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內。
「進行人工血管與主動脈吻合，伊集院，保持手術視野。」
「是。」
病變部位切除完畢後，朝田拿鑷子夾取裁剪好的人工血管放在主動脈切口上，他仔細
比對兩者的尺寸是否相符。
在確認無誤後，朝田準備進行縫合。
「4-0縫線。」
「我來協助拉縫線。」
「交給你了。」
「是。」
才下第一針，朝田突然皺起眉頭。
「不行，線鬆了，拉緊一點！」
「是，很抱歉！」
朝田用嚴厲的口吻提醒助手犯的錯誤。發現自己的失誤，伊集院趕緊道歉，他的眼睛
緊盯朝田手上的動作，手指修正力度小心拉著細線，他連呼吸都在配合朝田縫合的節奏。
「很好，就是這樣，好，放開。」
「是。」
手上的持針器運作變的流暢，朝田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就是這樣，伊集院，跟上來。」
「是。」
很快的，朝田完成了第一處縫合。
「接下來進行另一端吻合，伊集院，照剛剛那樣協助我。」
「是！」
雖然臉被口罩遮住，但朝田聽的出伊集院的心情相當興奮。
朝田瞅了伊集院一眼，而伊集院則是專心拿著鑷子張開手術視野，完全沒發現主刀醫
師短暫的分心。
「4-0縫線。」
接過器械傳遞護士遞來的持針器，朝田專注於進行縫合動作。手術持續進行著，直到
將患者的胸腔縫合完成。
「不愧是待過MSAP的人，心臟外科總算出現一個像樣的，可惜卻要屈居在那位大小姐
的手下。」
離開手術室後，朝田才脫下手套和口罩，便聽見有個人來到身旁對他說話。朝田轉頭
往後面看，只見一名身穿藍色手術衫的年長女性正雙手抱胸站在他眼前，對方顯然也是剛
開完刀。朝田記得她是誰—急診部的鬼頭笙子教授，之前他擅自收治外國患者引發軒然大
波，後來在教授會議中，這位鬼頭教授一手攬下患者所有的治療費用，這是加藤告訴他的
。
「要不要考慮轉到ER，我相信我可以開出比那位大小姐更優渥的條件來延攬你。」鬼
頭給予朝田一個友善的微笑。
「要待在哪裡由我自己決定。」朝田傲然看著鬼頭回答道，他開始解開身上的無菌衣
。
「巴提斯塔手術需要一個優秀的團隊，我不認為加藤有能耐協助你。」一開口便是開
門見山，鬼頭的話裡頗有看輕女副教授的意味。身為教授，她明白這個地方的生態，加藤
太年輕，鬥不過野口那隻老狐狸。
「既然決定要做，加藤她自然要去解決所有問題，那是她的事。」朝田淡然回答道，
他將手上的東西直接往旁邊的回收桶一丟。
鬼頭的唇角一勾：「你對她忠心？」
「我只負責救治患者，對患者負責。」朝田揚起眉，給予一個傲然的回應。
「是麼？」鬼頭莞爾一笑。
只是下個瞬間，女教授眉頭一挑，眼神銳利起來。「你找到成員了嗎，來到這裡也有
好一段時間了，但我只看見你帶著一個實習醫生在手術室進進出出，你該不會是要選那個
小鬼進你的團隊吧？」
面對鬼頭的問題，朝田只是勾起嘴角，他直視著女教授，一個字都不答。看見朝田的
表情，鬼頭心裡有數了。
「那你就好好加油吧，朝田醫生！」說完，鬼頭出手往朝田肩膀上一拍，便自行往出
口走去，她背對著朝田揮了揮手，似乎在叫他好自為之。
朝田驀地感覺鬆了一口氣。
鬼頭笙子，危險的笑面虎。
比起加藤，鬼頭是個很有魄力的女人，他可以從她眼中看見歷經歲月磨練出來的精明
幹練。光從她一手把事情全部攬下來的行事手腕，在以男性佔絕大多數的教授會議上，那
份豪邁的氣度足以將所有人壓下氣燄。
他似乎被鬼頭盯上了，雖然說去ER也沒什麼不好，但加藤肯定是不會放人，在加藤沒
有指令下來之前，他還是待在心臟外科；更何況他現在還有要務在身，至於以後會怎樣，
以後再說。
鬼頭對他提起手術團隊的事，他目前還未尋找到其他合適的人選，器械傳遞護士確
定是由美紀擔任，而目前他倒是很滿意伊集院來擔任第一助手的位置。他需要一個可以完
完全全配合自己的助手，雖然伊集院在技術與經驗上仍需要加強磨練，而這段時間在他的
指導下，伊集院的表現越來越有樣子了，比起第一次看他動盲腸炎手術緊張慌亂的模樣，
現在的伊集院變得有自信許多。
伊集院一直被他半強迫性的帶在身邊，他也很熟悉用他當助手，朝田不否認，在嚴格
指導之餘，他還蠻喜歡看伊集院認真的模樣。但是要伊集院成為團隊一員絕非出自私心，
他不會為了一己之私而拿患者的性命開玩笑；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會錯，比起選一個
有技術沒態度的醫局員，還不如用一個懂得真心關懷病患的實習醫生。
技術可以磨練，一顆純淨善良的心，難得。
他是該找個時間去跟加藤說這件事，反正當初加藤找他回來時，就說好了團隊成員由
他來決定，就算加藤反對他選擇伊集院也無效。
「咳…咳咳…」
朝田才剛到更衣室門口，他便聽到悶悶的咳嗽聲傳來。他走進去一看，只見一個瘦小
的身影瑟縮在置物櫃前。
朝田認出那是伊集院，伊集院身上還穿著手術衫，抱膝坐在地上，他的頭靠住膝蓋，
身體因為咳嗽的關係不停的顫動。他以為伊集院已經回醫局了。
「你怎麼了？」朝田蹲下來關心的問道，他感覺伊集院的模樣有些不對勁。
伊集院抬起頭，眼神疲倦，「朝田醫生，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他的聲音顯得無精
打采。
朝田見了不禁皺起眉頭，伊集院的臉上出現不正常的潮紅，就連眼神也顯得很沒精神
，他聽見伊集院還在咳嗽。剛剛那台刀大概開了一個多小時，加上手術前伊集院必須參加
教授巡房；不過或許是因為這幾天值夜班造成疲勞的關係。
「回醫局休息吧，站得起來嗎？」
「嗯。」伊集院點點頭，他一手撐在地板上一手扶著櫃子站起來，緩慢的動作顯得有
些吃力。
呼、呼、呼…耳邊傳來伊集院的呼息聲相當紊亂，聽在朝田耳裡有種不安的感覺，他
看著伊集院默默打開櫃子開始換衣服，朝田感覺伊集院的動作比起平常有變遲鈍的跡象。
「一起去吃個飯吧。」朝田說。
「我不餓，朝田醫生自己去就好。」伊集院打著領帶，說起話來有氣無力。
「我先離開了。」穿上白色外袍後，伊集院向朝田行了禮就走出更衣室，留下朝田一
個人。
之後的午餐，朝田在擔心伊集院的狀況下吃得食不知味。他總覺得心裡有種不好的預
感。
朝田回到醫局時，他一進門就看見伊集院趴在辦公桌上，其餘的醫局員則是在各忙各
的事，或是聚在休息區聊天。
「呼…呼呼…咳咳…」當朝田走過伊集院的身旁，他聽見伊集院咳嗽的情況比起在更
衣室的時候有加重的趨勢，還伴隨著急促的喘息聲。
朝田倏地責備起自己的粗心。
他早該發現的！原本以為臉紅是因為姿勢造成的關係，沒有精神是因為這幾天睡眠不
足，但他卻沒有想到另一種原因。
「伊集院，起來讓我看看。」朝田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我沒事…咳咳…」伊集院的聲音變得虛弱了，才剛說完，他又立刻咳個不停。
當我醫生是幹假的嗎，只要是眼睛沒瞎的都看的出你很糟！朝田沒好氣的在心裡罵道
。他索性直接抓住伊集院的手臂用力往上拉，迫使伊集院必須把頭抬起來。
「好痛，朝田醫生你要做什麼！」吃痛的伊集院忍不住發出痛呼，他不滿的看向朝田
並且掙扎想抽回手。
不顧伊集院的反抗，朝田直接把手往伊集院的額頭貼上去，他的掌心隨即感受到異常
的高溫。
「為什麼不說！」朝田感到相當惱火。人都在發燒了還嘴硬說沒事，難道要等倒下了
才要承認自己生病嗎？這小子真的是要把他氣到高血壓！
「…」面對臉色慍怒的朝田，伊集院低下頭不發一語，他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接
受責備，不敢多說一個字。
朝田發出一個無奈又沉重的嘆息。
「走吧，我陪你去內科。」他把口氣改得柔和一點，雖然生氣，但他不想再讓伊集院
更難受。
內科會有合適的藥可以治好伊集院，但他貿然過去拿似乎不太好。也許，內科那裡有
個人可以幫幫伊集院，雖然他們之前有過一點衝突，不過他看得出那個人對患者相當重視
，他記得對方是—心臟血管內科的藤吉圭介。
「來，把衣服拉起來。」
「把嘴巴張開讓我看看。」
「接著眼睛看著這裡，忍耐一下。」
「好了，接下來到診療床上躺著喔！」
朝田雙手抱胸站在一旁，他看著伊集院跟著藤吉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接受檢查，一下
子檢查心音一下子檢查喉嚨，伊集院乖得跟小孩子一樣。
回想起方才他帶著伊集院進入診察室時，藤吉正在看最後一個病患。對方之前似乎對
他留下壞印象，藤吉一見到他沒給好臉色看，直到他說明來意後，藤吉的態度才軟化。一
聽見伊集院正在發燒，藤吉立刻露出好醫師本色，和顏悅色的要他們先在外面等候，並且
請助理護士拿體溫計給伊集院。
「怎麼現在才帶過來，這孩子已經燒到快四十度了你知道嗎！你們外科的還真是自私
，整天只知道開刀開刀！」藤吉看著體溫計皺著眉，他這句話很明顯是針對朝田。
「要是不慎惡化成肺炎，你們的手術刀可是救不了他！」用筆燈替伊集院檢查耳道後
，藤吉又尖銳的補上一句。
而面對藤吉出言諷刺，朝田只是保持沉默。
「你是他的指導醫師吧，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最好讓這孩子立刻回家休息，免得
在醫院裡散播病菌！」
「藤吉醫生，不是這樣的，朝田醫生他—」
「你也一樣！怎麼長這麼大了還不懂得照顧自己，這樣以後怎麼照顧患者！」
「對不起…」伊集院原來想解釋朝田並非他的指導醫師，卻旋即被藤吉打斷並且對他
訓話，他只能乖乖聽訓不敢多說一個字。朝田醫生是無辜的啊！他在心裡對著藤吉說。
藤吉一邊寫著診斷書，他對伊集院說：「好了，等一下我會請佐山小姐把藥拿過來給
你，藥拿了以後就趕快回醫局請假回家吧。」
「藤吉醫生，謝謝您。」伊集院趕緊站起來向藤吉行禮。
藤吉露出和煦的微笑，他站起來拍拍伊集院的肩膀並親切的叮嚀：「回去後好好休息
，多喝些溫開水，藥記得按時吃。另外，喉嚨雖然會痛，但還是要好好吃東西知道嗎？」
「是。」藤吉醫生人真好，伊集院感覺原本緊張的心情開始放鬆下來。
「還有你，既然身為指導醫師，請多注意一下實習醫生的狀況，好好負起照顧的責任
！」藤吉轉頭用著嚴厲的口吻對朝田訓斥。
「我知道了。」朝田只是冷冷的回了一句。他這是在替某個不負責任的傢伙背黑鍋吧
，但伊集院生病而他沒發現是事實，還要伊集院跟進手術室，面對藤吉的責備他不想多說
話，免得橫生枝節。
「我還有事，失陪了。」將診斷書交給助理護士後，藤吉便拿起桌上一疊病歷表先行
離去。
診間內最後剩下兩個人，伊集院走到朝田身邊，他立刻對他彎下腰:「朝田醫生，我
給您添了很大的麻煩，真的很對不起！」
「沒事，他說的也是事實。」只要伊集院沒事就好了，朝田在心裡嘆道。
「但是，朝田醫生並不是…」
「我會幫你去向加藤請假，等一下回去就把東西收一收。」
不讓伊集院說完，朝田直接打斷他的話並且下命令。是不是指導醫師又怎樣，木原何
時認真在帶實習醫生？一想到這點，朝田心裡就有氣；但他更氣伊集院對他的見外，有必
要分那麼清楚嗎？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可以…」伊集院直覺性的婉謝，他不想再給朝田添麻煩。
「依你目前的精神狀況可能開好車嗎？」朝田直接展現出強勢姿態，他不可能放下生
病的伊集院一個人開車回去，太危險了。偏偏伊集院沒有自知之明，什麼都說可以自己來
。
「我…我知道了。」伊集院囁嚅的應道。朝田的命令，他向來只有照做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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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龍，你這是在做什麼！」
一手抓著三張A4大的紙張，美紀一把拉住正在等電梯的朝田的外套後領，她不管現在
他們是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她直接對朝田進行質問。
剛剛朝田忽然把兩張請假單和一張診斷證明書塞給她，要她等一下拿去醫局給加藤副
教授，之後就帶著一個實習醫生要早退。這傢伙今天是吃錯了什麼東西嗎？
「加藤現在人在開會，等一下妳把這些拿給她，她就明白了。」朝田簡單的說明，他
只是盯著電梯門上方的指示燈，完全無視美紀的怒瞪。
「你不會自己拿去啊！」美紀不滿地罵道，她來明真是為了要當手術護士，而不是朝
田的信鴿。
伊集院見到美紀正在生氣，他不安的對朝田勸說：「朝田醫生，我看我們還是等加藤
醫生開完會後再…」
「不需要。」朝田維持堅定的態度，「總之，美紀，事情就拜託妳了。」
叮咚一聲，電梯到了。
「伊集院，走了。」當電梯門一打開，朝田就直接拉著伊集院進電梯，他隨即按下關
門鍵。
被留下的美紀盡是滿臉錯愕。
「真是的，臭小龍我不理你了！」
往電梯門做了一個鬼臉後，美紀看著手上的表單，她沒氣質的翻了個白眼。
「怪怪的。」美紀鼓起臉，她帶著充滿火氣的心情走回護理站，心裡雖然生氣，但她
依然會完成朝田託付的事，誰叫他們是多年的好交情。
不過，為了一個實習醫生感冒而請假，而且還要去當人家的司機兼看護，這實在不像
是她所認識的朝田龍太郎會做的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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