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stdlick (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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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在故鄉的那一片雲 02
時間Fri Mar 22 14:04:16 2013
在故鄉的那一片雲
嚴肅的史,與開朗而容易親近的洋野。明明兩個人都是男的,卻住在一起。在這無事的小
鎮上,是一件太大的事。
追悼會
「田野會不見,平原的那一帶都會變成工廠。這個小鎮也會改變的吧。絡倚,這樣你會難
過嗎?喔,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我們人啊,都是會死掉的;如果有一天,我跟史都死去了
,你們還是要過得很幸福喔。即使田野不見了,天空的雲也還是飄著啊。這棟房子也還會
留下來吧,絡倚。啊,我彷彿看見你們三個人在一起喝酒呢。」
洋野閉上了眼睛。
「我喜歡這種未來,真的是非常喜歡啊。」
清依
「絡倚,不需要難過的。『那一天』雖然會來到,但在『那一天』來到之前,還是會有很
多值得回憶的事情發生喔。」
洋野靠著神社的鳥居,坐在地上。
在絡倚的眼裡,洋野身上永遠帶著一股神祕的氣息。
洋野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事情,而且會面帶微笑的看著一切發生。
他告訴絡倚,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任何會發生的事情,都讓人感到憐惜,也讓人期待。
疼痛和喜悅是一體兩面的,就像出生跟死亡,同樣值得慶祝。即使是讓絡倚覺得害怕的「
那一天」,洋野也能一笑置之。所以絡倚常常覺得,洋野雖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卻好像
跟他不一樣,是個更高尚的存在。
洋野啊,是鎮裡的神官,是神明派來與人間溝通的使者。
但絡倚認為,高高在上的神明太過虛無飄渺,而實實在在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洋野,才是守
護這個小鎮的神明。
「我想想……啊,會有一個企業家來到我們小鎮,帶著他剛滿十二歲的兒子。是個很可愛
的孩子喔,而且是個倔將、又讓人憐惜的孩子。而且啊……唉呀,這部分不能告訴你。嘻
嘻,或許他會帶給你和阿闇一點點困擾喔。但在很久很久以後,這些回憶還是很珍貴的。
」
然後洋野就像在觸碰剛出生的小貓,用指尖輕輕地點了點絡倚的鼻子。
「要跟他好好相處喔,因為只有你能夠救他啊。」
02
「小依啊,我外套裡有東西,你幫我拿來好不?」
清依翻了翻,從口袋裡拿出了張相片來。
「你竟然還留著這東西,對他這麼無法忘懷嗎?」清依點著煙,表情非常的難看。
絡倚搖了搖頭。「我跟你們不一樣,我選擇了結婚。更何況,如果連我都沒留,那今天晚
上怎麼辦?總不能讓他的照片孤零零的掛在那裏。」
清依嘆了口氣,沒等絡倚說話,就把剛拿出來的照片放到了男人的照片旁邊。
這下子,就是兩張照片了。
兩張黑白的照片,兩個不同的男人,靜靜的靠在一起。雖然在兩個不同的照片裡面,雖然
只有一個笑著,但絡倚和清依都知道,這兩個人無法與彼此分開。
一個人叫做史,另一個叫做洋野。
嚴肅的史,與開朗而容易親近的洋野。明明兩個人都是男的,卻住在一起。在這無事的小
鎮上,是一件太大的事。
「兩個人都早死。」清依說。
照片裡的是十六歲的洋野。而他在二十八歲的時候,就因為癌症而病死了。
「沒想到史在五十幾歲就去找洋野了啊,這麼沒辦法活在沒有他的世界裡嗎?」
「沒辦法,」絡倚聳了聳肩,「洋野就是史的神。那男人,被國家狠狠背叛過,所以才需
要洋野吧。」
「洋野是小鎮的神官,卻被史給霸占了,大家都很生氣呢。」
「不只是如此。」絡倚搖頭,「洋野看得到神明。聽說叫『阿也達』,是守護這個小鎮的
神明。」
「但神社也荒廢了啊?」清依眼神中露出了睥睨。「我之前去後山繞了一下,發現神社根
本就不見了。石梯子還在,但爬上去以後只剩一片平地。」
「你很生氣?」
清依喝了口酒,他知道接下來的話一定要靠酒精才能說出。
「你能原諒那些人嗎?還有那些事?在當年那樣對待他們,不就是因為有那個神社嗎?結
果現在又是怎樣呢?神社不見了,兩個人都死了!就這麼結束了!」清依一揮手,把地上
的瓶瓶罐罐都弄倒了,一陣子匡匡噹噹的,不絕於耳。
絡倚想,清依在房間裡生悶氣,阿闇則在外頭流眼淚──啊,跟以前真是一模一樣啊。
記得有一次,阿闇跟自己跑去大幹了一場,沒找清依時,他就是這麼在自己面前發脾氣的
。
絡倚很清楚,平常的清依雖然看起來很柔順,但脾氣卻是意外的拗,生起氣來總能弄到驚
天地泣鬼神。而阿闇則是跑到山裡,一個人偷偷哭著,好像是對發生的事情受到了點刺激
。阿闇這個人啊,外表看起來霸氣得很,卻有著一個很纖細的心。
這個時候,都是由最懂事的絡倚,一路跑到這偏遠的房子來向他們求救的。洋野會把他做
的點心端出來,告訴他不需要擔心。史會找到山裡的阿闇,把他帶回來,而洋野會撫平生
氣的清依,然後一切就會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絡倚總是默默吃著點心,等他們回來。
絡倚一直是這樣的,什麼都知道,卻又只能默默看著。
每次在等待的時候,絡倚都會想,是因為自己太無能了嗎?或者是因為自己只是個小孩呢
?又或者是因為自己的選擇,所以才變成如此的?
然後絡倚發現,正是因為他們兩個人都是「對的」,所以自己才選擇什麼都不做。或者說
,他覺得自己什麼事情都「不能做」──沒辦法騙清依不用生氣,或者騙阿闇不用傷心。
換言之,絡倚太了解清依為什麼生氣,也太過明白阿闇為什麼傷心,所以才變得不知道如
何是好。
絡倚這麼告訴史。
那時史告訴了他一段自己的故事:「我曾經一心想著要怎麼殺死敵人。炸壞他們的軍用設
備,斷他們的糧食,讓他們無力做戰,讓那些軍人去死。我以為那是對的。但後來日本投
降了,那一瞬間,我做的事情就全部都變成錯的了。所以你,在這麼小的時候,就發現這
個世界是沒有對錯的,真的很聰明啊。」
就是這樣。
明明絡倚什麼都沒做,卻被誇獎了。
但史同時也說:「你或許會活得很掙扎吧。因為活在沒有對錯的世界是很痛苦的,有人說
那叫做虛無主義……」,他摸了摸絡倚的頭。「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所以也不知到活
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但那也沒關係,只要找到你所信仰的神明就好了。」
──找到你所信仰的神明。不知道為什麼,在所有史跟他講的話語中,只有這句話最為清
晰。
然後史看著洋野,默默不語。
洋野在庭院曬衣服。那天天氣晴朗,一朵雲掛在天上,隨著風靜靜的飄著。洋野透過床單
,看到了坐在屋內的史跟自己,露出了笑容。
或許是因為床單太過潔白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故鄉的那一片雲,絡倚突然感覺到一片純
靜。
而那片純靜──變成了他對故鄉的感覺。
啊,啊。
故鄉的那一片雲,是否還在飄著?
但飄著又能怎樣呢?
記憶中的那兩個人都不在了。
絡倚看著已經變成大老闆的清依,發現自己還是不知道應該在他發脾氣的時候說些什麼。
即使當上了法官,每天都敲著槌子在斷人是非,對於清依的怒氣,絡倚仍然認為那是「對
的」。
倒不如說,絡倚很高興清依能夠生氣。
絡倚也知道清依為什麼生氣。
甚至,絡倚很希望能跟清依一樣生氣。
因為他知道,即使是每天掛著笑容的洋野,也曾經默默的掉過眼淚。彷彿是城牆的史,也
曾靠著牆壁垂手頓足。崇拜著史的阿闇,曾經為這個世界的不公而對著夕陽怒吼,而體弱
多病的清依,則是為了對抗這個世界而不得不堅強起來。
──絡倚啊,什麼都知道。
所以他才什麼都不說。
什麼都不能說。
因為鎮裡的人們也是「對的」。
絡倚剛好是小鎮鎮長的兒子,所有人都期待他在長大後,繼承他父親的位置,繼續當這個
小鎮的鎮長。
正是因為是鎮長的兒子,所以絡倚知道那個神社,身為神社神官的洋野,以及對於洋野所
能看到的「阿也達」──代表著些什麼意義。
那些對於這個小鎮,是無法取代的存在。
「阿也達」原本是獻上祭品就會實現人們願望的野獸。但在故鄉的人們經歷了二次世界大
戰這個慘痛的代價以後,卻從野獸變成了真真正正的「神明」。
絡倚出生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日本投降,臺灣光復的那個年代。所以生來就不知道
什麼叫做「日本人」。與老一輩的父親不同,絡倚不用上「公學校」,沒學過日文,也沒
看過「警察大人」,在他出生的時候,整個台灣都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情感當中。即使
政府換遷,也比戰爭來得更好一些。
只要戰爭能結束,什麼都好。
或許是吃盡了年輕男人的靈魂,「阿也達」保護了這個小鎮,並且讓戰爭結束了。跟隔壁
的大鎮不一樣,政府的徵兵單只來過一次,帶走了十五個年輕人。沒有炸彈轟炸過這個小
鎮,也沒有軍人駐紮在這個小鎮。戰爭結束後,十五個年輕人竟然能回來八個──這都是
託了阿也達的福。
原本是為了把日本人敢走所建立的神社,以及為了神社所招換來的「野神」,卻在陰錯陽
差之下成了保護這個鎮子不被日本人迫害的守護者。
而神明需要有人祭祀,野獸需要得到祭品。
洋野,就是這一代小鎮獻給阿也達的祭品。
每次想到「祭品」這兩個字,絡倚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記得有一次,絡倚對自己同期的同事講說:「在我們老家啊,有人柱這種習俗喔。」
「喔?人柱是什麼啊?」
「就是將人綁在柱子上,再弄上傷口,讓他流血。讓他流血流到自然死去之後,在第七天
的夜晚,將他的屍體連同柱子放火焚燒。簡單的說,就是將人做為祭品獻給神明的儀式。
」
結果,那次就被當成是絡倚在講恐怖故事,這麼過去了。
但絡倚很確定,在他的故鄉,而且就是在三十年前而已,有著一個出生時就被眾人帶到神
社潔身的嬰兒。他命中注定要將自己的血獻給阿也達,成為保護這個鎮子的人柱。
而洋野就是那個嬰兒,並且應該在他十八歲那年進行人柱儀式。
說來也好笑,史就是在要進行人柱儀式的那一年,搬進這個村子的。
他選擇在一個偏僻的山坡上建造小屋,而且明明是個年輕男人,卻沒有任何一畝田。
大家都在猜史的來歷。
後來才從鎮公所那邊得知,他們家一直到祖父那一代都住在這個小鎮。所以真的算起來,
史也算是這個小鎮的人民。只是因為有一代只生下一個女兒,而那個女孩長大後跟著一個
日本警察戀愛,遭到鎮民的唾棄。後來那女人就跟日本警察私奔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
哪裡。
一知道史是半個日本人的後代,鎮民對他的態度馬上變差。畢竟當年台灣人是為了日本人
而打仗,而日本人又在戰爭中打輸了。
說來諷刺,對史最殘酷的,是那些根本沒有經歷過戰爭的孩子們。他們被教導,住在山坡
上的是一個日本鬼子,一個引起戰爭的罪人,是殺了鎮裡年輕男人的仇人,更是一個被打
敗的輸家。還有人編造鬼故事,說那個房子裡面住著可怕的日本冤魂,是絕對不能接近的
。
戰爭會吃人,尤其會將年輕的生命吃乾抹盡。
吃人的戰爭啊,請你遠離我們吧──人們這麼祈禱著,那也無可厚非。只是,史對這些事
情究竟是怎麼想的,絡倚到現在仍然不清楚。
人類就是這樣,一但面對恐怖的事情,就會不由分說地把他們妖怪化,讓事情變成禁忌中
地禁忌。
那個房子裡,有著戰爭的冤魂。大人盡可能地避免與冤魂接觸,而新出生的乾淨孩子們,
絕不能碰觸骯髒的事情。
──絕對不能碰觸,不能提起。
但有些孩子就是膽大包天。
尤其是一群孩子裡面,年齡最大的那幾個。
在戰爭結束後的第一年,絡倚和阿闇首先出生。鎮裡一下出現了兩個小男丁,所有人都興
奮不已。
史是在戰爭結束的十五年後來到這個鎮上的。那時候鎮子裡,總共有七個小孩,其中只有
兩個十歲以上,一個是絡倚,另一個就是阿闇。絡倚天生聰明,而阿闇天生霸氣。兩個人
都是很有天分的孩子,年齡又近,自然玩在一起。
後來兩人組又變成了三人組,是因為一個大企業的老婦人帶著體弱多病的孫子來鄉下養病
。
想到這裡,絡倚不禁笑了起來。
「笑什麼啊,怪噁心的。」或許是因為能摔的瓶子都被摔爛了,清依講這句話的時候,並
沒有帶著怒氣。
「我想起了我們相遇的事情。」絡倚誠實的說。
「相遇?」清依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馬上想了起來,無奈的說:「是霸凌吧,霸凌。」
絡倚苦笑道:「我也覺得很對不起你。不過你也知道,阿闇這傢伙一但決定了,就一定會
去做。那時我們鎮裡的人又寵他,沒有一個人敢說他什麼。」
「唉,反正我就當是犯太歲。」清依抱怨道:「明明就是去鄉下養病的,卻莫名其妙的遇
到流氓,還被當成小弟一直被拖來拖去的。」
絡倚大聲的笑了出來。「你是說我還是說阿闇?」
「當然是你們兩個。」
「竟然說法官是流氓,太過分了喔。」
清依哼了一聲,說到:「你啊,表面上斯斯文文的,做起事來也精幹,但是肚子裡卻是一
堆壞水。」
「怎麼說?」
「當初提議要去山坡上的房子裡試膽的人,是你吧?」
「那有,我可沒說任何一句話。」絡倚故意否認,但仍然想知道,這個從小就用眼神追隨
他的小依子,會不會在什麼都改變了的三十年後,把他想說的事情說出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時候故意說戰爭中英勇的事情,就是想讓阿闇覺得不服氣。之後
你又說你們只是小孩,沒機會參加戰爭。阿闇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膽小鬼,然後又因為戰爭
這兩個字而做出連想,當然會想到要去山坡上的鬼屋試膽!」
「嗯……我或許是有點這個意思啦。」絡倚騷頭,不好意思的承認。「不過你被一起拖去
,可不是我的意思喔。」
──一切真的都變了啊。
絡倚一直都知道,小依子比自己還要聰明,看事情也看得比自己透徹。只是因為畢竟小了
自己三歲,所以才會在那個時候,只能選擇依賴自己。
「等等,就是這個笑臉!」清依生氣的捏著絡倚的臉頰。「你每次滿肚子壞水的時候,都
會露出這個笑臉!大人們都以為你是個乖巧的小孩,只是被阿闇拖著走,沒辦法反抗,但
其實我都知道,你根本是個助紂為虐的傢伙!」
「對啊。」絡倚笑道:「如果阿闇是明著欺負你,那我就是暗著欺負你。如果阿闇是為了
看你苦惱的表情,那我就是為了看你能忍受的程度。我一直在想啊,聰明的小依子到底什
麼時候會戳破我呢?什麼時候才會鼓起勇氣,把這一切都推翻?」
聽到這些話,清依整著人洩氣了下來。「我啊,一直都知道你很壞心,老是一直欺負我。
我問你,你是不是全部都知道?」
「知道什麼?」
「他們兩個都死了,你竟然還在裝傻!」
「不對,不對。我是真心的想問你,想知道的是哪個部分。」絡倚不是故意裝傻,而是在
確認清依想問的事情。
若說知道,他當然會比當年才十二歲的清依多知道些什麼。
但若說不知道,他當然也比十八歲的洋野少知道很多。
對於那個男人──史的事情,就連絡倚也是不知道的。
絡倚會知道洋野、祭品以及阿也達的事情,那也是因為自己的父親剛好是這個鎮的鎮長而
已。或許是因為絡倚有一陣子每天都去找洋野,自己的父親看不下去了,才不得已的告訴
他的吧。
──在史來到這個小鎮之前,絡倚敢說自己是洋野唯一的朋友、最重要的存在,也是最了
解他的人。
「哪個部分?」或許是酒精終於起了作用,原本眼神銳利的清依也終於茫了。「也對啊,
到底是哪個部分呢?我也不清楚啊。我只知道山坡上住著兩個男人,我們三個每天都去找
他們玩。還有鎮上的人都在準備「那一天」,但「那一天」終究沒有到來。史在我父親面
前下跪,父親就投注資金在這個小鎮建了工廠……哪,你那天為什麼一臉悲傷?你也是反
對派的嗎?反對企業家摧毀這個小鎮?反對工業化?」
他掀開了絡倚的棉被,躺在的身旁,像個小孩子一樣窩在一旁邊。所以絡倚像從前一樣,
輕輕的拍著他的背。
「我覺得工業化比較好。」絡倚這麼說。「不這麼做的話,這個小鎮沒有未來可言。」
「那你為什麼要離開這個小鎮?」清依哭著,「為什麼我回來的時候,你們都不在了?」
清依是從大城市來這裡養病的少爺。絡倚之所以會認識他,是因為身為鎮長的父親叫他要
多照顧這個體弱多病的孩子。
一開始,清依什麼人都不相信。無論怎麼逗他,他一句話都不講。絡倚陪他在鎮上繞了好
久,他還是笑也不笑。
人與人的相處,有時候也很奇妙。即使絡倚對清依再怎麼溫柔,他也只是沉默不語。但面
對阿闇那些粗魯的拳頭,清依卻會奮不顧身的抵抗。
清依第一次說話,是在阿闇叫他爬上樹頭去把鳥窩裡的小鳥抓下來的時候。清依很明確的
對阿闇說:「不要」。
「原來你也會說話啊。」阿闇粗魯的把幼小的清依抱起,還抬著他爬上了樹。「可是在本
大爺面前,你沒有拒絕的權力!」
他把清依放在鳥窩前,跟他說:「把小鳥抓到籠子裡,快點!」
「不要。」清依又說了一次,然後嚎啕大哭。
平常面對阿闇的拳頭,小依雖然會反抗,卻從來不會哭。所以,面對小依子的眼淚,就連
孩子王阿闇都一下子慌了手腳。
「你、你別哭嘛。」阿闇趕緊把籠子丟給絡倚。「不抓就不抓,誰稀罕什麼小鳥。」
那天回家的路上,絡倚問清依為什麼不能抓小鳥。清依說:「小鳥還有媽媽,比清依幸福
。不要把小鳥抓走。」
清依不說話。
並不是因為不想說話,而是因為說不出話來。明明就很想吶喊,但聲音卻一直卡在喉嚨裡
動彈不得。偶爾清依張開嘴巴,呼出空氣,那空氣就像冬天的寒風,忽忽地吹向遠方。
如果能像外頭的風一樣,將落葉吹黃就好了。如果能吹動天空的雲,是不是就能讓太陽出
來?如果能打開嗓子唱歌,是不是就能讓父親露出笑容?如果能落下眼淚,是不是就能安
慰母親的心?
清依整天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聲音卻還是出不來。有時候,就連張開嘴巴呼吸都很困難。
他忘記了空氣怎麼進出身體,這種活著最基本的事情了。
──還是沒有聲音。
醫生皺了皺眉頭,收起了聽診器。
──要不要換個環境試試看?
清依的媽媽死了,所以清依就不講話了。他的父親聽從了醫師的建議,把他帶到一個偏遠
的鄉下,想看看換個環境會不會對他比較好。這些事情,絡倚全都知道。
所以他對清依說:「我也沒有媽媽。媽媽在生我的時候難產死掉了。」
──這就是父親將清依託付給自己的原因。
清依沒有回答,只是眼淚一直酥酥的掉著。
他們手牽手回家。
對清依而言,這個小鎮是他重生的開始。故鄉的那一片雲,飄在返家的夕陽餘暉中,有眼
淚鹹鹹的味道。
「不是的。阿闇之所以離開小鎮,完全是為了賭氣而已。他好像是為了要追尋自己的『道
』之類的?唉,反正我也搞不懂他的理由。我離開這個小鎮是因為考上了高中,你不是也
知道嗎?」
「才不是,我想知道的是『那一天』!你明明知道我在問什麼。」
絡倚嘆了口氣。
他沒想到清依會那麼在意這件事情,而且是在三十年後依舊。如果是這樣,或許那時候告
訴他就好了。但是這樣好嗎?這種事情……
看到了絡倚遲疑的模樣,清依又大聲的說:「我就知道,就因為我不是鎮上的孩子,所以
你不能告訴我『那一天』的事。但我們不是好朋友嗎,為什麼連我都不能說?」
如果說阿闇用粗魯的舉動敲碎了清依的外殼,絡倚就是將碎裂一地的外殼清掃乾淨,並且
再度給予他溫暖的人。
但清依很快就發現,自己迷戀的絡倚並不只是為了他而活。就像是看到了原初場景的孩子
,發現母親並不只為了孩子犧牲奉獻,清依發現了絡倚有一塊絕對不讓他碰觸的地方。
那就是洋野。
清依看得很清楚。絡倚在洋野面前,和在他們面前是不一樣的。清依親眼看到絡倚笑得好
開心,然後又在洋野叫他回去後,卻又暗自的露出難過的表情。
在清依面前,絡倚永遠是一副保護者的模樣,溫柔而善解人意的看著自己,就算偶爾對自
己惡作劇,也一定不會過頭。在自己面前的絡倚不是真的。因為自己太過幼小,又需要人
保護,所以絡倚才會把自己隱藏起來,不讓自己看到。
聰明的清依很快的就發現,絡倚所隱藏的東西,和大人們所說的「那一天」非常相關。清
依知道,這個鎮上的大人們只要看到了洋野,就會壓低聲音討論「那一天」的事情。每一
個人都會露出沉重的表情,然後在看到清依出現以後,又會馬上打斷話題,假裝開朗。
清依需要知道「那一天」是什麼,不然他就無法獨佔絡倚。或者說,如果絡倚不讓他知道
,那他就偏要知道。因為絡倚跟他應該是沒有秘密的,絡倚作為他最親密的存在,他的半
身,應該要將他所有的一切獻出給自己。
──絡倚本來就應該屬於自己。
這是理所當然的。只有十二歲的清依,並不覺得自己傲慢,反而覺得這份獨佔是出於人最
重要的本性。他勇敢的追求自己的慾望,卻從沒有人告訴過他,這份情感是什麼。
但這個原始而強烈的信念,卻被狠狠的打破了。
有一次清依去找絡倚的時候。那時絡倚正在和鎮長談話。然後他依稀聽到了「那一天」這
個單詞。
所以他受不了了,生氣的打開了門,闖入了他們兩個之中。他大喊:「『那一天』到底是
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神秘兮兮的?每個大人都在悄聲的講著『那一天』的事,卻不願意
讓小孩知道!」然後他看著絡倚,近似哀求的問:「『那一天』到底是什麼?」
絡倚看了看清依,又看了看鎮長,最後他回頭跟清依說:「我不能告訴你,因為你不是這
個鎮的小孩。」
想到這裡,清依又流下了眼淚。
明明自己已經是一個企業的老闆了,卻仍然對「那一天」的事情介意得不得了。四十歲的
清依絕對會被社會歸類為是成功人士,而清依對這個歸類也深信不疑──自己確實能幹、
有才華,並且擁有一個雄厚的身世背景。自從離開小鎮以後,清依考上了第一高中,並應
屆錄取台灣大學。畢業後在父親的公司上班、歷練,不能說沒吃過苦,但確實是一路順風
。想要女人,隨便一句話都能讓旁人把照片送上來。
清依很確定,自己是個「贏家」。
但是有一件事情,他就是不明白。
有個東西,他就是怎麼樣也得不到。
而那東西彷彿能填補他心中那份空虛寂寞,只有擁有那東西,他的生命才會完整。他很清
楚,那東西就是當年他落荒而逃,遺留在這小鎮的「那一天」。
「就因為我不是這個小鎮的孩子,所以你們才什麼都不告訴我嗎?」清依這麼問著。
「不是的,」絡倚說。「不告訴你,是因為不想讓你傷心。」
雖然是在三十年後才說出口,但絡倚說的是真心話。
但清依並沒有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他繼續問:「別把我當小孩子,我已經不會傷心了!
」
可是洛依卻認為,清依一直在傷心著──跟年齡無關,是清依本能地覺得自己應該要傷心
。
絡依覺得,真正的傷心應該是掉不出眼淚的。那份情感應該存在於一個人的一舉手、一頭
足,甚至是一句話、一個眼神。只要開口,就知道那個人在傷心,就知道那個人在努力的
隱藏傷心和痛苦,盡可能地試著繼續活下去。
所以,絡依做了決定。
「你想知道大人們所說的『那一天』是什麼,對吧?」
「沒錯,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介意,而你卻……」
「卻用了一戳擊破的理由,不肯告訴你真相。」絡倚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清依不可能會被
這麼簡單的謊言騙過去。
「你果然都知道。」清依不干心的說:「我不是因為你跟我說我『不是鎮裡的孩子』而生
氣的。而是因為你寧願用千瘡百孔的謊言騙我,卻不願意誠實的跟我講『你不願告訴我』
。這讓我更覺得,我只是一個受你保護的小孩。」
「我知道。」
清依繼續說:「如果你當時就跟我講,不想告訴我是因為不想讓我傷心,那麼我或許還會
好一點。為什麼你那時候不這樣跟我說?」
絡倚知道為什麼。
因為清依那時才十二歲,所以不了解自己的獨佔慾代表著些什麼。但已經十五歲的絡倚,
卻不可能不對清依熱情的眼神、太過執著的關懷做一個合理的結論。
──那應該是愛情吧。就跟洋野和史一樣。
絡倚本能的感到害怕,甚至想要逃離。但冷靜的他仍然做出了他覺得最合宜的舉止,就是
在清依面前,把他當成是一個小孩。
所以那句話,是為了傷害清依而說的。
絡倚知道清依會為了那句話而生氣,但在面對清依熱情如火的眼神時,他仍然選擇了傷害
對方,保護自己。
他才沒有那麼成熟,沒有辦法面對那麼多事情。
但這些事情,是不可能告訴清依的,即使在三十年後也是。
「我跟你講『那一天』是什麼吧。」絡倚用棉被擦了擦清依的眼淚。
絡倚做了決定。
「你知道洋野會一些簡單的占卜術吧?我記得你也曾經看過。洋野能預測天氣,偶爾也會
感知道一些即將發生的事情。」
「他是神官啊,是神告訴他的吧。」對於這一點,清依不曾懷疑過。
「嗯。」絡倚嘆了口氣,其實他很不習慣說謊,但說謊的時候,卻又總是能說得格外真實
。「洋野在他六歲的時候,就占卜出了他死亡的日子。」
「自己死亡的日子?」
「就是民國五十八年十二月四日,他十八歲生日那天。所以我們都把那天叫做『那一天』
,也就是神官死去之日。」
「洋野,會死?我不要。」清依又哭了。
看來他醉得不輕啊,絡倚這麼想。
「洋野沒有死,他到二十八歲才死的。所以『那一天』沒有到來,不是嗎。」絡倚拍了拍
清依的背。
「洋野,沒有死?」
「沒有,工廠的興建改變了小鎮的命運,也改變了小鎮神官的命運。」
這句話倒是真的。因為絡倚和阿闇的暗中牽線,再加上史的哀求,清依的父親決定在這個
小鎮投注資金,興建工廠。
洋野就這麼活了下來。
現在想想,洋野之所以會和自己、阿闇、清依相遇,又決定與史在一起,或許都是阿也達
冥冥之中安排的吧──絡倚這麼想。
「是這樣嗎?」清依疑惑的問著。
「是啊,我們都沒有反對工業化。對這個小鎮而言,工業化是好的。」
「我……我以為,爸爸他在小鎮裡興建了工廠,所以你們都恨我。」
「沒有的,沒有的事。」絡倚輕輕的拍著清依的背,「很晚了,也該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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