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世上有患者，所以才會需要醫生的存在。
然而，朝田發現這家醫院裡有很多人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場，身為醫生，眼裡卻只有自己
的利益，毫無道德良知地任意糟蹋患者的生命。
拯救人命是醫生的職責，不需要任何意義；即使是癌症末期的患者，身為醫師有義務
也有職責要維護她的QOL(Quality of life)，讓患者有尊嚴的走完人生最後的一段路。
「你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結果還不是都一樣嗎？」
面對加藤的質問，朝田選擇不予理會，他沒必要回答她沒營養的問題。
結果都一樣？
被當成實驗品的患者身上承受的巨大痛苦，對於雙眼被利益蒙蔽的人根本看不見，所
以覺得患者死了就死了，沒什麼大不了。他一點都不想跟這個女人講話，對於干涉藥物實
驗這件事，他也只不過向家屬說明這種藥對病情沒什麼幫助而已，他承認自己曾去找那個
叫涉澤的傢伙談過，但可沒有跑到胸腔內科去滋事。
倒是聽見佐佐木女士過世的消息，最難過的人恐怕就是伊集院了。
「嗚…嗚嗚…」
一旁傳來啜泣聲，讓朝田皺起了眉頭，他轉過頭看向伊集院。只見伊集院放下手機，
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往門口走去，然後，他看見伊集院跪倒在門口放聲大哭。
手機裡面是有什麼嗎，要不然伊集院怎麼會看過手機後就哭了？朝田起身走到伊集院
的辦公桌前將手機拿起來查看，螢幕上顯示一封寄件者署名佐佐木文子的簡訊。簡訊是在
早上寄來的，當他讀完裡面的內容，他不禁動容了。
『給伊集院醫生：
醫生，承蒙你的照顧，真的非常謝謝你。
多虧有你，我現在可以吃到櫻餅了，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
今後，請你要繼續加油喔！
佐佐木文子留。』
「這是…佐佐木女士寄來的！」加藤也看到手機螢幕上的簡訊，她的語氣顯得有點吃
驚。
「今天早上寄來的，她把想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努力的打出來。」所以，伊集院才
會哭得這麼傷心。朝田不難想像，當時老太太的身體應該已經非常虛弱，卻為了伊集院拼
命寫簡訊，那位患者，真的是太慈祥太體貼了。
朝田放下手機，他忍住心裡的激動走到伊集院身邊。
「伊集院，那封簡訊，是患者授予你的勳章！」
朝田用著激勵的口吻對伊集院說道。這是伊集院應該得到的，伊集院的真心關懷，讓
患者在臨終之前依然惦記，那封簡訊就是對伊集院最大的肯定。
然而伊集院只是不停的哭泣，他一時之間還沉浸在悲慟之中，朝田看在眼裡，只有心
疼。
「別哭了。」開口的是加藤，她走近兩人，原本冷漠的雙眸變得充滿悲憫。伊集院的
哭聲觸動她的惻隱之心，讓她發出柔和的語氣對伊集院予以安慰。
「朝田，伊集院就麻煩你照顧，我要回去了。」加藤發出像是在嘆氣的聲音，她轉身
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準備下班。背對著門口的兩人，她伸手拭著眼角。
朝田對伊集院伸出手，他對伊集院溫柔的說：「伊集院，站起來吧。」
一張淒楚的臉抬起來，脹紅的臉頰上爬滿淚痕，淚光閃閃的黑色雙眸哀傷滿溢，伊集
院望著朝田，他伸出冰冷微顫的手握住朝田的，朝田順勢將伊集院拉起來並扶了他一把。
伊集院伸手抹了抹臉頰，他的聲音仍哽咽不穩：「我…我去洗一下臉。」
「去吧。」朝田輕拍伊集院的肩，他目送伊集院瘦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眼前。
那離去的背影，此刻顯得格外孤獨孱弱，朝田看在眼裡不禁嘆息，伊集院的情緒恐怕
一時之間難以平復。伊集院會有這麼強烈的表現他認為很正常，就是因為有顆純善的心，
所以對病患的逝去感到那樣的難過悲傷。
哭一哭也好，好好發洩情緒，憋在心裡只會讓自己更加哀痛。
「伊集院呢？」卸下白袍的加藤走了出來，她揹著提包，手裡拿了幾個文件封就要回
家了。
「去洗手間了。」朝田回答道。
「多注意他一下，別讓他一個人。」加藤是用命令的口氣對朝田說。
「我會的。」
「那我走了，小弟弟交給你處理。」
「知道了。」就算加藤沒交代，他也絕對不會對伊集院坐視不管，朝田心想。
很快的，女副教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彼端。加藤離開之後，朝田回到自己的座位找
出手機放進口袋，他向來不喜歡隨身帶這種東西，然而醫局裡放空，至少手邊有個工具可
以聯繫ER和護理站，萬一有患者發生緊急狀況，就能方便聯絡。
現在的伊集院身邊有個人陪著會比較好，他得去找他才行。
朝田一到洗手間門口，他就聽見裡面傳出啜泣的聲音。
在這種深夜時段洗手間有哭聲，要是被不知情的人聽見，搞不好會以為裡面有不乾淨
的東西呢，他心忖著。
朝田走了進去，他舉起手對唯一一道有上鎖的門敲一敲。
「伊集院，出來吧。」
他平心靜氣地對躲在裡面的實習醫生勸道。現在都哭成這樣，在他還沒來到明真之前
，發生同樣的事情時伊集院是怎麼捱過的？朝田在內心感嘆。
一會兒後，門打開了，伊集院低著頭仍不停的抽咽，朝田看見他眼睛都紅腫了，比之
前喝醉的時候哭得還慘。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現在的伊集院會需要新鮮的空氣。
「跟我過來。」不等伊集院回應，朝田直接抓住伊集院的手將他帶走。伊集院先是感
到驚愕，但他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只是任憑朝田拉著他走。朝田要帶他去哪裡他不在乎，
他的心裡只有對患者逝去感到無比哀痛。
「拿去吧。」
朝田將一瓶罐裝咖啡遞在伊集院面前。
「…謝謝。」伊集院先是愣了一下，他趕緊伸出雙手接過來，鐵罐在手掌上散發熱熱
的溫度，顯示它剛離開自動販賣機。他現在沒有把它打開來喝的心情，但他仍在心裡感謝
朝田的好意。
朝田在伊集院身邊坐下來，他直接打開自己手上的咖啡往嘴裡灌。這麼晚的時間，他
唯一想到可以帶伊集院去的地方只剩下頂樓的露台了。吹個風也好，醫局裡太悶了，不適
合紓解情緒。
剛剛他順便打內線電話到ER和護理站知會一下，並留下聯絡的號碼，之前他擅自收下
傷患並且手術成功，加上值夜班次數多手術也做的勤，給護士們留下不錯的印象，她們願
意通融他的不便，答應如果需要支援立刻打手機通知他。
伊集院的表情依然悲傷，朝田感覺自己的心也變得沉重。
「逝者已去，這對老太太也是種解脫，伊集院，祝福她吧！」朝田語重心長地對伊集
院安慰道，他盡量小心不要提起太敏感的字眼免得伊集院更難過。
「朝田醫生，我…我知道會有這一天。可是，真的太突然了，昨天…佐佐木太太還…
好好的和先生去賞櫻，怎麼今天…忽然就走了…」伊集院一想起昨天在電話中與佐佐木先
生的交談，他哽咽得連話都說不順。
「患者出現病情變化是常有的事，何況她是癌症末期患者。」朝田說。當初他看過老
太太的CT，推估老太太最多只剩下三個月可活，現在推算一下時間，也差不多到了。癌末
的病人，癌細胞已經在體內重度擴散，年紀大的老年患者由於體力退化的關係更容易感到
痛苦，在安寧治療下老太太能安祥的走，已經是件值得欣慰的事了。
「我知道，只是，佐佐木太太是個很好的人，我真的好捨不得她。」伊集院緊緊握著
手上的罐子，眼淚又掉了下來。
「朝田醫生，你知道嗎，其實我…當初根本不是去探望佐佐木太太，我只是把她當成
一個無意識的患者對她吐苦水…是佐佐木太太誤會了。」
「所以呢？」朝田露出憐憫的眼神看著伊集院。
「那封簡訊，佐佐木太太對我說謝謝，但我明明沒有為她做任何事，我沒有她想的那
麼好…」伊集院紅著眼眶，回想起過去與老太太相遇時的情景，他覺得很慚愧。尤其當初
知道藥物實驗的事，他在朝田面前說了很過分的話，甚至對事情感到麻木。
「佐佐木太太道謝的對象不該是我，而是朝田醫生你才對。」
「你在說什麼？」朝田忍不住蹙眉，他不明白伊集院為何說出這種話。簡訊可是寄到
伊集院的手機裡，標題也是清清楚楚寫著『給伊集院醫生』，更何況老太太根本不知道他
的事。
「因為都是朝田醫生你的幫助，才能讓佐佐木太太順利轉院的不是嗎？」伊集院噙著
眼淚對朝田說。那封簡訊佐佐木太太該寄給朝田，而不是他。
「朝田醫生，你說那封簡訊是患者給我的勳章，可是…我認為我沒有資格接受。」夾
雜哭音的句子，洩露出聲音主人對自己的否定。
「你說出這種話，佐佐木太太要是知道了，她會很傷心。」朝田發出輕喟。伊集院到
底是用什麼樣的邏輯在思考？這小子對患者的用心他都看在眼裡，何苦要妄自菲薄。是因
為知道他出手干涉用藥的事情，所以認定自己並沒有幫助到患者？
「朝田醫生，可是我…」
「你這個笨蛋。」
朝田口中發出像是在嘆息的話語，對於伊集院，他再也聽不下去了。將手上的空罐重
重往長椅上一放，朝田對伊集院露出相當無奈的眼神。
為什麼不肯去回想自己曾經做過的付出，為什麼要這樣看輕自己？面對這樣的伊集院
，他該罵他？還是該狠狠敲醒他？
然而那雙含淚的眼眸，哀傷得令他揪心。
在一股衝動下，朝田驀然伸出了手，他摟住伊集院的肩膀，並一把將他攬進懷裡。
“咚”的一聲。伊集院愕然地鬆開手，未被打開的飲料罐掉到地上發出碰撞的悶鈍聲
響，當他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他的心臟像是要蹦出胸腔般發出一個猛烈的
跳動。伊集院發現自己的頭就靠在朝田的肩膀上，朝田緊緊抱著他，也緊緊的握住他的手
。
「朝田…醫生？」伊集院睜大雙眼，他感到困惑，也感到害羞，他不明白朝田為何要
抱著他。不過，他感受到一股溫暖的熱氣，依靠在朝田身上，他一點也沒有想抗拒的意念
。
朝田則是嘆了口氣，他自嘆終究還是控制不了自己。
「伊集院，患者的感受是最直接的，你的真心關懷，她感受到了。」溫柔的口吻，將
他對伊集院的憐惜一點一點地流洩出來。
「那位患者會使用簡訊，是你教她的對吧？」
「嗯。」伊集院點了下頭。當他看見佐佐木太太有手機卻聽她說不會使用時，他便想
著要教她使用，他想讓那位老奶奶可以開心一點。被癌細胞侵蝕的身體負擔已經非常沉重
，加上抗癌劑的副作用更是讓她一直被疼痛所折磨，卻為了不讓丈夫擔心拼命忍著，佐佐
木太太好可憐，他看了好心痛。
「那一天，你教她打簡訊的時候，她不是很開心嗎？」朝田的嘴角漾出一絲笑意。他
回想起來，在溫暖的冬陽下，年輕的實習醫生陪伴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身邊，伊集院牽著
佐佐木太太的手按著一個一個手機按鍵練習打簡訊，兩個人一起開心的笑，就像一對感情
融洽的祖孫。那是他來到明真後所見到最美的景色，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終於明白伊集
院口中的『要習慣』指的是什麼。
朝田醫生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伊集院默默回想起那一天，他看見佐佐木太太終於露
出輕鬆愉快的表情，他也很高興，但是那一天的回憶，也有著沉重的部分。
發現伊集院只是沉默，朝田接著說：「如果沒有你，她只能孤單的承受一切痛苦。」
那位老太太不願讓丈夫擔憂難過，只好偷偷藏起丈夫為她買來最喜歡的櫻餅，是伊集院打
破規則，陪在老太太身邊，傾聽她的心聲。
「朝田醫生…」伊集院流下眼淚，他想起了老太太無奈的神情，佐佐木太太把自己的
心事都說給他聽：身體上的病痛，給親人帶來擔憂而自責，衰老的身體已經快要支撐不下
去，她只希望能輕鬆走完最後的人生路。只是身為實習醫生，他無能為力，除了偷出一點
時間陪伴她，其他的他什麼都做不了。直到朝田出手介入，使得佐佐木太太順利轉院了。
「伊集院，你守護了她的笑容。」朝田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他給予懷中的小實習醫生
確確實實的肯定，他希望伊集院好好珍惜與老太太之間的情誼，也要好好珍惜老太太最後
的心意。
「真的嗎？」伊集院的聲音哽咽，他仰起臉看著朝田，希望能再有個確切的回答來安
定自己的心。
「是啊。」朝田溫柔的眼神對上伊集院的眼眸，他的內心一片清澈。
「朝田醫生，謝謝你…」伊集院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發出哭泣的抽答聲。也許是因
為思念起與老太太在一起的快樂時光，也或許是回想起老太太送給他最後的感謝，伊集院
的情緒再度潰了提。
「把眼淚都流完吧，然後好好振作起來，不要辜負她對你的鼓勵。」朝田好言予以撫
慰，他把伊集院又抱緊了一點。他不會要伊集院別哭，就讓伊集院好好發洩悲傷的情緒，
他相信在經過這件事後，伊集院會更加成長。
「伊集院，你不是孤單一個人。」朝田聽著伊集院的哭聲，那脆弱的模樣激起內心的
保護慾，讓他緊緊地擁抱他。擁抱伊集院的感覺很自然，在這個時候他不想再隱藏自己的
情感；是的，他愛上了這個很單純、很可愛，而且與自己相同性別的小實習醫生。
伊集院尚未受到醫局的汙染，他一定要好好保護這唯一的純潔。
現在，就讓伊集院好好哭一場吧。
伊集院驀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看見朝田的眼睛，那眼神就跟天上的月亮一樣柔和，難以想像的溫柔。
『伊集院，你不是孤單一個人。』
彷彿是在給予承諾的話語，他依稀記得，朝田曾經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什麼時候？在哪裡？
啊，他想起來了，在夢裡，之前不小心喝醉的時候，他在那個值班的夜晚做了一個夢
。原來那是個預知夢？現在他身上所發生的事，都跟那個夢幾乎一模一樣。
傷心哭泣的自己，溫柔得像變成另一個人的朝田醫生，以及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擁抱
。
伊集院感覺自己和朝田之間靠得好近，這是自己從未想像過的親近。朝田向來會對他
關心，尤其在他臥病在床時處處呵護；朝田是待他最好的前輩，總是在他最無助時伸手拉
他一把。現在也是，朝田陪在身邊傾聽他說話，並且安慰他、把肩膀借給他依靠。
他的手也被朝田握住，整個人被抱得緊緊的，朝田醫生這個人向來特立獨行，安慰人
的方法也很特別，因為看見他哀傷哭泣，所以本著前輩的照顧責任給予撫慰吧。
像是要把他融化掉的溫暖，他放縱自己沉溺在朝田的懷抱中，然後就像朝田對他說的
，他要把對佐佐木太太哀悼的眼淚流完。朝田只是默默抱著他，任憑他痛哭失聲，這樣體
貼的動作，他十分感激。
要是時間能就此停止的話該有多好。
當內心浮出這樣一個念頭，伊集院頓時感到羞恥。
他感覺胸口發出像是被撕扯般的強烈痛楚，他知道朝田對他再好，這個溫暖的懷抱也
不會永遠屬於自己，朝田早已屬於另一個美麗的女孩。
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他自己不都一直將朝田當前輩看待而已嗎？是不是因為佐佐木
太太去世的打擊太大，他心情太難過以致於精神失常？
伊集院登你這個笨蛋，明明說過好幾次了，不可能的，不是嗎！
伊集院閉上眼睛，他將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朝田身上，他放鬆自己的身體整個人依靠著
這個他最喜歡的前輩。難得有人願意給予他慰藉，他就欣然接受吧。
只要可以待在這個男人的身邊就夠了，只要知道朝田是重視自己的，他就滿足了。
因為翱翔於天空的獵鷹，與被困在牢籠裡的雛鳥，兩者之間注定不會有交會的命運。
(TBC…)
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小龍年行大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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