沒有抖,但那只是精神過度亢奮時身體的應激反應,與真正 理智的冷靜截然不同。」 現場並沒人說話,沒人對Sherlock的分析表示贊同或反對,都在等著他繼續往 下說。 「不是Druitt,」 Sherlock從屍體邊站起身,斬釘截鐵地排除了另一個下落不明的嫌疑人的作案 可能, 「他喜好性虐,被流鶯列為危險人物,無法在深夜把她們約到這種地方下手。 兇手只能是Walter Sickert,他只有五英尺七英吋,體格看上去不算健壯,長 相端正,態度溫和,曾僱用過不少妓女做模特,出手大方,她們對他沒有戒心 。 Lestrade,盡力排查附近的民居,我認為他很可能在這附近租了房子。 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他已經逃出去了,所以還是得去他家看看,假如他拿不 出不在場證明,至少能把他合法扣留三十六小時。」 當夜兩點五十左右,一行人抵達Walter Sickert的公寓樓下,家中無人應門, 負責留守監視的警官說他自從昨日傍晚七點左右開車出門後就再沒回來過。 Lestrade不得已留在了蘇豪現場,一個多小時後給Sherlock打了個電話,語氣 虛弱地告訴他警方在蘇豪那邊沒有任何發現。 「他一定恨死兇手了,為了找到可疑租戶他們得大半夜叫醒公寓管理員,低三 下四地應付人們的起床氣。」 Sherlock掛斷電話,像是開了個玩笑,語氣中卻沒有半分笑意。 「四點二十了,Sherlock,你真確定他會回來?我是說他肯定能猜到警方已經 守在了樓下……」 「這就是為什麼他還沒回來,」 Sherlock靠在警車上,靜靜注視著街道盡頭, 「他需要時間處理帶走的人體器官與作案工具,我敢保證我們在他開回來的車 上找不到任何可疑物品,也檢測不到任何魯米諾反應,但是John,我同樣保證 他一定會回來。」 「Why?」 「如果你還記得我說過他有極強的控制欲……Ssh,」 Sherlock解釋到一半突然站直身,定定望著仍然空無一人的街道盡頭,低聲說 了句, 「我想他回來了。」 而後又過了一分多鐘,John果然看到一輛黑色的SUV轉過拐角,朝著公寓不疾 不徐地開過來。 「這是推理?」 他小聲問了同居人一句,不敢相信他竟然能在車子離他們那麼遠時就聽到引擎 聲。 「這是……直覺。」 Sherlock露出一個和夜風一樣沒什麼溫度的假笑,當先迎著車子大步走過去。 John快步跟上他,眼見車子減速停穩,覆膜車窗緩緩搖下,駕駛座上正是 Walter Sickert本人。 「Nice to meet you,again,」 Sherlock站在車邊,表情漠然地跟對方打了個招呼, 「Jack the Ripper。」 「Sorry?」 Sickert的精神看上去並不太好,甚至有些萎靡不振,John覺得那確實像是一 種過度亢奮後的表現,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Mr. Holmes。」 Sherlock並沒答話,諷刺地挑起嘴角-- 上一回他們見他時出示過警官證,他也一直稱呼他們「長官」,而這回對方開 門見山地換了個稱呼,顯然是在變相告訴他們:我知道你們是誰,你們也知道 我是誰,只是太可惜了,你們找不到證據。 Lestrade連夜向治安法官遞交了申請,清早八點多時終於拿到了逮捕證,把人 帶回了蘇格蘭場。 出乎意料地,Sickert主動提出不需要一個律師,也不需要通知任何人,用他 對Sherlock說的原話就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懷疑我是一個連環殺人犯,但 很明顯你的懷疑是錯的,我只是一個守法市民,願意配合警方的任何調查。」 審訊室內燈光慘白,Sherlock和John隔著一層單向玻璃站在審訊室外,通過擴 音器仔細聽著裡面的每一句對話。 「警察把他家裡翻了個底朝天,連地板都撬開看過了,沒有任何發現。」 不到一個小時審訊便已徹底陷入僵局,John站得腿也僵了,邊把重心移到右腿 邊低聲道出一個事實。 「別為這個驚訝,John,我早說過他們要能翻出什麼才讓人驚訝,」 Sherlock則像完全感覺不到疲倦一樣仍然站得筆直, 「並且照我看他們也問不出什麼……積極應激反應,interesting,他的意志 比我想的要堅定,在經歷過衰竭期的失控後能夠迅速自我調整,重新表現得注 意力集中,思維積極,正確評估信息並做出有效應對。」 John呼了口氣,決定不去挑戰在超過二十四個小時未睡的情況下自行解讀那些 煩人的心理學名詞: 「Sherlock,說英語。」 「我是指他的不在場證明……」 Sherlock瞥了身邊不停把重心挪來挪去站著的同居人一眼, 「你要是累了可以去找把椅子。」 「我不累,你繼續。」 「他昨天傍晚一直開著車兜圈子,最終甩掉了跟蹤,晚上九點半以後就下落不 明。 他說他開著車轉來轉去是因為在創作方面遇到了瓶頸,想出門散散心。 這個理由極為牽強,但也讓人無法反駁。 同樣牽強的還有他之後的行蹤--他一直開車兜風到十點多,而後在Pacha喝 酒跳舞直到午夜。儘管他拿出了俱樂部的門票,但那什麼都證明不了,並且那 個俱樂部有兩層,週末的人流量相當可觀,他自言沒跟任何人搭訕,也沒被任 何人搭訕,簡而言之,沒有任何人證。最後他說他喝多了-- 警方也確實在他體內檢測到了殘餘酒精--開了一小段路就覺得昏昏欲睡,所 以把車停在St James Park附近歇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就睡到了四點。」 「所以……」 「St James Park離命案現場可不遠,所以即使警方在公園附近的街道錄像中 找到他那輛SUV,他也能夠自圓其說-- 他的車窗覆了膜,攝像頭的角度稍有偏差都看不清駕駛座上到底有沒有人。不 過我認為他根本不會把車停在攝像頭能照到的地方。」 「所以他還是開了車,而不是在蘇豪區裡租了房子?那前幾起……」 「不,這是因為他更換了作案地點,一起發生在老地方用於吸引警方的注意- -儘管難以置信但他確實辦到了,只能說蘇格蘭場比我想的還要沒用-- 另一起發生在蘇豪邊緣,顯然開車更加方便也更加安全,我仍懷疑他在蘇豪中 有第二處居所,但更確信他會聰明地根據不同的作案地點選擇不同的脫身方式 。」 「好吧,不過……總之他的不在場證明太含糊了,絕對不可能成立。」 「是的,極為含混,但也找不到有力的證據進行反駁。他缺少不在場證明,警 方同樣缺少起訴他的證據,雖然眼下是個僵局,但合法拘留時間一過他就贏了 --警方只能讓他走。」 「What the f……GOD!What happened?」 John話說到一半便被審訊室裡傳來的巨大噪音打斷了-- Lestrade似乎也意識到他們根本撬不開對方的嘴,猛地站起身,踹翻了一把椅 子,相反Walter Sickert仍然相當鎮定,看口型應該是又低聲說了句什麼,但 John的耳朵仍被擴音器中傳出的噪音震得發麻,沒聽清他到底說了什麼。 「Sherlock!」 下一秒Lestrade就怒氣沖沖地拉開門走出來,對Sherlock比了個「換你了」的 手勢。 「我沒什麼想問的,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 Sherlock揚起眉,顯然仍對蘇格蘭場的無能心存不滿,且毫不吝嗇在這當口火 上澆油, 「再說我以為你警告過我,由我直接審問他不符合你們的『小程序』。」 「Sherlock Holmes!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們站在一條船上,裡面那個婊子養的 混蛋才是你要對付的人!」 Lestrade也顯然正在氣頭上,難得朝Sherlock吼了一句,不過隨即又盡量控制 住自己的情緒,聲調一下低了八度,掐著眉頭補了句, 「Sorry,I just……算了,是那個混蛋主動要求跟你談談,你自己小心點。 」 「Well,謝謝關心,雖然我看不出有什麼可小心的。」 Sherlock假笑了一下,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地拍了拍Lestrade的肩膀,隻身走 進門,一秒後又探出頭朝室友說了句: 「John,別傻站著,come in。」 John看了Lestrade一眼,跟著Sherlock進了審訊室,回身關好門,轉過頭正見 Walter Sickert饒有興味地把自己從頭打量到腳,硬要說的話,那是一種「評 估」的眼神。 Sherlock並沒首先開口,也沒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抄在褲袋中立在審訊桌前, 定定望著桌後的人,表情一如既往地傲慢。 兩秒後Walter Sickert終於將目光從John身上移開,把注意力集中到Sherlock 身上,口氣尚算友善地說了句: 「Mr. Holmes,我只是想要告訴你……」 「哦,打斷一下,除了『I am Jack the Ripper』這句話之外,我可沒興趣聽 你告訴我別的。」 「…………」 Sickert突然笑起來--他的精神狀態看上去已經好多了,簡直可以稱之為興 致勃勃,語氣中帶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活潑, 「Mr. Holmes,你想必知道我父親是誰,所以我只是想要告訴你,你完全不必 擔心我會借助我父親的力量干預案件調查,我會在這裡呆滿三十六小時,對警 方知無不言,因為我是完全清白的。」 「Anything else?」 Sherlock邊問邊已轉過身,不耐地朝門口走了兩步。 「說實話我不喜歡政治,也不喜歡政治家,」 Sickert在他身後補了句, 「你同樣有一個從政的哥哥,我認為在許多方面我們都能夠達成理解。」 「理解?」 Sherlock腳步微頓,不置可否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而後便拉開門走出了審訊室 。 「他竟然知道Mycroft?」 John跟在同居人身邊,蹙起眉問了一句, 「我還以為……」 「以為Mycroft的身份是個政府機密?」 Sherlock在走廊裡停下步子,轉身望著燈火通明的審訊室, 「這不意外,John,他父親出身上議院,他的生長環境決定了他即使在與家庭 決裂後也能保留一些特殊的消息渠道,所以我毫不意外他有辦法打聽到蘇格蘭 場內部公開的犯人側寫,對了,還有我的家庭背景,不過比起這個更讓我感興 趣的是……」 「What?」 「關於你之前的疑問,為什麼我料定他會把車開回公寓,而不是先躲去哪兒避 避風頭,」 Sherlock卻未正面回答,轉而換了話題道, 「我說過他有極強的控制欲,所以他敢於自投羅網,因為他知道警方找不到任 何確鑿的證據。 John,這場戲是他自己寫的劇本,他絕不會放棄觀看首映的機會。」 Sherlock微昂起下頜,注視著審訊室裡又一輪了無新意的問答,低聲諷刺道, 「他現在坐的那個位子……那是個他為了看警方的好戲特地給自己挑的VIP專 座。」 第十一章 十月一日,各大媒體再次收到一封來自Jack the Ripper的電子郵件,信中他 噁心地自稱「Saucy Jacky」,公然挑釁道「你們明天就會聽說我幹的兩件事 兒」,並為了呼應第一封信中提到的「下次我會割下女士們的耳朵送給警方」 ,語氣輕慢地宣佈「我沒時間把耳朵拿給警察」。 雖然此時Walter Sickert本人仍被羈押在警署,但他完全可以提前寫好郵件並 預設發送時間,這封信非但不能證明他的清白,正相反進一步說明Walter Sickert恰是本案真兇。 「Not the time to get ears for police,」 Sherlock坐在客廳沙發裡,重複了一遍信中原文, 「John,他相當大膽,這句話分明是在暗示警方『沒錯,我現在被你們關著, 所以沒空給你們送禮物了』,不過遺憾的是蘇格蘭場不能只憑這句話就給他定 罪。」 「但總有什麼能做的?」 這日是週六,John不用去上班,也沒打算出門--儘管週六慣常是他和Sarah 見面的日子,但此時他早沒閒心去想這件事兒了,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這樁棘 手的案子。 「實際上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他會選擇中年妓女作為目標?」 Sherlock反問了一句, 「你曾猜測他有戀母情結,但據我調查他並沒有,所以比較符合邏輯的推理是 ,他選擇她們作為目標只是因為她們早被社會和家庭所遺棄,死活無人關心, 下手非常便利。」 「嗯……可我們都看到了,他的作案動機與性有關,這要怎麼解釋?」 「所以我不認為他的作案動機真的與性有關--是的,他曾用刀具穿刺屍體陰 部,並將她們的子宮割走,這讓心理側寫師,包括我一開始都認為他是為了滿 足性慾。但是John,事到如今我們必須要換個角度思考問題,他做這些極有可 能只是為了擾亂警方的調查,將眾人引領到一個錯誤的方向,事實上他真正的 目的不是為了滿足性慾,而是為了滿足控制欲。」 「控制欲?」 John想到同居人確實三番兩次提過兇手是個control freak--說起來這個詞 一般是眾人貼給Sherlock Holmes的標籤。 「進一步解釋的話,他並不能夠通過『殺死她們』這件事滿足控制欲--如我 方纔所言,她們年老色衰,生活在社會底層,除了性命一無所有。 John,她們太廉價了,殺了她們就像吃了片過期麵包,不能讓他飽足。他真正 用來滿足控制欲的方式是戲耍警方以及操縱輿論,後者很簡單,他給媒體寫信 ,媒體將信公開後每個看到信的人都會知道他幹了什麼,或許還會感到恐懼, 於是他就得意了;至於前者,他有計劃地作案,將警方耍得團團轉,但還不止 如此,」 Sherlock指了指筆記本屏幕上的轉發郵件, 「John,很明顯他絕不吝於『透露線索』-- 他曾給我留言,坦白告之我已經見過他了;現在又在信中透露自己沒空,變相 暗示警方他們抓對了人-- 這種『我給了你們線索,可你們還是無法將我繩之於法』的狂妄自負也是他滿 足控制欲的方式之一。」 「Well……」 儘管John不太贊同室友的用詞--就算這某種程度上確是事實--但現在可不 是斤斤計較這個的時候, 「所以我們能做的難道只有放了他,然後等著他……」 「耐心,John,我們能做的是保持住耐心,同時打亂他的節奏,」 Sherlock用眼睛示意了一下電視, 「我跟Lestrade說過了,讓警方盡力與媒體溝通協作,絕不要將此信公之於眾 。 等他走出蘇格蘭場時就會發現,他已經失去了『聲音』,失去了一個滿足控制 欲的渠道,這會讓他感到壓抑與焦慮,並需要重新尋找其他滿足途徑,」 Sherlock似有所指地看了John一眼, 「跟你說過好幾次了,我瞭解他,基於我們有一些……相似之處,所以我完全 瞭解對於他來說,忍耐這件事兒有多難熬。」 不,Sherlock,你和那個混蛋絕無半點相似之處-- John幾乎要衝動地把這句話說出口,但理智又同時提醒他,Sherlock說的沒錯 。 誠然兇手是個人性盡失的混蛋,但不得不說他也擁有高於常人的智商和意志力 ,短暫失控後能馬上建立起有效的防禦機制,毫不畏懼警方的心理戰術和測謊 設備-- 那東西對Sherlock也沒用,John親眼見識過同居人幫蘇格蘭場測試那台據說價 值超過兩百萬英鎊的「高科技裝置」,它在Sherlock面前表現得就像個兒童玩 具。 他與Sherlock有著相似的家庭背景,念過同一所大學,以同樣優異的成績畢業 ,也同樣在職業選擇方面獨闢蹊徑-- 或許畫家並不像咨詢偵探那樣絕無僅有,但考慮到他是一個野心勃勃的政治家 的長子,顯然這個選擇也夠特殊了。 同樣相似的還有他們的性格-- 自信自負,孤傲地鶴立雞群--雖然Walter Sickert與人打交道時一直在玩角 色扮演,並且演得十分不錯,但John能從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中清楚讀到對方傲 慢無禮的評價:這是什麼玩意兒?一塊傻了吧唧的佈景板? 是的,那種眼光甚至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物,他在把生命「物化」看待,一個人 和一輛車在他眼中大概沒有什麼區別--讓人煩心的是John曾在高功能反社會 人格患者的病例中看到過類似的描述,部分患者坦言由於無法正常感受到「人 類情感上的共鳴」,所以人和物件對他們來說基本上差不多。 「總而言之,既然蘇格蘭場無能到錯失了最佳抓住他的機會,為今之計也只有 比一下誰更有耐心了,」 Sherlock打破室間短暫的沉默, 「Lestrade保證從Sickert走出警局的那一刻起就會有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他, 所以就讓他在忍耐中慢慢熬著吧,這是場消耗戰,耐心告罄他就輸定了,當然 前提是警方這回能把他看緊了,別再愚蠢地放他到處亂跑。」 好吧,或許他們的相似之處還有都看不起警察這一點-- John知道同居人其實並不屑與警方為伍,他會和蘇格蘭場打交道的唯一原因是 他需要從他們那兒拿案子,一旦案子到手就開始獨斷專行--他甚至都不願意 屈尊坐次警車。 「以及雖然他說他不會讓外力干擾調查,但我認為他父親可不會搭理他那點『 叛逆精神』,」 Sherlock並沒在意John的沉默,繼續一個人滔滔不絕, 「蘇格蘭場想要監視他肯定得頂住不小的壓力,我希望Lestrade能把他那個位 子坐穩點。」 「Hmmm……」 John覺得自己似乎想與Sherlock談談,可又沒想好究竟要談什麼,也不知道眼 下是否是個談話的好時機。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Sherlock卻顯然正說到興頭上,不把肚子裡的話倒完就不肯閉嘴, 「為什麼他在做下九月八日那樁案子後突然按了暫停? 我是指他或許不急於再動手殺人--他喜歡將她們開腸破肚,那對於他確實是 種快感,不過也沒那麼飢渴,因為他最大的快感還是來源於『控制』,所以他 為什麼一直拖到九月二十七日才給媒體寫信?」 「為什麼?」 John努力揮開腦中煩亂的思緒,集中精神跟上室友的推理。 「我想那是因為一定有什麼原因限制住了他的行動,讓他直到九月底才有空繼 續他的funny little game-- 明顯我們這位新朋友不僅著迷於『控制』,並且充滿表演欲,熱愛戲劇性,別 說這點倒是挺像個『藝術家』的,」 Sherlock諷刺地挑了挑眉, 「他想讓他的第一次『公開表演』牢牢抓住人們的眼球,殺人預告當然是個最 好的選擇,所以他忍住了,一直等到自己重新有空時才在媒體上露臉…… John,我有預感,只要能搞清到底是什麼原因絆住了他將近一個月之久,那個 能將他定罪的決定性證據就唾手可得了。」 不過遺憾的是最終他們沒能發現任何線索-- 接下來的幾天Sherlock一直在調查Walter Sickert九月份的行蹤,結果卻相當 平凡無奇:他沒生病,沒出國,甚至沒離開倫敦一步,維持著正常的生活起居 與社會交際,這在某種程度上終於讓Sherlock有了點不同一般的反應,從他使 用尼古丁貼片的頻率和數量上就能看出來。 「You know,這就是Sherlock Holmes,」 John腦中那個惱人的聲音時隔一個多月又重新出現,趁他清掃客廳裡隨地亂扔 的尼古丁貼片時對著他喋喋不休, 「他只熱衷於解謎,這世界上能讓他有所反應的也只有『謎底未知』這一件事 ,所以蘇格蘭場那群人才會把他叫做怪胎。」 John並沒對那個聲音說shut up--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真沒有人格分裂,他 只是在思考。 其實John能夠理解那群人為什麼會把Sherlock叫做怪胎-- 當然他不認同,但是當他發現那群人這麼叫Sherlock的原因與其說是嘲笑不如 說是恐懼時,作為一個「正常人」,John不得不承認其實自己能夠理解他們的 想法。 真正讓他們害怕的並不是Sherlock Holmes卓絕超凡的能力,而是他一貫表現 得像缺少普通人類的感情-- 感情過於充沛的天才固然麻煩,但是沒有感情的天才,那簡直就像一把無鞘之 劍,最糟的是人們難以預測下一秒這把劍的劍尖會指向哪方-- 就如Donovan所說,Sherlock對於解謎的熱忱太驚人了,或許某一天,當他厭 倦了無聊了心血來潮了或者茅塞頓開了:哦,其實我完全沒有必要壓抑自己的 天賦,這一秒起這個俗世不再是我的牢籠,讓我越獄給這個無聊的世界找點樂 子吧--那麻煩就真的大了。 那個操蛋的Jack the Ripper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John或許不懂什麼演繹法 推理,但他有直覺,直覺告訴他不管那個混蛋究竟是為了滿足控制欲還是 whatever,歸根結底無非是一句話-- 他無聊了,於是殺殺人,找找樂子,that’s all。 所以自己真該找個機會跟室友談談這個問題,嚴肅地-- John把尼古丁貼片一股腦扔進垃圾筒,暗自做了決定。至於要怎麼談他覺得還 得再想想,反正必須得委婉點,絕不能讓Sherlock誤會自己對他不夠信任,那 太傷人了。 「John,過來看看這個。」 Sherlock倒沒注意到John的胡思亂想,一直坐在客廳書桌前擺弄筆記本電腦, 突然幾乎是興高采烈地喊了他一聲。 「What?」 John走到他身邊,掃到屏幕上演繹法網站留言版的頁面,心中立時劃過一絲不 妙的預感。 Jack the Ripper You are special。※ 該死的,果然是這個-- John就知道只有Sherlock才會在被一個變態連環殺人犯不依不饒地盯上時表現 得如此興高采烈。 「John,他隻字未提之前的兩起謀殺案,說明他留言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嘲諷我 沒能阻止他繼續殺人,」 Sherlock帶著一種極為感興趣的表情望著屏幕上的新留言,快速分析道, 「正與之相反,很明顯他不想把我們之間的關係搞得太僵,這可有意思了。」 「完全看不出哪兒有意思了,Sherlock,那是個……」 「別那麼激動,John,坦白說其實在審訊室那天我就看出來了,鑒於他特意提 到『你也有個從政的哥哥』,還對我用了『理解』這個詞。不過那時我尚不能 完全肯定,直到這條留言出現-- 有趣之處在於他不想把我推到他的對立面,或者不如說是想要爭取和我達成某 種共識,為什麼?」 「為……愛上你了?」 「Don’t be ridiculous,John,用你的……」 「Sherlock,那只是個諷刺。」 「Well……」 Sherlock像每次被室友搶白時那樣,又換上一副討人厭的無辜表情,繼續分析 道, 「總之這種爭取不可能是因為他在盼著我幫他脫罪-- 這點他不用我幫,自己就幹得挺不錯--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這是因為他已 經開始覺得不耐煩了,恰如我所料。我說過忍耐對於他是種煎熬,他需要尋找 新的方式滿足控制欲,所以他再次給我留言,以一種友好的讚美方式。John, 他在嘗試跟我溝通並取得我的好感,以圖說服我……」 「讚美?」 John語氣不快地插了一句。 「Special,當然是種讚美。」 「聽著,Sherlock,你不能把這當成是讚美,你知道他的潛台詞是……」 「I konw,you’re special,just like me,」 Sherlock仰起臉,望著室友假笑恭維道, 「不過我依然覺得你那句amazing更勝一籌,雖然我們認識兩個月之後你就再 也不說了。」 「別開玩笑了,Sherlock……」 John歎了口氣,真覺得自己得和他嚴肅地談一談, 「我……」 「What?」 「Uh……」 「想好了再跟我說,」 Sherlock大約心情不錯,具體表現為又有心思拿警方的智商和辦事效率開涮了 , 「蘇格蘭場這回倒是難得聰明了點,起碼做到沒讓媒體把信公開,『全天候保 姆』當得也挺盡責,儘管這還不足以改寫『倫敦最蠢排行榜』前一百位的排名 。」 「別老那麼說他們,Sherlock,我知道你對他們的表現不滿意,說老實話我也 覺得他們那晚沒能抓住兇手確實令人遺憾,但你總該知道他們已經盡力了! 你長眼睛了,你看到了那晚Lestrade有多自責,以及你也知道他們是頂住了多 大的壓力監視那個混蛋的! 還有你知道他們每天都在對付些什麼嗎? Sherlock,不是每一個案子都『有趣』,他們每天上班就是在對付那些你看不 上眼的小案子-- 搶劫、偷竊、強姦,走失兒童或者噪音擾民-- 這種日子你過一天就得發瘋,可他們的工作就是日復一日地解決這些『瑣事』 。 對,他們遠沒你聰明,但他們是好人,不比你差,你得記住這個,然後改改你 那副高高在上的口氣!」 十月六日,晚八點十一分,倫敦市中心有座未被英國地質勘探局登記在案的迷 你火山突然噴發,幸未造成無辜市民傷亡與國家財產損失。 坦白說發完火John自己也愣住了--不,這不是他準備好的台詞,這些話可一 點都不「委婉」,如果他們需要談談的話這絕不是個好開始,或許是最差的一 種。 Damn it……John底氣不足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永遠不夠好的脾氣,同時做了個 深呼吸,準備迎接同居人接下來可想而知的刻薄話。 「Hmm,John……」 幾秒後Sherlock先開口,語氣聽上去倒挺冷靜。 「Sorry,Sherlock,」 John打斷他,心虛地道了個謙, 「我不該……我只是……你知道……」 「Never mind,」 Sherlock微蹙起眉,嚴肅地望著室友的眼, 「You’re right,thank you for telling me that。」 --不得不說這完全不是John預料中的反應,於是足有一分多鐘整個人都僵在 那兒,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在他的手最終勇敢地代替大腦為他做了決定 。 當John的手突然落到同居人頭上時,Sherlock像是因為不習慣這樣的接觸而下 意識地往後躲了躲,但又馬上克制住了,重新將身體擺正,低聲抱怨了句: 「哦,讓我猜猜,」 他在「猜」這個單詞上加重了語氣,諷刺地嘀咕道, 「Good boy?Well done?John,早提醒過你我不是真的只有十二歲,所以別 摸我的頭。」 話是這麼說,Sherlock卻也沒做什麼反抗,老老實實地坐著,讓室友的手在他 的發間輕輕摩挲,甚至微微瞇起眼,像只被人撓著下巴的高傲的貓,屈尊降貴 地享受著愚蠢的人類給予的小溫情。 「……說真的,Sherlock,」 John覺得現在是可以正常地談談的時候了--儘管他的手還在沒完沒了地摸著 他的頭,這看上去似乎不大正常, 「你該知道其實你和那個混蛋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我是說……因為我瞭解你 ,畢竟我們認識這麼久了,你是我的……」 You’re my friend……best friend。 John覺得自己應該這麼說,可又沒能把這句話說全-- 箇中原因他當然明白,只是不願意深想-- 於是唯有my的尾音在空氣中延長了兩秒,聽上去便微妙地有點像另一個表示從 屬關係的物主代詞。 「Well,技術上說我大概屬於我媽,不過鑒於你已經幫我買了二十個月的牛奶 ……OK,I am yours now,」 Sherlock像終於享受夠了撫摸的貓一樣躲開了室友的手,重新靠回到椅背上, 並且充分發揮了他那個見鬼的幽默感,語氣輕鬆地回道, 「John,我承認我不大確定你在擔心什麼,對於人的想法推理並不永遠管用, 但是坦白說你真的不必擔心我會由於太過無聊跑出去毀滅世界,」Sherlock戲 謔地挑起眉,「John,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我真無聊的話就去大不列顛圖書 館把T後面的部分背完,不會再有別的了。」 John沒有馬上接話,只是盯著同居人看了一小會兒--他忍不住去想像十七歲 時的Sherlock Holmes是什麼樣: 可能沒現在高,沒準比現在還瘦,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黑色卷髮,獨自一人坐在 國家圖書館裡,悶悶地對著浩如煙海的館藏索引背著一個個陌生的人名,用一 種古怪的、不合常理的,但也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方式去麻痺自己比常人快上無 數倍的思維。 John突然意識到不管別人如何稱呼自己的同居人,事實上Sherlock從沒傷害過 ,也永遠不會真正去傷害任何人-- 大聲地說出人們的隱私不算-- 不過如果非要說他也曾無法忍耐地傷害過什麼人的話,那就是他自己。 「因為我發現比起靠背館藏索引麻痺思維,藥物顯然更有用。」 重新想到這句話時John瞬間感到有股說不清的感覺哽在胸口-- 那並不是同情,因為他知道Sherlock Holmes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哪怕是自己 的;也不像是心痛,儘管作為一個醫生他知道那些藥物對人體有多大的危害, 而戒斷時又需要承受什麼樣的痛苦。 John靜靜地望著自己的同居人,一分鐘,兩分鐘,然後終於搞清楚了,那種感 覺是驕傲。 不論別人怎麼說,不論Sherlock是否真的沒有、或者不願去感受「感情」,不 論他平時的遣詞用句是否過於冷漠或諷刺,事實是他一直肯於尊重生命,尊重 一切值得尊重之事,這就是為什麼在自己對他發火之後他會反過來說thank you for telling me that。 「我瞭解你,比你想的要多,比我自己想的要少。」 John發現自己以前隨口一說的話還真說到點子上了。 甚至就某方面而言自己可能都沒有Lestrade瞭解Sherlock-- 他早該知道的,不管那位蘇格蘭場的探長對自己室友的冷嘲熱諷有多頭疼,或 者對於他的獨斷專行有多不滿,歸根結底他還是願意風風火火地闖進貝克街 221B的客廳,邀請Sherlock參與進一個又一個案子-- 不僅是因為他需要他的幫助,更是因為他知道Sherlock是一個品行高尚的戰友 。 所以Lestrade從不叫Sherlock「怪胎」,他只會說: Sherlock Holmes is a great man,and some day,if we’re very very lucky,he might even be a good one。 他的Sherlock,John在心中偷偷用了一個極為不妙的物主代詞,驀然發現自己 沒準是在希望……希望能在更早以前就和他的Sherlock遇見。 在對方十七歲時,也許。遇見他然後約他去看場電影,也許。 拋開Dr. Watson對於約會方式的選擇一貫如此沒有新意不談,也許他只是希望 能夠早一點遇見一個叫做Sherlock Holmes的人,把他從那個該死的大不列顛 圖書館裡拽出來,告訴他I am proud of you。 「John?」 「……What?」 「Nothing,」 Sherlock把手插在褲袋裡,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挑起眉, 「只是想提醒你一聲,別再盯著我看了,你知道你現在的表情……」 「說了一千次了,Sherlock,我沒刷爆你的信用卡。」 「不是那個,」 Sherlock突然一掃方纔的懶散姿態,優雅地站起身,憑借身高優勢俯視著自己 的室友,語氣微妙地說了句, 「你知道你現在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想要吻我,或者讓我吻你。」 「……Sherlock,你不該知道這個的,」 John覺得自己大概也有什麼見鬼的「積極應激反應」,因為自己現在的語氣聽 上去相當他媽的鎮定, 「接吻這件事兒和你根本不在同一個次元。」 「Your fault,John,」 Sherlock再次挑起眉, 「是你硬要逼我看那些垃圾肥皂劇的。」 「All right,I am sorry,」 John鎮定地後退了一步,鎮定地檢查了一下手機和錢包在不在身上,鎮定地吩 咐室友道, 「我現在得出去一趟,你不許回覆網站上的留言,也不許再看什麼肥皂劇了, 那玩意兒對你的腦子真的不好。」 Sherlock保持著挑眉的神情望著同居人快步走出客廳,幾乎能聽到房間裡有個 小聲音-- 大概John走得太急,結果把它給落下了-- 語調陰森地警告自己: Sherlock Holmes,你對real people的real lives知道的太多了。 ※ 此條留言純屬虛構 第十二章 John記得剛和Sherlock認識的時候對方曾問過自己:如果你就要死了,在最後 一刻你會說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把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記得那麼清楚,或許因為那是他們 一起辦的第一個案子,或許因為自己正面臨著一個相似的情況-- 是的,Dr. Watson覺得自己現在正面臨著人生中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選擇, 重要到就像是正身處於生命的最後一刻,最珍貴的那幾秒。 事實上儘管John還記得Sherlock說過什麼,自己的回答卻早忘得一乾二淨了, 反正無非就是那幾句--Oh God,please help me,let me live之類。雖然 這種答案確實缺乏新意也缺乏想像力,但看在上帝的份上,每一個還沒來及做 好準備去死的人都會這麼說。 於是當John坐在Sarah家附近一間安靜的酒吧裡,一口氣喝完兩瓶淡啤酒,並 最終下定決心,打電話約她出來見個面的時候…… John承認他真的很緊張,緊張到即使明知上帝絕不會對這種事兒伸出援手也還 是在心裡小聲嘀咕了句:……Help me,God。 Sarah來得比John預想的要遲,五十分鐘後終於出現在酒吧裡時穿著條只有在 約會時才會穿的裙子,還化了妝,看上去挺不錯。 但這只會讓John覺得更難受,因為在她這樣認真地對待他們的約會的時候,他 想的卻是該如何開口向她說分手。 儘管John對「首先說分手」這件事並非全無經驗,可是這次的情況完全不同- -他們在一起一年半,聽上去不是很長,卻有著許多相識數年的情侶才有的默 契,並且已經離紅毯只差最後那一小步。 John知道這件事帶給對方的傷害絕對無法用道歉彌補,但事到臨頭除了「對不 起」他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所以最終飄浮在兩人中間的也只有很多很多句 抱歉,以及更長更久的沉默。 「John……抬起頭看著我,」 再開口時Sarah的語氣仍算克制, 「告訴我為什麼?你到底得給我一個理由。」 因為我愛上Sherlock Holmes了? 不是不可以這樣說,反正這句話的傷害不會比分手這件事本身更大了;也並不 是他恥於告訴她,或者故意想要瞞著她,只是…… 只是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不是事實。 事實是這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失戀-- 失戀的意思就是說當你無可挽回地失去一段感情的時候,你還在愛著對方。 可畢竟誰都沒聽說過每一個失戀的人最後都傷心至死了-- 當然確實會有人為了這事兒自殺,但有更多的人繼續活了下去,重新投入進另 一段感情。 所以就如John自己早前所言,他可以愛上Sherlock,就可以嘗試不再愛他,可 以重新去愛別人。或許剛開始時會有點難,或許那個別人最終不是Sarah,而 是Mary、Rose或者whomever,但重點是他可以做到。 「Sarah,I……」 不,真正讓那些關於「活著」的思考去見鬼的並不僅是常人所定義的「愛情」 。 「I just……」 而是……更多的是複雜到難以付諸語言,卻又能用一個最簡單的句子概括的… … 「I just can’t leave him。」 John不知道Sarah能從這句話中聽出些什麼,又或者瞭解到什麼-- 她只是定定地望著他,過了大概足有五分鐘,終於出聲問了句: 「John,你知道就比例而言,有多少對情侶是在結婚前分手的嗎?」 「Sa……」 「別緊張,我只是開個玩笑,順便一提那個比例還挺大的。」 「…………」 「還有你知道在你跟我說分手前,我沒來及告訴你的話是什麼嗎?」 「…………」 「我是想告訴你,別管那個『我和你室友誰更重要』的蠢問題了,你說的對, 那不一樣。」 「…………」 「所以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我是指,這一年多的日子,我從沒抱怨過我們約 會時間太少,沒抱怨過你總是在談那個人手邊的案子,沒抱怨過你邊跟我看電 影邊沒完沒了地發短信;我願意去主動試探你想不想跟我結婚,願意給你時間 考慮清楚,願意接受你心中還有另一個重要之人的事實。John,你知道這是為 什麼嗎?」 「…………」 「不是因為你是個好人,儘管你確實是我所遇見的最好的人之一。」 「…………」 「John,那是因為我愛你。」 John沉默地與自己的女友……前女友對視,驀地明白了她為什麼要這樣說。 雖然對方在說出「我愛你」時並沒有用過去時,但John知道她並不是還想要挽 回什麼--事實上Sarah也是John遇見過的最好,同時也是最聰明的女性之一 ,他知道她不會做徒勞無功的努力。 她只是已經徹底看穿了、洞悉了自己的念頭,然後下手在最薄弱之處……John 並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在心中告訴自己,you deserve THIS。 說真的,其實當一個女人已經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一年半,連舉著報紙坐在馬桶 上玩填字遊戲的樣子都被他看過之後,她真的不會在工作日晚上十點多被他叫 出門時還大費周章地找一身漂亮衣服、並一絲不苟地化好妝。 女人只有在預感到自己要上「戰場」時才這麼做--當然就某方面而言Sarah Sawyer確實輸了,但就某方面而言,她也確實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簡直可以 當做開篇案例寫進《如何報復你的前男友A–Z》。 《如何報復你的前男友A–Z》開篇案例--Achilles』 Heel,阿喀琉斯之踵 : 「John,我愛你,雖然這種常人定義上的『愛情』平凡而普通,毫不偉大出奇 ,你不要我的,也還有別人能夠給你……」 Sarah用眼睛這樣告訴自己的前男友, 「但可惜的是你比我還清楚,Sherlock Holmes不會是那個『別的人』-- What a pity。」 John回到貝克街221B時已經過了十二點,他走下出租車,抬頭看了眼客廳窗口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出Sherlock睡了沒有。 John並沒馬上進門,裹緊外套站在深夜冷清下來的街道上仰起頭,看了一小會 兒那個熟悉的窗口,被冷風吹得有點頭疼。 John不記得去年十月時倫敦是不是就已經這麼冷了,不過今年挺冷的,希望明 年別這麼冷了。 據調查顯示平均每個英國人一生要花六個月來談論天氣,甚至比談論足球還多 ,所以John認為目前自己還是個靠譜的英國人,儘管他兩個小時前剛義無反顧 地在申請「Sherlock Holmes之國」永久居留權的文件上簽了自己的名字,並 上了「Sarah Sawyer航空公司」的永久拒絕往來客戶名單。 其實John本來計劃跟Sarah談完就跟室友談談的-- 當然不是要告訴他「聽著,Sherlock,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不僅是性,所以 要麼抓緊愛上我,要麼就自己買牛奶,沒第三個選項了」,而是只想告訴他自 己已經和Sarah分手了,所以不用惦記著讓Mike再找個人幫他分擔房租。如果 非要給一個分手理由的話,性格不合會是個好借口,不過John覺得Sherlock更 有可能根本不會對他們的分手理由感興趣。 但是獨自站在深夜街道上的幾分鐘裡,John又忍不住改了主意,打算過幾天再 跟Sherlock說。 他只是不想……好吧,他只是突然意識到,這棟公寓--熟悉的外牆,熟悉的 前門,熟悉的窗口--它們已經不同了。 John是指,很有可能往後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自己銀行賬單上的地址一直 會是貝克街221B……如果Sherlock一直住在這裡的話。 曾經熟悉的景物突然變得陌生--John盯著前門上的門牌,發現這種感覺竟然 有點像……就像從阿富汗歸國之後,第一次拄著枴杖站在倫敦鬧市街頭。 忐忑地希望這就是歸處,希望能夠屬於這裡,又不知道該如何真正屬於這裡。 「你到底還要在那兒站多久。 SH」 不同的是那時John可沒接到這種見鬼的短信--他抬頭瞥了眼窗口,窗簾依舊 拉得嚴嚴實實,顯然Sherlock並不是看到自己了,沒準是從出租車的聲音裡推 斷出來的,John不知道,不過反正那是Sherlock Holmes,就算他早就推理出 了世界末日是哪天John也不會特別意外。 「Sherlock?」 John按掉短信走進公寓,路過客廳時探頭進去看了一眼,見到同居人裹著睡袍 躺在長沙發上,隨口威脅了他一句, 「已經十二點多了,我先去睡了,你要睡覺就回臥室,不然我就讓Hudson太太 把它租出去。」 Sherlock用鼻子哼了一聲,John懶得再跟他說什麼,直接上樓走進浴室沖了個 熱水澡,站在浴缸中時突然感到十分疲倦,多半是心理上的,甚至累到不想在 浴缸裡坐下來,只想這麼在熱水裡站著,一直站到八十歲,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 最終John走出浴室時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他低著頭,邊擦頭髮邊往床…… 「F……Sherlock!What are you doing here?!」 ……邊把一句粗口忍回肚子裡。 當然Sherlock並沒像只等人侍寢的貓一樣盤踞在John的床上-- 感謝上帝,這點最基本的禮貌他總算還有-- 而是懶散地靠在書桌邊,心不在焉地把玩著一把解剖刀,大概是接了Jack the Ripper的案子後新添的、「有助於思考」的小愛好。 不過重點不是這個-- John並沒把睡衣拿進浴室,現在渾身上下只穿著一條內褲,他在退回到浴室和 跳上床之間猶豫了一秒,明智地選擇了離他比較近的那個。 Sherlock無聲地挑起眉,看著室友跳到床上,把被子一直拉到肩膀,用一副見 鬼的表情望著自己,識趣地把那句「John,你反應過度了」保留了下來。 「SO?」 兩人對看了幾秒,John無奈地歎了口氣, 「你到底上來幹嘛?」 「找你要睡前牛奶?」 「What?!Sher……GOD!」 John覺得自己簡直恨不得現在、馬上拿Sherlock手裡那把刀子把他的腦子挖出 來扔到巴茲醫院去,那玩意兒絕對不能再留在自己很有可能會住上五十年的公 寓裡了。 「別一驚一乍的,John,你該知道我用的是問句,說明我只是想開個玩笑…… 」 Sherlock的話似乎並沒說完,可也沒接著說下去,垂下眼繼續把玩著他的解剖 刀,John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他無聲地等了一會兒下文,而後目光卻無法自控地被對方手中的動作吸引住了 --臥室沒開頂燈,只有書桌上檯燈的光,Sherlock懶散地靠在那兒,半垂的 手便籠在那片光裡。 John當然知道室友的手有多靈巧,所以並不訝異對方即使在漫不經心時也能賦 予一件死物生命--那把刀子像是突然活過來一樣在他指間跳著複雜精密的舞 步,銳利的鋒刃,危險的刀光……修長的、白皙的、敏感而靈巧的手指…… 是的,儘管Sherlock本人對性完全不感興趣,但這並不妨礙John最近兩個月時 常覺得這個人本身就是性感的代名詞。 或許某日Sherlock Holmes將不再是世界上唯一的咨詢偵探,John認為自己絕 對是喝多了才會這麼想,但他肯定仍是所有咨詢偵探裡最性感的那位。 「……或者是找個借口上來看看你。」 大概過了一分多鐘Sherlock才重新開口,因為兩句話之間隔得久了點,John並 沒有把它們聯繫起來,甚至走神到沒大聽清他說了什麼。 「……哦。」 然後過了幾秒,John猛地回過神,終於意識到同居人剛說了什麼--我只是想 開個玩笑,或者是找個借口上來看看你-- 可惜他完完全全不能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Come on,凌晨一點,你的「只穿著睡衣的」,「性感的」,「問過你要不要 跟他上床的」同居人突然出現在你的臥室裡-- 順便一提去年一整年他都像不記得這棟公寓還有一層似的,根本沒上來過-- 然後欲言又止地說了句「我只是想找個借口上來看看你」,誰來告訴他這究竟 他媽的是什麼意思?! 「…………」 John張開嘴,又閉上,與臥室中尷尬的沉默迥然不同的是他腦子裡那個無比討 人厭的小聲音正扯著脖子警告他:不,John,你該知道他絕不是在暗示你什麼 ,鑒於他叫做Sherlock Holmes--以及最重要的,他可不是因為喜歡跟人上 床才給你了那個offer,所以你真正屬於貝克街221B的方式是別辜負他對你的 重視與信任,作為一個忠誠可靠的同伴留在他身邊,跟他上床只會毀了這種關 係,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 「我當然知道!」 John在心裡朝那個聲音虛弱地咆哮了一句, 「但是……God……」 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John猛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根本不是在申請「Sherlock Holmes之國」永久居留權的文件上簽了名,而是乾脆跳過了那一步,直接宣誓 成為了那個該死的國家的一員。 沒錯,其實除了生死關頭,還有另一種情形下人們也不得不挺直背向上帝說一 句help me,即使他們本來不相信他存在--那就是當你決心入籍某國,宣誓 向這個國家至死效忠之時。 「我,John Hamish Watson,以上帝的名義莊嚴宣誓,在成為『Sherlock Holmes之國』公民之際,將依據法律效忠於國王Holmes一世陛下,在必要之時 為我的國家拿起武器,信念堅定、至死不渝。我自願承擔這一義務,履行這一 責任,毫無保留、絕不逃避。So help me,God。」※ 所以看在上帝的份上,在說過這種極度見鬼的誓詞之後,John覺得真的再也無 法用理智控制住自己只是呆在那兒。 不去擁抱他,不去吻他,只是呆在那兒,然後幾十年過去,一切都結束了。 「Sherlock?」 「嗯哼?」 「嗯……我只是想問一句,」 John坐在床上,抱著被子注視著他的同居人,聽到自己語氣相當冷靜地問道, 「那個offer還有效嗎?」 --Well,儘管聽說上帝討厭人們攪基,但是……管他呢。 Sherlock聞言像是有點茫然--這表情在他臉上可不常見-- 但好在那是記憶力非比尋常的Sherlock Holmes,一秒後就想起「那個offer」 是指什麼,於是換上一副可以稱之為意外的神情--這就更不常見了-- 不過倒是乾脆地點了點頭: 「All right,嗯……給我一分鐘。」 John望著Sherlock轉身走出門,不知道他是打算用那一分鐘去幹什麼--寫遺 書吧,大概,反正「跟人做愛」這事兒對他來說和世界末日也差不多了--只 是…… 糟糕的是Sherlock那個有點茫然的神情突然提醒了John,其實那句「找個借口 上來看看你」有一個最合理不過的解釋: Sherlock已經推理出自己和Sarah分手了,於是作為一個朋友,他難得正常了 一次,上來看看自己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一分鐘後--兩分零五十六秒,actually,鑒於John一直盯著床頭的電子鬧鐘 看個沒完--Sherlock重新走進門,望著坐在床上的室友挑起眉: 「說真的,John,其實我一直不能理解,作為一個『正常人』你幹嘛要買一個 有讀秒器的、長得像定時炸彈一樣的鬧鐘,我還以為泳池那夜後你多少會對這 玩意兒有點心理陰影。」 因為這設計真是太棒了,而且我比你潮多了--換個時間地點John大概會這麼 反駁對方,但現在他只是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長得像定時炸彈一樣的鬧鐘 ,艱澀地開口說了句: 「嗯……Sherlock,我覺得……我想我大概是喝多了,所以你可以當做我什麼 都沒說過……我是指現在已經很晚了,我明天還得上班,我們不如……」 「Obviously,John,你最多只喝了700ml酒精含量4.9%的啤酒,」 Sherlock把另外一邊眉毛也挑了起來,順便舉了舉手上拿的試劑瓶, 「況且我認為目前的問題並不在於你身體裡有多少酒精,而在於儘管甘油可以 代替潤滑劑,但很明顯在這個公寓裡不可能找到什麼東西代替安全套,is it OK?」 哦,是的,貝克街221B裡會有骷髏、眼球和人頭,但不會有安全套--John可 不是那種會隨身帶著安全套的男人,Sarah也從來不會在這邊過夜,所以…… 所以沒什麼可所以的! John終於把視線從那個看上去挺危險但實際完全無害的鬧鐘上挪開,用一種打 量真正的危險物品的眼神望著已經走到床邊,並把手裡的試劑瓶放到床頭櫃上 的同居人,徹徹底底無言以對。 「如果沒問題的話,」 Sherlock假笑了一下, 「我想最符合邏輯的步驟是從接吻開始。」 John並沒有閉上眼--Sherlock也沒有-- 於是他就這麼坐在床上,眼睜睜地望著同居人彎下腰,那雙淺色的、帶著無機 質的美感的眼睛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而後終於感到嘴唇碰上了什麼 東西,柔軟但乾燥的、沒什麼溫度的…… Sherlock單手撐在John身側維持著平衡,依然沒有閉上眼,也沒有什麼進一步 的動作,過了大概幾秒,稍微退開了一點,像是自己也感到這事兒完全不可思 議一樣,幾不可聞地問了句: 「John?Am I kissing you?」 John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在極近處與他對視,感覺就像中了那個傳說中的蛇 發女妖的詛咒,不能稍動,不能言語,每一寸皮膚都化為岩石,而每一塊岩石 上都刻著「Sherlock Holmes到此一遊」。 「Anyway……」 Sherlock顯然也知道從室友那裡得不到任何靠譜的答案,於是繼續自言自語地 ,甚至可算是溫柔地低喃道, 「It’s……fine。」 當最後一個單詞消融在空氣中時,Sherlock終於閉上了眼。 John仍然不大能動,但腦子總算從石頭變了回來,覺得自己大概看到了什麼… … -- 「RUN!!」 雖然不是特別疼,但John知道自己的狀況有多糟,子彈很有可能傷到了主動脈 ,否則不會流這麼多血。但是沒辦法,他現在只能繼續往前跑,在身體裡還有 足夠的血能夠支撐他往前跑的時候。 總之那時John絲毫沒有考慮過生與死的問題,大約只在不得不暈倒前稍微想了 想: 太好了,終於可以停下來歇歇了。 -- John睜著眼,看到Sherlock慢慢闔上眼簾,微微蹙起眉,帶著一種專注而投入 的神情重新吻上自己。那麼近的距離,他甚至能數清他每一根睫毛,每一條眼 角紋路,唇上的感覺反而模糊了。 那瞬間John突然覺得,自己大概是看到了什麼非常美好的…… -- 「Dr. Watson?」 短暫恢復意識後,John艱難地抬起眼皮,眼前有個人,他並不認識,但穿著英 軍制服,所以肯定是自己人。然後這個「自己人」衝他笑起來,語調輕快地調 侃道: 「恭喜你,你還活著,在流了一遊泳池血之後。Oh by the way,I am Bill Murray,but not the film star。」 再次陷入昏睡前John想,他真的挺愛這哥們兒的幽默感,還有活著不錯。 -- 看到了什麼非常美好的……能夠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在毫無預兆地被John拽倒在床上時,Sherlock很明顯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被動 地張開嘴,被動地承受著對方的舌頭,承受那些激烈的啃咬和吸吮,被動地嚥 下過於充盈的津液,還得想法保證自己不被嗆到。 當然這毫不意外,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個在非必要場合跟其他地球人拉個小手都 會不自在的……高功能反社會人格患者? Sherlock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用那個該死的問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用「 不知道」這麼見鬼的字眼,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呼吸,別被自己的唾液嗆死 ,或者乾脆憋死,總之別死在這個吻裡,儘管某種程度上…… 不,他絕對不會承認有瞬間自己的腦中確實劃過了「死得其所」這個詞。 「Sherlock……」 Sherlock知道自己可能是出現幻聽了,鑒於John正在吻他,根本沒有可能叫他 的名字。 GOD,這太可怕了……對了還有呼吸,呼吸一點都不無聊,Sherlock努力用鼻 子換著氣,頭一次覺得應該修正一下自己那張標題為「這個無聊的世界中怎麼 有那麼多無聊事」的表單,盡快把「呼吸」這個詞從上面刪掉,順便還有「吻 」,以及……只是說一聲,這不是推理,而是猜測: Sherlock毫無根據地猜測,恐怕今夜之後「性」也要從那張可愛的單子上永遠 消失了。 「Sherlock……」 John一邊用力地吻著對方一邊在心中不斷地,反覆地叫著他的名字,但又不知 其意義何在。 不過其實John明白為什麼自己傷在肩膀卻跛了腿-- 那很有可能只是因為……在經歷過那種必須一直拚命向前跑的感覺之後,自己 這輩子都不想再跑了。 直到他遇見一個叫Sherlock Holmes的人。 「Sherlock……」 於是John無聲地叫著對方的名字,沒有理由,沒有意義,只是單純地想叫這個 人的名字。 這個自己正吻著的人。這個自己無法離開的人。 這個讓自己重新願意跑起來的人。 ※ 宣誓詞為英美兩國入籍誓詞的混合版 -- http://www.antscreation.com/index.php 螞蟻創作網 是個可以貼文貼圖甚至是貼音樂的發表平台喔!歡迎參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1.211.91
mosquito355:好看! 12/05 1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