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mp0409 (無名的豬麗葉)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老虎
時間Sun Apr 12 14:27:46 2009
◎也許這個故事會讓你有點不舒服,請謹慎服用
◎雖然有一些H場面,但絕對不符合想看H文的心願
I
我蜷縮的身體,讓厚實的睡袋包裹自己。
據說某些動物在冬天會蜷縮成一團躲在地底下,減少能量的損失。因為冬天
幾乎無食物可以捕捉,必需要盡可能減少能量損失,以避免在冬天過去之前就消
耗掉所有的皮下脂肪。
試著闔上眼,卻怎麼樣都無法睡著。
我夢見自己在大草原上,身上的黑黃相間條紋一點也不顯眼,反而讓我的身
影沒入草叢之中。我貼近地面,一動也不動地觀察一群羚羊。每一隻都有著強壯
的大腿、小腿,我可以想像這些美麗的生物跑得有多快,也許和我差不多,也許
比我差一點但耐力更好。
然後,我看了一隻羊。
有著白皙、缺乏運動的大腿,很美、雖然很瘦但脂肪卻很多,足夠他渡過冬
季……
小木屋的門猛然打開,我抬起頭。
「嗨。」兩三個年輕的女孩走進來,其中一個對我打招呼,大眼睛眨了眨,
有一雙看起來毫無贅肉的腿,「已經有人先到了啊,這樣也好。」
我毫無興趣,正想閉上眼。
最後一個走進來的女孩喘著氣,對上了我的視線。
女孩有一雙缺乏運動的腿,在短褲之下露了出來,有點內八字,充滿脂肪但
線條好看。
我感覺到睡意全消,稍微拉開睡袋的拉鍊坐了起來。露出一個迷人的笑容,
對著那群女孩打招乎──
「嗨,女孩們。」
II
撲鼻而來的咖啡香味中混雜著些許香草味,也許還有肉桂香味。
大概是勇介最近迷上的新配方吧。段虎對分辨咖啡的種類還有添加的味道完
全不了解,但勇介對所有可以稱為知識的東西似乎都非常清楚。
第一次見到勇介的人也許無法立刻察覺,可是隨著見面的次數增加,關係逐
漸熟稔,大多數的人都會訝異於他的博學,簡直像是把大英百科全書從A到Z全
部讀過一次似地,清楚各種知識。
隱隱約約可以聽見從客廳傳來的古典音樂,我無法分辨是哪一首曲子。雖然
小時候學過幾年小提琴,我對於古典音樂仍只有最基本的鑑賞力,像是貝多芬的
交響曲或是韋瓦第的四季多少聽得出來,但隨著樂曲清單變長,已經遠超出我聽
過的範圍。
話雖如此,其實我並沒有真的聽見他播放的曲子。
勇介的總是將音量開得恰到好處,在臥室裡別說是旋律,連定音鼓的聲音都
聽不見,更遑論辨認出曲目。
但我可以想像得到,他手裡拿著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
勇介是個公認的美青年。這一點無需借助外力──像是化妝或是衣著,幾乎
任何人都會承認,他是個讓人第一眼就會訝異於其美貌的年輕人。個子比我高一
些,臉蛋卻比我要小得多,像是模特兒一樣的比例。這年頭光憑外表很難判斷是
哪一國人,但從他東方風格的柔和五官和名字,我猜想他應該是個日本人。
從落地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無論是赤裸著上半身還是僅僅穿著一
件白色的襯衫和長褲,勇介身上總是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如果相信世界上有神明
存在的話,肯定會認為勇介就是神明的化身,而他身上的散發出來的則是神聖的
光芒吧。
有時勇介低會垂著頭,柔順的頭髮平貼在耳際,目光落在樹林間的平常模樣
也讓人心動不已;又或者他抬起頭注視天空,又或者闔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
形成小小的陰影,下巴和脖子的線條無論是不是吸血鬼都想咬上一口。
我曾問他為什麼不去當模特兒,他只是回答我有比模特兒更賺錢的工作。
這樣也好,如果當個常常得要飛到世界各地的模特兒,勇介就不會和我住在
一起了。
從這個月初開始,我們決定交往之後,他就搬入我父親替我安排的別墅。離
市區大概有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的車程,藏在樹林之間的白色雙層建築。二樓全
是落地窗設計,除了窗外的景色一覽無虞之外,在室內也可以感覺到屋外的天氣
變化。
光影、晴雨、晝夜,每個黃昏和清晨的每一秒鐘,都是一幅眨眼就會消失、
卻值得牢牢記憶的油畫。
可無論窗外的景色如何,無論晴雨、無論是不是我的上課日,勇介每天都會
在我起床前先準備好早餐,在我睜開眼睛時給我一個早安吻。
現在應該也是拿著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躺在床上的我吧。
雖然是那樣美貌的人,可是卻沒有驕傲或是冰冷難以靠近的感覺。相反地,
他的目光十分溫柔。那樣柔軟的視線讓人渾身發抖,感覺到自己被深深地愛著,
可以說是最誘惑人的愛撫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明明已經醒了,卻故意裝睡的理由。
大概是察覺到我嘴角的笑意,他放下咖啡杯,朝著我走過來。我心跳得很快
,卻假裝什麼都沒有察覺。
勇介低下頭,在我耳邊輕聲地說,「小虎,你醒了吧?」
我佯裝什麼都沒有聽見,保持著原先的姿勢。
他平常不會叫我的名字,客氣一點的稱乎是段先生,生起氣來是全名段虎。
他只有想要逗著我玩才會叫我小虎。
整個晚上兩人都在做愛,他可以配合我所有的喜好,特別是讓我主導一切的
體位。我坐在他的腿上,將他的分身深深地埋入體內。他會配合我喘息的節奏,
配合著我的動作,帶給我最高的愉悅和最大的快感。
有時候我會嘲笑他是職業牛郎,服務絕佳。
勇介總是用他一貫的表情─其實我分不清楚那是溫和隱忍還是漠不關心─回
答我,這是最基本的禮儀。
他的手指碰畜我赤裸的肩膀。
其實我渾身赤裸,只有皺成一團的雪白床單蓋住腰部以下的地方,小腿的一
半和腳踝以下露出來。不過在長年維持攝氏二十二度的空調下,我一點也不覺得
冷。昨晚交歡的痕跡還留在我身上,雖然他已經稍微替我清理過了,但我總覺得
他的手指接觸過的地方有一種燒灼烙印的錯覺。
當然,他的動作極盡輕柔呵護,只不過是我想留住他和我交換的證據也說不
定。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裝睡,也許是因為,即使沒有睜開眼還是可以感覺到
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微熱的氣息在我耳邊拂過。
「我知道你醒了。」他坐在床邊,「你想賴床沒問題,但會讓你錯過今天早
上的第一堂課,這是你在大學的最後一學期了,如果留級了不可惜嗎?」
沒關係。我在內心回答他。
如果你願意和我住在一起,再留級個幾年也無所
謂。
「好吧。」他沒有強迫我,只是坐在床邊,手指纏繞著我的鬢髮,「那我們
就等到小王子醒來再說了。」
這句話讓我很不滿,勇介似乎總把我當作孩子寵溺。這讓我有一點點地不自
信──或者說是懷疑。他對我的愛到底是對一個情人、對一個男人?還是對一個
弟弟、對一個男孩?
「其實你一直把我當作小孩子吧?」我翻過身,不滿地看著他。
他微微地揚起嘴角,「我沒有把你當成孩子。」
「你……」我看著他的竊笑才發現我錯了,我應該繼續裝睡,假裝自己還沒
清醒什麼也聽不見。勇介太清楚我對什麼樣的話題敏感,不能不反應。我賭氣得
翻身,將臉埋在枕頭裡,「算了,我不想去學校。你講個故事給我聽吧。」
「你想聽什麼樣的故事呢?」
「不知道,隨便說什麼故事都好。」勇介除了是個好情人,還很擅長說故事
。他總是有說不完的故事,只是內容很特別,「可是話又說回來,雖然你每一次
都會問我想聽什麼樣的故事,可是最後都是一些可怕的故事,其實你只會說恐怖
故事吧?」
「是嗎?」勇介不置可否。
「比如說你說過的那個小紅帽與大野狼的故事,聽起來就挺可怕的。」回想
起來,我一次也沒有聽到勇介正常的故事。在勇介的世界裡,每一個童話故事都
是恐怖片的題材,最後總是會變成可怕的謀殺案。
那個小紅帽的故事,我到現在還記得。
小紅帽因為喜歡穿著奶奶送的紅色外套、紅色手套和紅色鞋子,所以村裡的
人都稱他為小紅帽。可愛的小紅帽為了拜訪奶奶而穿過森林,途中沒有遇上媽媽
再三交待不能交談的陌生人,卻在奶奶家遇上穿著奶奶衣服的大野狼。
當天晚上,小紅帽若無其事地煮了晚餐,其實卻在晚餐的咖哩中攙入了大量
的安眠藥。沒有察覺而吃下安眠藥的大野狼,在昏睡之中被小紅開膛剖腹。而在
山中巡找大野狼──實際上是披了狼皮的獵人同伴並沒有發現小紅帽的紅色手套
其實是沾滿鮮血、也沒有聞到小紅帽身上的血腥味。
小紅帽就帶著一身的紅色,消失在森林之中。
「你討厭童話故事嗎?」勇介問我。
「我討厭的是每一個童話故事都被你改編成恐怖故事。」我皺起眉頭。
「這並不是我改編的故事,而是真實發生的事。」勇介回答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過是殺手的故事。」我壓根不相信他說的話,每個
說故事的人都會說故事是真的,但誰都知道故事是假的。但我很喜歡勇介說故事
,因為他講故事的時候總用一種帶有濃濃鼻音的聲音,輕輕軟軟,再可怕的故事
也顯得很溫柔,「你為什麼知道那麼多殺手的故事?」
「因為我是個傾聽者,我總是聽別人說故事。」
「如果不是我要求的話,其實你不愛說故事吧?」我想起每天早上上學時,
總能看到一座橋底下有許多遊民。有個拄拐杖的老爺爺混雜在其中,乾淨的櫬衫
看起來特別醒目,不是遊民的裝束。
老爺爺有時候坐在長椅子上,有時候坐在花圃的邊緣,夠多時候是攤平便利
商店不要的瓦愣紙箱當作坐墊直接坐在地上。我總是想不透老爺爺為什麼混在遊
民之中,直到發現那位老爺爺是位盲人。
看不見的人總是對聲音特別敏銳。
其實不只是聲音,觸覺和味覺也同樣增強不少,這是因為大自然設定人類需
要五種感官來維持生命──覓食、躲避災害,一旦缺了其中一種,其它感官為了
彌補這部份的損失而變得別發達。
老爺爺的耳力並沒有因此發展成能聽得見超高或是超低頻,看不見增長的似
乎是只有透過聽覺而感動的感性部份而已。為了維持內心的滿足,老爺爺選擇了
做為一個聽眾。
流浪漢們稱老爺爺為傾聽者。
傾聽他們的故事,不反駁,不質疑,全盤地接受而且對故事背後的世界感到
好奇,而且從不把這些故事說出去。
「因為你很特別,大部份的人都只想說故事,而不想聽別人說什麼。」勇介
回答我,「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故事嗎?」
「沒有。」我趴在床上,「我只想聽你說故事,再說個故事吧。」
III
「我講一個關於馬戲團的故事吧。」
勇介把咖啡放到一邊,靠坐在床頭,雙腿微微交叉。
他的腳趾很乾淨,和手指甲一樣都剪得短短的。我曾聽一個工程師的朋友說
他不能留指甲,除了使用鍵盤時不太方便之外,化學染料還會藏在裡面。
「該不會是個傑森或是佛萊迪在馬戲團追殺小孩子的故事吧?」
「不,這兩位只是電影人物而已。但你還是猜對了一部份,在馬戲團裡的確
有什麼人在謀殺表演馬戲的動物和表演者。」
「……別鬧了,誰會去殺老虎或是小丑啊?」我搖搖頭,光想像老得表演不
動的大象或是老虎被殺死就覺得……
沒什麼,其實沒什麼。
雖然應該是很冷酷的事情,卻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一定是因為我認為社
會上有太多沒有存在價值的垃圾應該被掃除,所以才變得鐵石心腸。如果是那些
有用的人物被殺,我一定會很在意。
「因為這些動物只是批著動物皮的人類,有時會不小心露出人的本性。」勇
介輕輕地嘆了口氣,「但身為馬戲團裡的動物,露出人的本性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事情。」
「你越說我越不明白了。」
「我從頭說起,你也比較容易了解。」勇介頓了一頓,重新開始他的故事,
「有個巡迴馬戲團,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動物,像是猴子、大象、或是老虎等等,
也有一些表演者,像是小丑三人組、空中飛人、或是玩火人。在這個馬戲團裡,
動物和人類是平等,因為動物也是披上動物皮的人類所扮演的。這些人負責娛樂
觀眾,而另外有一批人則負責在觀眾離場、或是發生意外的時候善後。」
「我懂了,這有是殺手的故事吧。」我有點洩氣,說來說去還是殺手的故事
嘛。
「錯了,在馬戲團的世界不叫做『殺手』,無論在台上還是台下,這些人都
被稱呼為『專家』。」勇介否定了我的猜想,但在我看來其實沒有什麼差別,「
就好像一般人會加入不同的社團或是黨派,社會上有黑道和白道,馬戲團的世界
也有分顏色。」
「讓我猜猜看,是不是紅色、藍色和白色。」
「為什麼你猜紅、藍、白?」
「隨便猜猜而已,因為我喜歡這三種顏色,就猜了這三種顏色。」
「答案是黑色、白色和紅色,你猜對了兩種。」勇介對於我的好運氣既沒有
嗤之以鼻也沒有多加稱讚,「紅色是動物,原本是人類,但披上動物皮之後他們
就只是動物,殺人、放火、只要可以娛樂觀眾做什麼都行,他們沒有原則可言;
白色則是表演者,表演者是具有人性的專家,只做自己專長的事情,對於違反自
己道德觀念的事情絕對不做。」
「黑色又是什麼,該不會是團長吧?」我又問。
「黑色是負責善後和管理的人,團長只是其中之一,另外還有管理動物的馴
獸師,維持表演者身體健康的醫生之類的專家。白色和紅色兩派都不喜歡黑色,
偏偏黑色又是維持馬戲團正常的運作必需,即使專家們再討厭黑色的陰影,還是
得要忍受他們的存在。」
「這一點我有同感。像是那些警察、老師之類的人物,我也很討厭呢。」我
點點頭,忽然有個問題浮上心頭,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小紅帽也是馬戲團的
成員嗎?」
「小紅帽參加過馬戲團,但他在馬戲團裡擔任什麼角色,是不是還在馬戲團
裡,就沒有人知道了。」
「看來馬戲團還是秘密主義的地方呢。」
「因為每個專家的秘訣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勇介笑著回答我。
「這樣啊……後來馬戲團怎麼了?」
「馬戲團裡有一個叫做老虎的把戲,受過訓練的老虎乖巧得像貓一樣,只會
咬馴獸師要他咬的東西,絕對不會傷到目標以外的人。這個把戲做了好幾年了,
老虎一直很聽話。直到最近,有人在馬戲團裡發現沾滿了血跡的女人高跟鞋,是
其中一名觀眾所有。」
「肯定是老虎做的吧?」
我心中有幾幅畫面。
白老虎趴在女人身上,女人穿著網狀絲襪的大腿和小腿同樣白皙,是不常曬
太陽的腿。削瘦,卻沒有美感,是那種沒有運動的腿,雖然很細卻不好看。
也不好吃。
「馴獸師最初也認為是老虎,她懷疑老虎失控了,露出了喜歡女人大腿的人
類本性,為了安全起見,她先把老虎關了起來。但老虎被關起來的一星期之內又
發現了高跟鞋,同樣血跡斑斑。」
「看來不是老虎……」我歪著頭,忽然想到勇介說小紅帽也曾加入馬戲團,
說不定大野狼是,「除了老虎之外還有別的動物吧,說不定是獅子之類的動物?
」
「你和馴獸師的想法非常一致呢。她開始懷疑其它動物,或者不只一隻動物
露出了人類本性,於是替動物們做了檢查,並沒有發現哪隻動物逃離籠子或是咬
了觀眾。馴獸師確信失控的不是紅色的動物,而是白色的表演者之一。」勇介頓
了一頓又說,「可是殺無關的女人和表演者的個性不相襯,他們不喜歡做工作範
圍以外的事情,除非危害到他們的生命,他們不會傷人。無法解決這個難題的馴
獸師,把這件事交給另一個人。」
「交給誰?」我不自覺地問了這個奇怪的問題,緊張地手心冒汗。
「傾聽者。」
「誰是傾聽者?」
「傾聽者是個很神秘的專家,據說他可以聽見死人的聲音。他既不是紅色也
不是白色,更不算是完全的黑色。比起約束所有表演者和動物的團長,管理動物
的馴獸師,他有一點像是馬戲團約聘的心理醫生,只有某些時候才會接受邀請來
到馬戲團,以解決馬戲團的內部紛爭。」
「唉呀,那種事情太複雜,我不懂。」什麼黑的白的紅的,總而言之是殺手
內部的問題吧?我又問,「結果傾聽者找到違反馬戲團規則的人嗎?」
「根據傾聽者的報告內容,殺女人的是『老虎』。」
「可是馴獸師不是把老虎關起來了嗎?啊,我想老虎一定想辦法溜出去了吧
?」
「不是馬戲團裡的老虎,是野生老虎。有許多野生、沒有受過訓練的動物,
不是為了娛樂觀眾而表演,而是為了娛樂自己。馴獸師擔心野生動物引起觀眾們
的注意。觀眾不了解馬戲團的運作,也無法分辨哪些是馬戲團所為。有時候觀眾
會被野生動物的模樣吸引,又或者因為野生動物而害怕馬戲團的專家不只把他們
當作觀眾。」
「說到底,是一種嫉妒吧?」我對此深感不滿,坐起身來和勇介爭辯,「這
些專家們嫉妒比自己更能娛樂觀眾的演員,所以要將對方排除在外。」
「誰知道呢?也許你是對的,但哪一間公司不是用這種方式打擊對手保護自
己呢?說到底,馬戲團其實也是一間公司,馴獸師為了維持品質和聲譽也有不得
不為的壓力。」勇介只是聳聳肩,不置可否。
是啊,哪裡不是這麼做呢?
世界是為了私慾而做出決定,而非正義。
我洩了氣似地滑下身,縮在棉被裡。
「你生氣了?」勇介問我。
「……沒事。」我在被單底下搖搖頭,「馬戲團會如何處理這隻野生老虎?
」
「你很在意野生老虎的生死?」
「因為我很同情他。」
勇介對我說,「這頭老虎不只殺人,還吃人,他對女人的腿有特別的愛好,
即使這樣你還認為他有活在世界上的資格嗎?」
「馬戲團裡的專家們不也是殺人,和野生老虎有什麼分別呢?如果真的擔心
,把野生老虎也當成馬戲團的一員不就好了?」我說,「這不是最簡單的解決方
法嗎?」
「野生的老虎應該不想要頸圈吧。」
「為了活下去,頸圈也不算什麼。」我回答。如果我是那頭野生老虎,我一
定會假意戴上頸圈,再趁機偷偷拿下來吧。
「恐怕其它動物不肯善罷干休……」勇介邊說邊抬起頭,他看向窗外,但我
什麼也沒看到,未免下了點小雨,這很不尋常,但並不奇怪。勇介似乎對潮濕的
空氣特別敏感,總是第一個察覺到,「除了你和你父親之外,還有人知道這棟別
墅屬於你父親嗎?」
「沒有。」我搖搖頭,「怎麼了?」
「沒什麼,我再去煮一杯咖啡。」勇介起身拿起放在床頭櫃的咖啡杯,走了
出去。
IV
我翻了個身朝向落地窗的方向。
陽光有些刺眼。並非是日正當中那種刺眼,而是連續幾天都是陰雨連綿不絕
的天氣,今天早上雨稍停,烏雲尚未完全尚散開。在一片灰白的雲層裡,邊緣的
金色光芒竟然顯得有些突兀。
我看過一部講綁架犯的電影。女主角已經習慣了平穩而富裕的生活,綁架犯
散發霉味而且寒冷的山中鐵皮屋簡直就是一場活生生的災難。可是,當她又再度
習慣了貧苦糟糕的生活之後,那些舒適和平穩突然又變得很陌生。
人類總會習慣那些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然後又習慣一些根本不理所當然的
事。
我已經習慣了勇介的生活,乾淨、平穩、毫無愧乏的生活環境,世界美麗的
不可思議,而我以前的憤世嫉俗同樣不可思議。
從玄關的方向傳來清晰的開門聲,然後是離開的聲音。
現在並不是勇介的運動時間。他是個喜歡慢跑的青年,但他總是在下午三點
左右在森林的林道跑上兩圈,顯然不是現在。我從床上爬起來,正好看到勇介穿
著顯眼的橘色外套走向森林。好奇心驅使我走到窗邊,卻發現勇介的咖啡杯和一
份報紙一起放在窗邊的小桌。
拿起咖啡杯在手中墊量了下,大概還有半杯的份量。折疊整齊的報紙看起來
是送來之後尚未有任何人翻過。
我隨手一翻,頭條新聞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
發現女屍,林道殺手再度現身。
這份以聳動標題和毫無處理的寫實現場照片聞名,評價不怎麼好的有名大報
是我父親的最愛,雖然名義上他總是訂閱財經專門報紙,但這份老是被民間團體
評為十八歲以下禁止閱讀的報紙才能讓他發笑。
當然,笑聲絕對不是好的那一種。
我繼續閱讀報紙。
前日晚間十點發現的無名女屍已確認身份,是住在S市的某女性大學生,該
女大學生的父母已經前往辨認屍體。警方尚未發表任何說明,但根據本報相關消
息來源指出,警方已經發現該女大學生的與早前數起兇案死者有不少相關性。本
報記者特別向受害者家屬訪問,得知受害者多半有在林間慢跑,或是單獨爬山的
習慣。另外,本報消息來源亦指出,這些受害者的下半身幾乎都被野獸啃食……
我拿著咖啡杯的手微微顫抖。
雖然這附近的確有一些野生動物出沒,較遠地區的沼澤地帶還有鱷魚,屍體
若是在危險區域的確也被啃蝕的危險,但「下半身」這幾個字仍然讓我很在意。
野生老虎、女人的腿、傾聽者。
勇介上星期並沒有住在這裡,他到城裡和人談生意。我並不清楚他在做什麼
工作,他只是笑著說有點像是替人解決麻煩的工作……
不、不,勇介不可能是什麼野生老虎。
我心裡想著一定要保持冷靜,也許我等一下可以假裝不經意地問勇介對那則
新聞有什麼意見,勇介肯定會給我一個你在開玩笑嗎的表情,一笑置之吧。
橘色的外套從森林裡鑽了出來,我本來想要對他揮手,但跟在勇介身後的高
大紅外套男子卻讓我忍住揮手的衝動。紅外套男留著一頭很短的頭髮,肌肉強壯
,迷彩褲和顯眼的外套看起來就像是登山客或是巡山員,我不知道勇介是怎麼認
識他。
紅外套男越說越生氣,一言不合就走進森林裡,抓起把某個東西扔在勇介面
前。
我稍微眨了眨眼,看清楚了……那是個只有上半身的女孩。
野生老虎、女人的腿、傾聽者。
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勇介和紅外套男正在說話,兩個人對屍體都沒有什麼不
習慣或是不舒服的表情。在我開始感覺到緊張時,紅外套男突然徒手捏碎了屍體
的一部份,像是在捏碎一塊蛋糕一樣容易。
那種腕力簡直不是人類,不,那種面無表情的程度也不是人類。
無論紅外套男是不是老虎,我都可以確定他不是善類。這不是諷刺地說世界
上沒有善類的時候,我帶著遑恐、慌張的心情小跑到廚房。基於什麼理由選擇廚
房我無法說明,但我知道我手上有一把刀會安全很多。
也許我該去找一把獵槍。
翻找抽屜時,買把新槍的念頭在我腦海裡浮現。
上星期槍就壞了,昨天勇介會來之後試圖想要清一清看看能不能使用,還是
沒能發生作用,於是他卸了子彈把槍放在地下室。但地下室要從院子才能進出,
我當然不能冒這個險出門。
我從廚房的抽屜裡拿出最長的一把刀,切牛肉用的刀刃長又有份量,我握在
手上,靠在門旁的牆上,從客廳看不到我。秉住氣息卻無法穩定心跳,我聽得見
由體內發出的砰砰聲,希望其它人不會聽到。
時間好像過了一分鐘或是五分鐘。就好像那些小說裡說的,這短短的幾分鐘
像是一世紀一樣漫長,我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很多念頭在大腦裡竄來竄去,可
是沒有一個能夠派得上用場。
沒多久之後門開了,又關上。
我聽到脫鞋子的聲音,還有脫掉外套的聲音。是勇介、還是紅外套男?
無論是哪一個人都很危險。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的腳步聲踏過客廳的木頭地板
,沒有轉向起居室,直接朝廚房走過來。我數了三、二、一,在對方剛踏進廚房
時一刀刺出。
突然的攻擊很少有人能反應,可是對方抓住我的手腕。
巨大的力量將我的手腕扭轉了超過一百八十度,切肉刀掉在地上。我用膝蓋
想要頂他的肚子,可是對方用力一轉我被抓住的右手,我整個人翻了過來。臉朝
上摔在石英磚地板上。疼痛和冰冷同竄進我的神經裡,在瘋狂地叫囂著。
這時我才看清對方的面孔。
「勇介。」
他笑了笑,可是已經不是勇介了。
我試著想要反抗,我隨手抓了把刀子逼退他,那是和切肉刀同要鋒利,但短
小一些的水果刀。這個武器比切肉刀好用,只要刺中動脈或是重要部位,也有同
樣的效果。
勇介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放下刀,小虎。你只要放下刀,我就不會傷害
你。」
「不,你會,剛剛那個人是誰?」勇介叫我的暱稱,即使在最親密的時候他
也很少這樣叫我。
「……只是一個不熟朋友。」他沒有說「你看到了」、或者是露出一點吃驚
的表情。也許他早就看到我在窗邊,紅外套男背對著起居室的落地窗,他不可能
知道我在看他,但勇介的方面正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你冷靜一點,他和我都
不會傷害你。」
「你退後,你給我退後。」看到勇介踏前一步我很緊張,我揮舞著刀子想嚇
唬他。只要他退後,他離開,他要去哪裡都行。
我當時只有這個念頭。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我。
他的眼睛彷彿可以吸進眼前所有的東西,他瞭若指掌,卻又任意指示,毫不
珍惜在意。
「冷靜點,小虎。」他又重覆了一次,但語氣不一樣。
我沒有察覺語氣變化的瞬間就是危險的瞬間,再下一秒鐘,他從我的眼前消
失。我轉頭身用力刺了幾刀,手腕被什麼敲了一下,酸痛地拿不住刀。接著有人
刺了我的腰部一下。
然後,我就跌倒了。
我看著天花板,想要爬起來卻辦不到。
我的下半身動不了了。
「你太魯莽了。」
是你太可怕。我在內心對著勇介說。
溫熱的血腥味慢慢擴大開來。
我想,很快地整間房間都會是那個味道了。
V
「……你其實不叫勇介吧?」
「我是勇介。」應該是「對我而言」他是勇介,真是個有良心的專家。
「你就是傾聽者吧。」
勇介沒有回答,但這差不多就是答案了。
真是個好的傾聽者呢,我笑了笑,要不是腰部以下麻木,我可能會一邊笑一
邊毆打他,當然,就算是手腳還聽使喚,他肯定也不會任我毆打,「你的功夫在
哪裡學的?」
「專家裡有老師。」
「我的功夫也還不錯吧?」
「你有天份。」
勇介不置可否,肯定是覺得我的功夫不值一提,不過我沒揭穿他。接受好意
和提供好意都需要適合的土壤。我掙扎地想用兩隻手把自己撐起來,可是辦不到
。我抬起頭看著勇介,「你能把我搬上床,再說個故事給我聽嗎?」
「好。」勇介兩手從我背後伸到胸前,這樣的姿勢我想要反抗也沒辦法。我
忍不住想要笑,連這種時候做事都很仔細,該說不愧是勇介呢?還是說不愧是傾
聽者呢?
他把我搬上床,替我蓋上棉被。
「你想聽什麼故事?」
「如果我想聽你說你的故事,你一定不肯說吧。」我看著天花板,忽然覺得
天花板就像天空一樣遙遠。想到後半生我的雙腳都無法移動半分,眼前就一片模
糊,「講我的故事吧,聽說傾聽者可以聽到內心的聲音,你可以聽到我內心的聲
音嗎?」
「……」勇介保持沉默,他一定覺得這麼做對我很殘忍。
「沒關係,你說吧。」我示意他不要在意我眼眶中的淚水,「我想聽聽在別
人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
勇介又沉默了一會,然後拉了把倚子坐在我的身邊。
「你聽到綿延不絕的蛙鳴聲,穿著登山靴踏過樹木陰影掩蓋的小路,連一絲
月光都沒有落在我身上。這片落葉鋪滿地面的小路也許不方便,但溼滑癱軟的地
面會讓巡山員封閉這裡一陣子,讓你可以不受打擾完成工作。」
「是附近的山路吧。」這段故事不需要他說我也明白,但我想聽聽從他的角
度去講我們的故事,「那是你和我第一次見面吧。」
「其實你不是第一次去。你像往常一樣獨自一個人前往小木屋,你坐在那裡
等著某個人前來,那裡有很多單獨一人的觀光客,偶爾還會有獨身的女性或是男
性。但你通常不會理會他們,因為他們並不是你想要找的目標。」
「那我的目標是什麼?」
「你只是覺得在那裡等待可以壓抑你的慾望,但沒有你的目標物出現並不會
讓你覺得安靜,相反的,你一直能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和失望時的憤怒。但你
還是一日又一日的等待你的目標,幾個月會出現一次,能讓你暫時止住飢餓。」
沒錯,你都說對了,可是我想聽的不是這些。我決定引導故事繼續下去,「
可是那一天不是我的幸運日,我沒等到我的目標,來的人是一名男性。」
「是的,那個人是我。」勇介很直接地承認了,「因為巡山員決定封閉山路
幾天,所以我才上山。因為只有你才會在天候不佳時上山。當我推開小木屋的門
,就看到一個正要鑽進睡袋的年輕人。」
「他長得怎麼樣?」我幾乎控制不住興奮。
「你有一張好看的臉,不是俊美的那一種,而是讓人很舒服的長相。你穿了
登山靴,還有羽絨衣,但顏色不對,登山的人通常會選擇鮮豔的顏色,如果發生
山難,搜救人員會更容易找到。而且你帶不是登山背包,那是自製的,也許很耐
用但不夠輕巧。」
「你一定認為我是普通的登山客吧?」
我想要翻個身,但下半身毫無反應,我像隻於一樣擺動著不方便的雙腳,側
躺著。肺部傳來咕嚕咕嚕的氣泡聲,像是水在肺裡流動。
我想我可能會死。
不過比起下輩子都只能躺在床上,死好像並沒有那麼恐怖。我反而覺得快要
解脫。
「你自稱是巡山員,而且借了我睡袋。原本我並沒有準備待在小木屋裡,但
我改變主意待到天亮。」勇介繼續說。
「你的運氣不錯。」我笑出聲。
「是的,我的運氣不錯。當我坐下來的時候,看到繡在行李上的名字。」勇
介放低了身體,靠近我的耳邊,這樣即使他的聲音不大我也能聽見,「我問你是
不是叫阿利斯。」
「我怎麼回答?」
「你對我說,『你看到了』。」
「很曖昧的回答呢,聽說日語也是種很曖昧的語言,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吧?」我不說自己是,也不說自己不是,只說你看到了。
「我已經不太會說日語了。」勇介曖昧地回答了他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我不
是阿利斯的問題,那是我殺掉的最後一個女人的名字,後來我告訴勇介真名時,
我騙他阿利斯是我的英文名字,不過我想他早就知道了。
「然後你就裝作自己睡著了,對吧?」
「正確的說法是我們雙方都有這個意思,你和我沒有交談。屋內沒有聲音。
外頭傳來細小的蛙鳴聲,距離很遠,幾乎微不可聞。我們兩人並排躺著,可以聞
到對方身上的味道,你身上有很好聞的青草味,還有少許的汗味。以一個巡山員
來說,你身上的汗水味道還不算難以忍受,更多是在草地和樹叢間穿梭帶來氣味
。可是我還是睜著眼睛望向天花板,整齊的圓木只做了最簡單的處理,以最自然
的方式存在。」
「你不需要睡覺嗎?」
「只有工作的時候。我不會闔上眼。雖然在這一行裡也有到處都可以呼呼大
睡的專家,但我認為保持清醒會更安全一點。」
「有道理,不過要是我的話還是寧可呼呼大睡,既然對方並沒有敵意。」換
成我還是寧可睡一覺,「可是你要靠什麼保持清醒?」
「我總是數星星,數星星會讓我心情平靜……」勇介頓了一頓又說,「然後
,一隻手伸了過來。」
「是我?」
勇介點了點頭,「你的手指因為一直待在睡袋裡而保持溫暖,現在伸進了我
的睡袋,很直接意地觸碰我的下腹。」
「有意的嗎?」
「是,而且是赤裸裸的挑逗。我不用回頭也知道你看我的目光中充滿慾望和
貪婪,說不定還有點迫不及待。因為有個逐漸變硬的東西在我的右大腿處磨擦,
而放在我下腹的手像彈鋼琴般挑逗我,非常有技巧。」
「看不出來段虎的經驗還挺豐富的。」
「我對他說,你在玩火。」
「也許他真的是在玩火,又或者其實你一直在暗示他。」
「你跨坐在我身上,長褲已經脫了一半,掛在膝蓋處,只穿著拳擊內褲。你
對我說,這間小木屋可以睡上二十個人,我大可以睡在球場的另一頭,卻選擇了
躺在你身邊。」
「你怎麼回答?」
「我說,也許我只是認為該留給別人廣大的空間。」
「在那種時間哪會有其它人啊。」
「他也這麼回答。」勇介點點頭,「而且發現我還穿著靴子。於是他問我,
穿著鞋子別有情趣,我試過嗎?」
「你肯定是試過,我嫉妒了。」我咯咯地笑了,像個惡作劇的小孩。如果我
是段虎,我肯定會解開勇介的黑色皮褲鈕釦,拉開拉鍊,我相信勇介會表現出他
有多麼渴望和我做愛,「你和段虎做了?」
「他對我的身體很著迷。」
「這我可以理解,一定有很多人對你的身體著迷,你真是不可思議。」勇介
的長相很迷人,而且肌肉結實,感覺得出長期鍛鍊的成果……如果不知道勇介是
「專家」,我一定會認為勇介是個運動員或者需要強健的身體才能完成工作,「
你到底施了什麼魔法,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人對你敞開大門,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
上都是?」
「我身上有種奇妙的能力,像是動物散發出費洛蒙。只不過我的更為強烈,
無論同性或是異性都會本能地反應。」
「那是什麼?」
「你看過伊坂幸太郎的《蚱蜢》吧?書裡一個叫「鯨」的殺手,他擁有能讓
人看著他就想去自殺的能力。」勇介第一次露出有點厭惡的表情,「我的能力很
像他,但完全不同。我擁有的是一種方便解決他需要的能力。我很清楚段虎躺在
我的身邊會聞到什麼味道。就像是蜜蜂聞到花香,像是鯊魚聞到血味。他們會迫
不及待地撲到我身上,也許想和我做愛,也許只想要一個法式熱吻,無論如何,
我身上的味道都會讓他們聯想到性。」
「結果你答應他了嗎?」
「不完全。」
「你是怎麼回答?」
「我說,我想要你替我口交。」
「你呀……哈哈哈,真是個有趣的傢伙哩。」我放聲大笑,肺部鼓動的時候
同樣能聽到咕嚕咕嚕的水泡聲,好像隨時都會流出來。
也許流出來也不錯。
裡頭的水流出來之後,討人厭的聲音就會消失了吧。
VI
我覺得好累。
聽著勇介講我們之間的故事雖然很有趣,可是我的身體好疲倦,一定是剛剛
和勇介玩摔跤的後遺症,「勇介,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女人嗎?」
「你的母親,更正確地說是你的繼母,雖然那時候還不是你的繼母。你總是
看著她走進你父親的房間裡。在你的記憶裡,她有一雙很漂亮的雙腿,修長、白
皙、而且很柔軟。」
「我好討厭那雙腳。」我說,「那是沒有運動過的雙腿,雖然很瘦卻讓人感
覺不到那是雙人類的腿,沒有肌肉,有點內八字,膝蓋的部份常常撞在一起。她
總是幾乎要摔倒的模樣等著我父親去扶她,但我從來沒有見到她摔倒。」
「摔倒會跌傷膝蓋。」
「是的,她的說法是她要保持那雙腿的完美,雖然我覺得她走起路來難看得
要命,像是腿骨的鳥類,只不過肥得要命。」
「等到你長大之後,你趁你父親外出時把她殺了。可是你看著屍體,看著那
雙腿,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我決定吃了她的腿。」
「你發現自己很喜歡做這些事,殺女人和吃女人腿這件事讓你興奮,而你無
法控制自己內心澎湃的聲音,於是你開始殺女學生,在前一所大學裡你可以見到
很多符合你條件的女孩,他們對起來說不是人類,是一道一道的食物。」
「沒錯,你永遠想像不到他們看起來多好吃。」我意猶未盡地說,「我父親
發現了我的秘密,但為了避免影響到他的生意和名譽,只好將我送到另一間大學
。我躲在這裡,偶爾躲在小木屋裡,因為上山的人通常都是愛運動的女孩,我覺
得看到那種女人就不會引起我的興奮,讓我稍微可以控制吃東西的慾望。可有的
時候……」
「會有意外。」
「很好吃,真的很好吃。」我對勇介說,「我沒有辦法控制想吃的念頭。」
「我明白。」
我笑了笑,有什麼東西從我的鼻子流了出來,「我……」
後半句話我說不出來了,視線有點模糊。
勇介?聲音梗在喉嚨裡。
「你睡吧。」勇介溫柔地摸著我的頭髮,「晚安。」
嗯。我聽他的話闔上眼。
砰的一聲,像是爆炸一樣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紅外套男的手腕還真是不可思的暴力,他打碎強化玻璃之後,跨過玻璃山尖
走進來,把我的房間弄得一地都是玻璃碎片。
冷風灌進來,我拉緊被單。
「喔,傾聽者。」這就是勇介真正的名字,卻又不能說是名字。
勇介──現在是傾聽者對於巡山員的暴力不置可否,「你可以從門口進來,
門沒鎖。」
巡山員聳了聳肩,看了床上一眼,「你讓他睡了?」
「沒辦法,他不肯乖乖聽話。」
「乖乖聽話就是落得自殺,不過你下手也真狠,不是上了他的床嗎?」巡山
員嗤嗤得笑聲讓人很不舒服,可是傾聽者沒有半點不悅。
「反正只是早了一點,遲早都是要完成工作。」
「你還是團長養的好狗,專門辦一些得罪人的事情。」巡山員充滿惡意地說
,「但你專門幹這種事竟然還有沒動你,難道是你連團長的床也爬上去了,所以
沒有人敢動團長的小情人嗎?」
傾聽者既不憤怒也沒有火氣,冷淡地陳述一件事實,「你可以親自詢問團長
,沒有人付錢給我回答你的問題。」
「切,小氣鬼。」巡山員擺擺手,「既然你已經解決了就沒我的事,我也可
以向我的觀眾交待,雖然能沒看到這小子被剝皮扒肉,觀眾們一定會覺得有些失
望。」
「女孩的屍體,記得帶回去。」
「別開玩笑,那模樣怎麼能帶回去?有幾個父母希望對女兒最後的記憶是那
副模樣,還是燒一燒讓他們永遠見不到吧。」
「把屍體交給禮儀師,他會好好處理。」
「你真是個善心人士,禮儀師的費用我會寄到團長那裡,到時候別忘了付錢
啊。」
傾聽者依然沒有回答,只是走到床頭,拿起手機。在我家時,勇介的手機永
遠不會響,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手機聲。他把手機放在耳邊,「是我。」
巡山員正要離開,卻也同時停下腳步。我看到他從背包裡拿出PDA,點了
幾下之後笑了出來。正好傾聽者的電話也結束了。
「這麼湊巧。」巡山員轉過PDA,上面寫的字從我的角度看不清,但傾聽
者顯然很清楚,「你也是嗎?」
「蝗蟲。」
「是不是那個蝗蟲?」我興奮地從床上爬起來。
專家這行有許多奇特的人,但很少有瘋子或是虐待狂。因為專家們都有足夠
的理性,所以訂下了最重要也是唯一的規矩──
他們不殺同行,無論多高的價碼都不殺。
絕大多數的生物不吃同類,其中一個原因是同類容易傳染疾病,但沒有不殺
同類。殺同類有很多理由,爭奪地盤,爭奪生存所需要的一切,爭奪權力,爭奪
異性。人類也不會毫無理由殺死同類,理由同上──專家也不過是為了錢。
如果他們也殺同行,很快地世界上就不會有專家。在這方面他們團結一致,
就好像工人們組工會,律師醫生等行也有公會一般。
不過,也不是沒有例外。
在這一行裡有個叫做「蝗蟲」的專家,他的專長是「獵殺」。
獵殺的對象生冷不忌,從鬼魂、不死生物到一般人類都是蝗蟲的目標範圍。
什麼目標都接並不是一件奇特的事情,可是蝗蟲喜歡搶奪別人的獵物,更正確地
描述是──蝗蟲喜歡搶奪別人捉到或殺死的獵物,半途出手,橫奪功勞。而且在
搶奪的過程之中,很可能會將爭奪同一目標的同行殺死。
之所以說「可能」,是因為蝗蟲的殺人手法就彷彿蝗重過境,將目標分解成
一片片,滲入泥土,讓人遍尋不著。那些和蝗蟲爭奪過目標的專家都失去了聯絡
,沒能留下隻字片語,更遑論屍體,即使是同行也沒有證據能指控蝗蟲。
我興奮的把我聽過的故事一股腦地全說出來,可是無論巡山員還是傾聽者都
沒有理會我的故事,他們繼續聊天。
「哼,誰那麼異想天開要殺蝗蟲?」巡山員嘲諷地說,「團長早就命令無論
是紅還是白都不可以碰蝗蟲,被那個喜歡搶人獵物的傢伙搶了也是活該。」
聽起來蝗蟲應該也是專家,而且是個非常惡霸的傢伙。
「或許有一些人根本不理會團長的命令。」
「哈哈哈……」巡山員大笑,突然目光一斂,「你嗎?」
「也許吧。」傾聽者一臉漠然地走向玄關穿鞋子和外套。
「你就是一張看了讓人想自殺的死人臉,沒有表情。」巡山員手插在褲子的
口袋裡,跟著走了出去。
你們不要在我的房子裡亂踩,還有,勇介你要去哪裡?我對著兩人大吼,但
他們完全不理會我,我跑到他們身邊繞來繞去,但兩個人的目光都沒有落在我的
身上。
「對了,我差點忘了。」傾聽者穿過客廳回到起居室。我好高興勇介沒有忘
記我還在,我連忙跑回起居室躺在床上,期待著。
傾聽者親吻了一下我的額頭,「晚安。」
「服務真周到。」我聽到巡山員的嘲笑聲,才不理會他。
傾聽者親吻了小老虎之後就和巡山員一起離開了。我在床上躺了一會之後又
爬起來,只看到巡山員和傾聽者一起站在外面。周圍有一種難聞的燃油味,我站
在窗口對他們大喊這是怎麼回事,但沒有人理會我。
傾聽者拿出火柴,點燃之後扔向我。
我連忙閃躲,但火柴著地之後就燒了起來。火燄一下子就包圍了整棟房子,
紅色的花朵在我的面前盛開。
我想逃出去,可是身前身後都是無法光腳踐踏的花朵。
傾聽者和巡山員看著我,然後轉頭離去。
勇介,你要去哪裡。
我敲打著玻璃,卻沒能引起他的注意。
看著傾聽者削瘦的背影越來越遠,我只好站在那裡,和另一個躺在床上的我
──我的屍體一起待在火燄裡,等待誰回家來給我們一個早安吻。
我們都在等著勇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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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8.168.28.10
推 sia0128:抖)))) 04/12 15:35
遞外套
推 overtheway:推...好特別的風格 04/12 15:37
希望不會太噁心
推 iQueen:推~ 很有驚悚小說的感覺耶 04/12 15:41
算是驚悚小說吧
推 Makomoon:推!讓我聯想到乙一。「勇介,你要去哪裡」很悲傷…… 04/12 16:03
悲傷啊,其實是有點好笑的,我覺得啦
推 clearmoon:說不上愉快的故事,但是很讓人著迷的風格 04/12 16:08
謝謝~~
推 hahafreedom:推! 04/12 16:13
推 shinyisung:我...我...我可以...敲碗嗎...?(抖) 04/12 16:56
可以啊,不過下星期才有後續吧,標題應該是「小丑們」
推 nuvita:推 很好看 04/12 17:18
推 suzza:推 很特別 04/12 17:43
推 dorishyde:顫抖著說好看...(Y) 04/12 17:46
推 iloveegg:我..我看不懂啦(哭) 04/12 18:54
啊,有什麼地方看不懂嗎?
推 kiwi216:顫抖著說好看+1 04/12 19:08
推 demonic01127:推推 o(‧"‧)o 04/12 19:42
推 debitako:顫抖著說好看+1 小嚇到了這樣(抖) 04/12 19:56
推 tweety421:真另類!我喜歡 04/12 20:29
推 fgiea852:好看!想逐步解開馬戲團和傾聽者的謎 04/12 20:39
差不多是這樣,會慢慢寫到
推 ikeep:我也覺得有黑乙一的風格 04/12 20:44
一起回乙一
乙一的書還沒看過耶,我把他拉到書單上面一點好了,我是邊看橫山秀夫的書邊寫的
推 lovegu0317:看不懂 但好好看喔 04/12 20:58
推 skywinds:很好看!很棒的描述方式 04/12 21:00
顫抖的大家,不好意思我的人生暗掉了所以小說也嚇到人
※ 編輯: Amp0409 來自: 118.168.28.10 (04/12 21:39)
推 SLV:很棒:) 04/12 21:45
推 Fully:真的是很特別的故事 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可是看完印象好深刻 04/12 21:53
→ Fully:很好看 04/12 21:53
謝謝,希望以後的你也會喜歡
推 lanyicos:推 這種文章在大B板真的很少見呢 04/13 00:56
因為這種風格不受歡迎啦,要輕快活潑
推 eliku:雖然黑,不過筆法讓人很喜歡 04/13 08:58
→ eliku:第930行左右,蝗"重"過境→蟲 04/13 08:59
推 kumizuya:在昏睡之中被小紅開膛剖腹>>小紅^帽 ?XD(漏字… 04/13 16:09
→ kumizuya:山中「巡」找大野狼>>尋?,我像隻「於」>>魚? 04/13 16:10
以上兩位感謝,我會在原稿裡糾正過來
推 jessie122435:有伊坂+村上風w原PO加油:3 04/13 22:51
我會加油的
推 owaru03:這篇真的...太棒了!!!! 04/16 21:58
感謝以上每一位說好看/喜歡的板友,謝謝
※ 編輯: Amp0409 來自: 118.168.42.93 (04/25 16: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