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mp0409 (無名的豬麗葉)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白屋
時間Sat May 9 19:41:20 2009
◎對不起
I
我正失去和這個世界的聯繫。
將自己關在小房間裡,試著想像門窗一個接一個消失。雖然變化極其稀微,
但所有對外的管道確實在一點一滴地消失之中。
只剩下白色。
白色的牆。
白色的天花板和地板。
有一點捨不得。
我想聽自己喜歡的音樂,想要看自己喜歡的電影;我想要感覺到生氣和難過
,想要感覺到快樂。當我失去和這世界的聯繫時,這一切也會跟著消失。
雖然真的有點捨不得,不過已經無所謂。
在小房間之外有什麼世界,有什麼人,發生什麼事,有什麼東西消失,都與
我無關。
我不想再折磨我自己,也不想在折磨這個世界,即使我消失了,世界也不會
因此而停頓任何一秒,也許這才是最悲哀的一件事──從來沒有人想挽留我,也
沒有人真正的在乎我。
我想我是有點太過激動了。
事實是,我的存在毫無意義,即使我對此感覺到憤怒,同樣也是毫無意義。
II
律師全身赤裸,站在落地窗前,陽光照在他一頭顏色已經掉了大半及肩捲髮
上,明明已經是褪色成五成金色、五成黑色的狀態,陽光還是特別寵愛他似地全
聚集在他的頭上,依舊閃閃發亮。乍看之下,他比起前些時候瘦了很多──不是
那種骨瘦如柴的身材,漂亮的胸肌、腹肌、還有結實有力卻不至於像健美先生那
樣誇張的手臂,現在這些肌肉都消失了一些。
我趴在床上,側這頭欣賞律師的身體。每個人都喜歡賞心悅目的東西,我也
不例外,「勇介,你不去當電影明星卻跑去當律師太可惜了。」
「電影明星不見得賺的比我多,再說,就算有好長相也不一定會大紅大紫吧
?」
「說得也是,明星除了臉蛋身材,還有演技和運氣。勇介你的演技糟糕得要
命,運氣更是不好。」我吃吃地笑了。
律師沒有笑,也沒有回答。他拿起披在椅子上的櫬衫和西裝長褲穿上,「羅
傑,我已經把小丑的話帶到你這裡,別忘了在我告訴你的時間到指定地點和小丑
見面。」
「……我不怎麼想見到小丑。」想起小丑弟,我的頭就痛了起來。
那絕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算之一。
在酒吧勾引他是因為小丑弟在當下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小丑弟不會問我的身
份,對我也沒有太多防備,更重要的是做愛的時候沒有讓人受不了的前戲或怪癖
,而且尺寸夠大。這一點是誰也比不上的──甚至是律師也不例外。不過如果有
律師那近乎完美的臉和無論什麼玩法都能陪我玩上幾次的開放性格,誰會在乎這
種「小」問題呢?當然,事關男人的尊嚴問題,我得澄清其實律師不算是個小尺
寸的男人。
再說下去就是下流話了,有關於我和律師的情事就在此打住吧。
「因為他們嚇跑了熱狗小販,所以你不想見到他們?」律師回頭問我。
「不是。」我笑了笑,沒必要對律師解釋我和小丑弟之間的情事,雖然我認
為律師應該不會介意,不過身為一為體貼的床伴,我絕對不會再一個床伴面前談
起另一個床伴──至少不是當作床伴在談,「話又說回來,那傢伙去哪裡了?」
熱狗小販,這傢伙還真的是個賣熱狗的,我知道他在某條街上推著餐車販賣
。但我在意的是真正讓他賺大錢的商品──有關於其它專家的消息。
真不知道熱狗小販是從哪裡弄來這些消息,而像他這麼怕死的傢伙怎麼會大
膽地將其它專家的情報拿來賣。其實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像他這個專賣其
它專家消息的傢伙,怎麼到現在還沒有被某個專家宰了?畢竟熱狗小販不像某些
違反馬戲團規則卻還活得好好的傢伙,這些人要不是背後有靠山,就是實力堅強
──通常是兩者兼備,像是蝗蟲和傾聽者。
熱狗小販只能說是兩者皆無,所以我只能猜想這傢伙是腦子壞了,才會做這
種危險的生意。
「不見了,不過他並不在火災的死者名單裡,所以肯定還活著。」律師回答
,「也許他躲在某個地方,大難不死,他肯定有一陣子不會露面。」
「聽你的語氣好像不怎麼關心熱狗小販去哪裡了?」
「熱狗小販不需要律師。」
「你只關心你的客戶?任何人都需要一個律師,熱狗小販絕對會打你那隻專
線的機會。」做這一行永遠有用上律師的需要,我毫不懷疑熱狗小販遲早會對律
師投降,「他不肯露面真是太可惜了,我還冀望他能夠提供蝗蟲的情報呢。」
「喔,你和羅夏也打算加入蝗蟲懸賞金的競爭嗎?」律師露出意外的表情。
羅夏是我的雙胞胎弟弟,律師是少數在一模一樣的裝扮下還能辨認出我們兄弟差
別的人。
「畢竟是上億的價碼,沒道理不心動吶。」獵殺蝗蟲當然有風險,而且我和
羅夏的專長是詐騙,殺人不是我們的長項……唔,羅夏經常將他的目標殺掉,但
我在不曝露身份的範圍裡盡量不殺人。
「為了一時心動付出的代價可不小。」
「我知道,但羅夏和我已經決定了。」我將話題轉到蝗蟲身上,「話又說回
來,蝗蟲的懸賞金由你代管,照理說參與的人越多,越早有人拿到這筆錢對你不
是越有利嗎,你為什麼要提醒我代價不小?」
「告訴你們有多少風險也算是我的義務。」律師邊說邊打領帶,沒兩下又變
回西裝筆挺的律師。
穿起西裝的律師雖然不算高大,但比例絕佳,那長腿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男性
雜誌的模特兒,又或者說是個漂亮又有靈氣的人偶但沒有半點危險性。不只是我
,一般人看到律師肯定也會這麼想吧?但律師終究是馬戲團的一員,雖然他從來
不顯露本事,但某天露出真面目時才發現他有著專家級的身手我也不會意外。
「我們本來打算等熱狗小販賣了情報給我們再考慮是否參與,不過……現在
已經無路可退了吧?」
「你們兄弟如果現在離開城,還有轉寰的餘地。」
「你不是希望我們去見小丑嗎?」
「我說的是『傳達了小丑的訊息』,至於要不要去見小丑,決定權仍然在你
們兄弟手上。」律師說。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們的答案。」我對律師說,「我和羅夏都會去。」
律師聽了只是聳聳肩,他從不浪費時間說服心意已決的人,無論那個決定是
好是壞。
他說完之後從門口附近的桌面上拿了車鑰匙,跟我說聲再見就要離開。我本
來想開口問他下一次約會是什麼時候,不過依勇介的忙碌程度,下一次要約到他
恐怕是兩、三個月後的事。
我思考著在律師暫時不可能和我約會的期間,我應該要找誰當我的床伴。腦
海中浮現的第一人選是個有點傻氣的紅髮女孩。她說自己的腦袋不太好,但我覺
得在床上腦袋好不好無所謂,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材和牛奶般的細緻皮膚是極品,
光是這一點就夠了。
可惜,要她再次和我上床恐怕是件難事。
當在我變更我腦內的行事曆時,羅夏沒有敲門就走進來,「律師走了。」
「你不是在走廊上看到他離開了才進來的嗎?」
「你知道?」
「我聽見你在讀聖經。」
「……那個律師不是好人,你應該要殺了他。」
「我不殺人。」我對著羅夏笑,「一來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好人,二來我和你
不同,我不想殺人。」
「別說你沒殺過人。」羅夏看著我。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看也不看羅夏一眼,翻個身打算再睡一會,「而且
我不想聽一個袖口還沾了血的人說教。」
從鏡子裡,我看到羅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羅夏殺人的手腕十分俐落,通常是用鋼絲絞斷對方脖子,不過他控制不了自
己脾氣的時候也會用刀,那時候就會沾上血。
「我沒注意到。」羅夏說,「你沒去,我一個人要對付兩個目標物比較麻煩
。」
「……」我實在沒有辦法責怪他,這一陣子我實在是不想工作,如果不是羅
夏對蝗蟲有興趣,我絕對不會來到高第城,「算了,你去洗個澡,把沾血的衣服
換掉吧,我討厭床上有血味。」
羅夏的表情變了,可以用喜出望外來形容,「我可以和你一起睡?」
「只要你身上沒有血味。」
「等我一會,別睡著。」羅夏粗魯地脫下上衣,幾乎是用跑得進入浴室,我
甚至還來不及數到三就聽見水聲。
我實在無法責怪羅夏像個長不大的小孩般纏著我,畢竟從八歲開始我們就相
依為命,朝夕相處讓我們兄弟成為彼此最親密的人。特別是對小時候因為營養不
良而發育較慢的羅夏來說,我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羅傑和羅夏,我和弟弟,我們兩個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裡。
我們的父親是騙子,母親是小偷,我們從小就看著父母為了生活而忙碌,早
出晚歸。瞞天過海(Ocean’s Eleven)都是騙人的,騙子和小偷根本就沒有朋
友,我的父母為了養活我們拼命工作,終於有一天被警察帶走,留下我們兩兄弟
。
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的我們被送進了某個收容所,然後一點也不意外地成為
被欺負的對象。雖然大多數的小孩都是因為貧窮而住進收容所,但貧窮孩子也有
階級之分,小偷和騙子的孩子只比殺人犯的孩子地位高一點。
以同年齡的孩子來說長得相當高大的我還能夠反擊,羅夏可就不行了。雖然
我們兩兄弟是雙胞胎,但羅夏當時卻比我小了一號以上──這是貧困的環境造成
的後遺症,幸好問題不算太嚴重,在羅夏十八歲之前就得以解決。但那是在羅夏
長大之後,在當時,羅夏深受矮小身材所苦,成為全收容所的受氣包。
我在收容所時曾上過一陣子的生物課,那位個子又高又瘦,講英文有南部口
音的年輕老師在某次上課中提到動物會岐視身體有所缺損的同類,像是瘦小的猴
子會被欺負,沒有爪子的熊會被同類排擠,自然界很殘酷。
他的意思大概是要表達具有同情心的人類是自然界中特殊的一群,不過事實
證明人類和動物同樣殘酷。在羅夏的身上,我徹底地感受到小孩子的殘忍性。
每當我不在的時候,羅夏就會受到其它孩子的欺負。羅夏總是悶不吭聲,縮
著身體不反抗,久而久之,那些孩子視欺負羅夏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最後連我
在的時候羅夏也會遭到欺負,甚至也開始欺負我。
在忍無可忍之下,我殺了人,帶著羅夏離開收容所。
離開收容所之後,我們兩人在街頭混了一陣子,然後有個老詐欺師看上了我
和羅夏,帶著我們進入馬戲團。不到半年之後,他就被我們兩兄弟逼得退休,而
我們兄弟就以「兄弟」這個專家代號取代老詐欺師留在馬戲團裡。
別說我們忘恩負義,那個老傢伙當時已經被警察盯上了,他不過是想利用我
們兄弟轉移警察的注意力。
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好人。
如果我曾對這世界上的人類有任何理想或是妄想,也在那個老頭身上煙消雲
散了。
我們能夠依賴的只有彼此,羅傑和羅夏,詐欺師兄弟。
我們只有對方。
「羅傑,你睡著了嗎。」羅夏爬上床,和我擠在同一張床上。他連條浴巾都
沒有披在身上,全身赤裸地和我躺在一起。我稍微向外側移動一些,一方面是為
了讓出更多的地方給現在已經比我高大的羅夏,另一方面是羅夏靠得我太近,讓
我有些微的不適感。
我搖頭苦笑,把這念頭壓下去。
在一起生活都十幾、二十幾年了,我怎麼會對羅夏有不適感。
「還沒,不過也快睡著了。」我說,「小丑約了我們見面。」
「……我不喜歡小丑,還是別去吧。」
「不行。」
「為什麼?」羅夏的聲音變得有點尖銳了。
「既然小丑約了我們見面,我們不去不就顯得我們理虧。」這行業有時候還
得靠什麼義氣和勇氣,簡直就像是黑社會。我安撫羅夏,「如果能夠拿到有關蝗
蟲的情報就更好了。雖然我很希望你也能去,不過,如果你不想見小丑的話,我
自己一個人去也可以。」
「不行,我得跟著你。」羅夏抱著我,「無論你去哪裡,我都要跟著你。」
III
小丑定了地點,我們定了時間。
會面的地點我事先去勘查過,不算太隱密,為於一整區廢棄工廠中央的一快
小空地。雖然安全性不夠,但小丑三人都在現場,倒也不用太擔心。
剛下車時,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打量小丑三人組。
小丑兄個子矮小,本來就不怎麼好看的一張臉因為頭上那個大疤痕看起來更
不舒服了;小丑弟的樣子我已經見過很多次,我總無法集中注意他的臉,老是想
到他脫光衣服的樣子;至於小丑妹妹……
「唷,艾芭。」我對紅髮小妞打招呼。和她的兩位哥哥相比,她簡直就是天
使。遺傳基因簡直是不可思議,還是這三兄妹不同於我和羅夏是親兄弟,他們三
人不是一家人?但我又無法想相,沒有血緣關係的三兄妹有著如此深刻的羈絆。
人是不可信的,連血緣都算不上完全可靠的東西。可是除了血緣之外,我不
知道還有什麼可以保證。如同我和羅夏的關係,我完全信賴羅夏的其中一個理由
,就是深信我們是親兄弟,他絕對不會出賣我。
「羅傑。」羅夏手搭在腰間的槍套上,表情緊張。
「你們是什麼關係?」小丑兄瞪視我,露出懷疑的表情。他還沒理解,要是
明白我們說話的內容,他第一件事肯定是將我撕碎。
這下換我意外了。我以為小丑弟或是紅髮美人早就和他們大哥供出我們之間
的關係,對此我一點也不覺得需要羞愧什麼的,不過就是人類的正常生理需求不
是嗎?看小丑兄的表情似乎不能用這種理由搪塞過去。
糟糕了,我想著這下得說什麼才能化解尷尬。但我又覺得我最好什麼也別說
,不過也許我該說點什麼。我試著集中思緒,試著想要找一些不會被懷疑的話來
說,但紅髮小妞的一句話讓我所有的補救行動都化為烏有。
「大哥,他是個……很好的人,像是超人英雄什麼的。」小丑妹妹說。
那一瞬間的安靜有點滑稽。
紅髮美人的困惑,小丑弟的驚嚇,羅夏幾乎要掏出槍來的緊張,好像變成了
一場得靠表情動作來表達的默劇。而其中最精彩的演出當屬小丑兄,他從困惑到
驚嚇,最後像是一隻炸了毛的貓一樣跳起來。
「媽的,你這混帳。你竟敢動我妹妹,他是我的妹妹,你知道嗎?」小丑兄
氣瘋了,朝著我揮拳。
要不是因為小丑兄太過憤怒而忘了計算正確的揮拳軌跡,我肯定躲不掉。老
實說我也嚇壞了,被紅髮小妞的說法給嚇壞了,「我要是知道這婊子是你妹妹,
我才不會和她上床。」
「你說她是婊子?他媽的,她是我妹妹。」
「喂,冷靜點,別一下子就掏出槍來。」小丑兄掏出槍,羅夏也掏出槍,我
有一種世界末日就要來臨的不祥預感。
有句話……是誰說的?算了,是誰說的不要緊,要緊的是他說的內容──預
感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對我來說壞的預感非常靈驗。
「大哥,你不是說要……」小丑弟說。
「不能殺他。」艾芭跳了出來。
「艾芭你讓開,我宰了他之後再替妳找一個更好的」小丑兄想要推開他妹妹
。
羅夏緊緊地靠在我身邊,明明只有五個人,我卻有一片混亂的感覺。每個人
都在說話,叫喊,要誰做什麼,要誰別做什麼。我想要置身事外,卻不自覺地跳
進吵鬧的中心。
「二哥也認識羅傑,大哥你不能傷他。」艾芭擋在我和他大哥中間。
這下可好了,「親愛的」哥哥肯定會氣瘋,紅髮小妞真是沒腦子。
「你也認識他?」小丑兄冷靜下來,轉頭看向小丑弟。
「我……」小丑弟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看來他倒不算是太笨。
「原來就是你們這些小丑兄妹,你們是團長派來的嗎?」羅夏很緊張。
「難道你們不是團長派來的?」小丑兄皺起眉頭,忽然恢復了冷靜,「放下
你的槍,小騙子,我得先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大哥?」小丑弟一臉疑惑。
「那天晚上偷襲我的人的確是你沒錯,但你們不是團長派來的?」小丑兄問
我。
「我還以為你們才是團長派來的。」我拍了拍羅夏的手腕,要他放輕鬆點別
一不小心就扣下板機,「這城裡已經分成團長派和非團長派,只要出現在城裡,
要不是團長派來的人,就是來衝著高額賞金來獵殺蝗蟲的人。」
「在這個城裡?」
「你們要不是消息太落後,就是沒付錢給律師。」
「我們沒有聯絡他。」小丑兄似乎還不知道這個城裡已經到處都是專家了。
事實上我也很意外,當初律師告知我和羅夏關於賞金的消息時,我和羅夏雖
然有不同的意見,但我們都認為不會有太多專家參與。三組,最多四組……不可
能超過這個數目。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竟然有這麼多人願意冒著違反團規的風
險。
馬戲團成立以來一直都是靠這團長的威信維持專家之間的勢力平衡,我們和
一般人處於同一個卻又完全不同的社會,像是架在原本的社會之上的小社會,卻
又和原本的社會僅僅相連。但只要是社會,無可避免的需要某個人、或者是某種
制度來維持平衡,馬戲團的遊戲規則全部都是由團長制定。
雖然只有幾個人知道團長的真實身份和年紀,可幾乎每個人都知道團長的年
紀已經不小了──如果這三十幾年來沒有換過團長的話。
很多野心份子蠢蠢欲動,想要從團長手中接下馬戲團的權力。但要擊倒團長
並不容易,這只不過是一個測試團長還有多少反應力的機會。我沒有想到的是,
想要測試的人比我想像得要多,想趁機作亂的人也比我想像得要多。
「隨便你們。」我看了看小丑兄妹,「們是哪一邊,獵殺蝗蟲的人?還是團
長的人?」
「獵殺蝗蟲的人。」小丑兄回答。
「獵殺蝗蟲的人都是同伴,我們不必針鋒相對。」我鬆了一口氣,不過我原
本就不擔心他們會是團長派來的殺手。小丑兄妹本來就不像團長會信任的人,他
們太過愚蠢,團長只會將他們當成工具,而不會成為左右手。
「那可不一定。」我才鬆了一口氣,小丑兄馬上潑了我一頭冷水,「誰說獵
殺煌蟲的人就是同伴了,能得到高額賞金的就只有一組人,我們不是同伴,是敵
人。」
……這點倒是我失算了。不是同伴就是敵人,的確很像小丑兄的作風。我只
好又說,「我們可以合作,賞金分半。」
「別以為我們是你們餌食,騙子。」小丑兄將艾芭拖到身後,不讓她繼續待
在羅夏的槍口前,「說不定你偷襲我就是為了賞金。」
偷襲?
我什麼時候偷襲過小丑了,這些傢伙還不值得我出手偷襲,根本沒有必要,
「矮子,要是我偷襲你,你絕對不可能讓你站在這裡。」
「那是因為律師剛好趕到,你沒辦法下手。」
小丑兄拿著槍亂揮,這下子真的惹惱我了,我來這裡是想要和解,這些沒腦
子的傢伙只想把我們幹掉,「我就說小丑沒腦子,想當敵人是你的事,我一點不
介意在這裡宰了你。」
「你想動手?」
「大哥。」小丑弟開口了。
「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閉上嘴。」小丑兄看也不看他一眼。
「大哥,不是……」
砰。
突如其然的槍聲。
我很確定那是槍聲,誰開的槍,是我嗎?我本能地看著自己的槍口,不是,
不是我。我抬起頭環顧四周,到處都是窗戶,遮蔽物,從哪個位置開槍都可能。
「你殺了我弟弟。」小丑兄的槍口抵著我的太陽穴,可是我沒辦法專心在他
身上。
「你敢動一下手指我就殺了你。」羅夏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的槍抵在同樣
的位子上──不過是小丑兄的腦袋。
我沒有辦法反應,任由他們抓著我,抓著對方。
「羅傑,退後。」羅夏拉著我,往車子的方向退。
小丑兄的嘴裡吐出一連串我不能理解的字彙,不管那是哪國語言,我覺得百
分之百是在詛咒我,不得好死、下地獄之類的。我不怕詛咒,反正早就注定要下
地獄了,就算被詛咒下地獄也無關痛癢。
我在意的是發生了什麼事?
誰殺了誰?
我低下頭。
小丑弟弟倒在我的腳前,後腦是個洞,模糊一片。紅色和白色的液體從那個
洞裡流了出來。不是噴濺,而是很緩慢地流出,慢慢地擴散開來。
他死了。
IV
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還是個孩子。
手裡拿著石頭將對方腦袋敲碎的觸感到現在還能感覺到。溫暖的血液、溫軟
的人體,可怕的不是將一個人殺死的感覺,而是體溫緩慢地流逝,變得冰冷。對
於殺人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並不覺得可怕。
真正害怕的是體溫漸漸變冷的感覺。
有個我專家同行說,殺人是因為害怕孤獨一個人,只有殺人能讓他感覺到不
寂寞。
雖然我不了解殺人就不寂寞是怎麼樣的一種感覺,但我害怕的也許是很相似
的東西。他害怕的是不被重視,害怕的是和這個世界失去關係,我害怕的是消失
的體溫。
我想除了我自己之外,任何人都無法明白我的感覺。
因為那是可以用語言描述的實際恐懼,而非抽象描述的內在感覺。我一直覺
得很奇怪,人可以理解孤獨、理解快樂,這些根本無法衡量定義的字眼,卻沒有
辦法理解我對於體溫漸漸流逝、對於屍體慢慢變硬的感覺。
也許越是實際的東西,就離這個世界就越遠。
無論我殺人的理由能不能被接受,我的確從來沒有對殺死另一個人感到害怕
。相反的,這是我第一次因為沒有殺死另一個人而感到害怕。
我沒有殺小丑,羅夏也沒有。
這一點無需檢視傷口也可以肯定,因為我沒有開槍,羅夏也沒有。
只不過當下的情況看起來就像是我或是羅夏開了槍而且殺死了小丑中的弟弟
,他那個瘋狂的哥哥不殺了我和羅夏絕對不會停手。雖然我試著想要和小丑兄解
釋,但他似乎不打算接受我的解釋。
老實說,我是不敢。
我想只要我靠近到那傢伙可以殺死我的距離,無論是開槍還是用刀,他絕對
不會讓我有說話的機會。
另一個方法是透過律師。這倒是一個不錯的辦法,律師可以證實我沒有殺死
小丑弟,他可以找到個什麼人──也許法醫或者其它可以證明我沒有殺小丑弟的
人,證明我確實沒有殺死小丑弟。
不過這個方法的效率太差。
律師總是很忙碌,每個專家都需要一個律師,但專家可以選擇的律師不多。
這也是為什麼律師永遠不缺錢,可是永遠空不出足夠的時間去拜訪每一個人。等
到律師有時間替我處理這件事,我可能已經變成骨灰被風吹到海裡。
我不得不同意羅夏的說法。
要和解,沒問題,但在合解之前還是先把小丑兄宰了比較好。至少,不要在
合解之前被小丑兄殺掉。
做出決定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店裡買槍,我們唯一沒辦法自製的就是子彈
。我們用各式各樣的武器填滿後車廂之後,我並沒有因此而安心。
「羅夏,我不認為這種程度的裝備足夠。」
「我同意,但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羅夏坐上駕駛席的同時對我說。
他越來越常不詢問我的意見就直接選擇駕駛席。那是一個徵兆,或者說在事
情發生之前可以察覺的一個小地方,不過這時的我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我沒有察覺到,羅夏正在改變。
也許因為我們朝夕相處,這一點一滴的改變太過細微而我太過粗心大意。
電話響了起來,羅夏和我面面相覷,我們在對方眼中看到困惑,這並不奇怪
,因為我們都不清楚手機為什麼會響。
我伸手去拿手機。
「別接,羅傑。」羅夏捉住我的手,我在他眼中看到恐懼,當他還是小孩的
時候,常常會露出的恐懼。
電話鈴聲不斷,打這個電話的人還真有耐心。我低頭看了手機一眼,是律師
。在這個時候,律師的電話像是能把我從水裡撈起,「讓我接電話,是律師。」
「我是律師。」沒有什麼情緒的聲音。律師如果永遠都是這副沉穩的模樣,
我相信他一定不受女人歡迎。
「律師,我希望你不是打電話來找我約會。」
「怎麼,你厭倦我了嗎?」
「正好相反,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小丑弟他……」
「我知道皮埃羅死了,團長要我想個辦法把屍體處理掉,他那個體型處理起
來有點麻煩。」律師的聲音聽起既不厭煩也沒有特別興奮。
「屍體……處理掉了?」
「當然了,難道你想留著他的屍體?」律師的聲音聽起來嚇了一跳,「我怎
麼不知道你有這個癖好?」
「不,我沒有殺他。」
「這樣嗎?」
「你相信我沒有殺人?」
「你沒有在這件事情上說謊必要說謊。」律師比我想像中冷靜得多,他大概
處理過太多次,一點也不奇怪,「話又說回來,你要我幫你什麼忙?」
「算了,沒有屍體的話就什麼也辦不到。」
「好吧,你的事情我不清楚,但團長有消息要傳達給所有專家,今天一整天
我都在打電話。」律師說,「團長已經下令所有的專家在三天內離開高第城,留
在城裡的人將被視為背叛者,再來就是獵殺令了。」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意思就是全城獵殺。」律師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突然變得像是冰冷的利刃
,「團長的命令我傳達了,接下來我必需……」
「律師?」
「我得通知下一個專家,你不知道這個城裡有多少專家在。」律師幾乎沒有
喘氣又繼續說,「當然了,蝗蟲的懸賞還是繼續著,懸賞金仍然是由我代管,不
過得要等全城獵殺令停止之後,我才能將賞金交給殺死蝗蟲的人。」
律師說完之後,傳來一陣陣嘟嘟聲。
「……律師?」
「羅傑,他已經掛斷了。」
「勇介?」
「他掛斷了,你冷靜點,羅傑。」羅夏從我手中搶走電話,「你冷靜點,律
師不是我們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拉開房間的門,衝進小白屋裡。
我得冷靜、冷靜。
只有在這裡,我才能不受打擾地專心思考。下一步要怎麼走,接下來該怎麼
辦,每一件事都需要我認真地思考,之後再出決定。
我縮在角落裡,咬著自己的手指。
小時候我曾經把指甲咬得破破爛爛,咬傷的傷口滲出鮮血,和黏在我手上的
紅色液體混在一起,用血腥味蓋過血腥味。
那時候我剛殺了人。
殺人前和殺人後完全是不同的兩回事,殺人前發生的事情是在計畫之中,殺
人之後會發生的事情卻無法預知。我知道殺人的過程和殺人的理由,卻不知道殺
人之後我會害怕還是冷靜。
「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羅傑。」羅夏拍拍我的臉頰,他冰冷的手指將我拉
回現實。
我在不知不覺之中又走出了小房間。
怎麼進去,又怎麼出來,我完全沒有印象。
「也許我們該放棄。」
「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麼能放棄。」羅夏捧著我的臉,逼迫我不得不看。總
是跟在我身後,低著頭,安靜不說話的羅夏什麼時候有這麼強硬的眼神了?
「留在這城裡每個人都會沒命,也許我們該逃走,逃出這個城。」
「你還想在回到那但逃亡的日子嗎?」
「可是……」
「我不想生活在地下水道裡,不想過著吃老鼠過活的日子。」羅夏抓著我的
肩,「我們可以在這三天內找出蝗蟲,然後安全的離開這裡。」
「羅夏……」
「那筆錢是我們兩兄弟的,誰也搶不走。」羅夏用雙手環抱我,抱得非常緊
,「你也是我的,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
V
外頭傳來警車的聲音,我下意識地縮起身體。
水花從頭上打到背上,我還是無法認為自己身處於安全的地方。身上都是血
,城裡亂成一團,我和羅夏在一週之中已經殺了第四個人,這城裡到底有多少專
家?我只知道現在是專家殺專家,同行殺同行,沒有限制了。
到處都有蝗蟲的消息,卻不知道有哪些是真的。團長沒有出面阻止,任憑事
態發展成越來越亂的狀況,開始有人說團長已經死了,才會什麼也不管。
這一切我都不關心,我只想快點找到煌蟲──不是我們找到也沒關係,只要
有人找到就可以。不死心的話,羅夏絕對不會願意離開高第城。
換了件乾淨的衣服,我和羅夏分別出門。
現在兩人一組行動太醒目了,我們盡量分開各自活動。我去了經常去的酒吧
卻一點也沒有辦法放鬆。不是因為羅夏不在,而是我們幾乎隨時都處於殺人和被
殺的原始狀態,有人開了馬戲團的籠子,現在所有的動物在台上廝殺成一團。
酒吧裡的空氣帶著濃重的香味和煙味,我走出去想喘口氣,沒想到卻遇上突
然下起來的大雨。我用外套遮著頭頂,跑向附近的商店……
「勇介?」我以為我眼花了,平時總是西裝筆挺的律師,現在看起來倒是比
較像殺手或是什麼搖滾歌手。一身皮衣皮褲,看起來和夜晚融成一體。
「你還在城裡?」律師停下腳步。
「羅夏想要那筆錢,有那筆錢我們就什麼也不怕了。」
「你們兩個人賺的錢絕對足夠你們兩人生活一輩子,再說無論多少錢都不會
讓你不在害怕當年的生活,別在想有關於蝗蟲的任何事了,離開這座城。」律師
對我說。
「……我知道。」但我還是害怕。
「我想不需要我特別提醒,你也知道這幾天死了很多人吧。你不適合留在這
裡,我希望你越快離開越好,我不想去警局領你的屍體。」律師看起來很忙很累
的樣子,「對了,如果你想要做什麼事的話,別告訴羅夏。」
「為什麼?」
「不為什麼。」律師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看向外頭。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下子就停了,「我得走了,你離開高第城之後再和我聯絡吧。」
「嗯,好。」我對律師揮揮手。
他好像突然出現的小精靈,來給我一個提示接著馬上又消失。
不過他說的沒錯,我其實不應該適合留在城裡。我不像羅夏那樣殺了人還睡
得著,我害怕警車的聲音,我害怕有人注意到我。其實我害怕的並不是我殺了人
,而是害怕有人發現我殺了人。
我從口袋裡掏出電話,看著上面的螢幕。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按下撥號鍵。
「羅傑?」電話另一頭傳來羅夏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意外。
「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裡?」
「離開這裡。」我說,「你想留下的話沒有關係,但是我想離開。」
「你要丟下我一個人嗎?」出乎我意料之外,羅夏的語調聽起來並沒有像平
時我們談起這些話題時那樣又氣又急,反而很冷靜。
「我不想再逃了,就這樣結束吧。」人都有累的時候,我也疲倦了。
「……如果我能夠讓你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事情呢?」
「沒有那種地方,律師說了沒有那種地方。」
「比起我,你更相信律師吧。」
「如果你和我一樣了解律師,你也會相信他。」我抓著手機的手指慢慢平靜
下來,「我們在老地方見面,你和我一起離開吧。」
「……你現在在哪裡?」羅夏不置可否。
「我現在人在X街的轉角。」
「你在那裡等一會……等等,我看到你了。」羅夏的聲音突然斷了。
「羅夏?」我回過頭尋找,除了站在街燈下的我,一個人也沒有。電話另一
端傳來嘟嘟聲,羅夏已經掛斷了,「羅夏?」
正想按下再次撥出鍵,我的眼前卻突然暗了下來。我雙腿發軟,無法站穩身
體,最後向後倒了下去。
路燈在我面前擴散開來,漸漸變成一大團光暈,我闔上眼,然後又張開,有
張臉在燈下出現。
臉孔扭曲變形,但有一點像是羅夏。
羅夏?我開口問,卻沒有發出聲音。
「是我。」羅夏回答我,「你怎麼了,羅傑?」
我不知道。
我動不了,我看不見。
救救我,羅夏。
VI
我坐在白屋的地板上,門窗已經完全消失了,剩下來的唯一一扇窗戶不是為
了讓我能和世界聯繫,只是因為我還活著,所以沒能完全關閉。
我站在窗口,窗外的人看不到我,但我看得到他們。
醫生來了又走,護士小姐每一次來不是面表無情就是搖頭。有個實習小醫生
,成天對著我一直說話,應該是因為知道我不會回答他所以才對我說話吧。他有
張圓臉,戴了個大大的眼鏡,似乎每個小醫生都長成這副模樣。
身上的管子裝了又拆,拆了又裝,醫生護士進進出出,一開始人數和頻率都
很高,慢慢地減少,最後只有一個護士每天會來看我一次,替我翻身。我希望可
以一直面對著窗口,窗口沒有鳥叫,但有藍色的天空。
他們不知道我聽得到,他們只知道我對這世界的一切都沒有反應。
這段時間裡,羅夏每天都會來看我。
他沒有對我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我。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和我,我感到孤獨
和寂寞,卻不覺得害怕,因為有羅夏在身邊,我就算不上寂寞。
我坐在小白屋裡,透過窗子問羅夏。
那天晚上我看的、扭曲的、很像羅夏的面孔,到底是誰呢?
「羅傑,有件事我必需告訴你。」在小白屋裡說話不會被在屋外的人知道,
能夠進入小白屋的人只有我自己,照理說羅夏不可能聽到我的問題,但他還是回
答了。
哪件事?我忍不住感到好奇。
「雖然現在你已經聽不到了,不過我說過我們兄弟之間沒有秘密,所以這件
事我還是想讓你知道。」羅傑握住我的手,「我絕對不會欺騙你,羅傑。」
我聽得見啊,羅夏。
雖然我無法回答。
「那天晚上攻擊你的人是我。」
什麼?
「我無法忍受……忍受你的床上有別的男人。你從來就不在意我是不是感覺
得到,不,我想你知道我很在意,無論是律師、還是那個小丑,我非常在意他們
能上你的床。你一定是知道我在意,所以才故事這麼做。」
「我嫉妒地幾乎要發狂,為什麼在那張床上的人不是我呢,為什麼讓你快樂
的人不是我呢?我想用我的手擁抱你,讓你在我的手中達到高潮。」
「可是,光是這麼做不夠。如果我和那些男人用同樣的方式抱你,不過就是
把你當作女人使用而已,如果這麼做,我就和那些男人沒有兩樣了。」
羅夏摸了摸我的頭。
「我知道你的秘密喔,羅傑。」
「你總是說,你第一次殺人是因為對方欺負我們兄弟。我知道事實並不是這
樣,你殺的那個男孩,比我們年紀大了五、或者是六歲,早在他開始欺負我之前
,早在事情發生的一年前,他就在廁所侵犯過你。」
你為什麼知道?
我想要別過頭,卻只能看著羅夏。
「那天晚上我跟在你身後,你沒有哭也沒有叫,你任由那個混帳佔有你。因
為你知道不會有任何人發現這件事,就算事後說出來,你也沒辦法在收容所待下
去了。從那一天開始,你就很自卑。我想你一定不斷地對自己說,我是骯髒的孩
子,所以每一個人都會離開我。」
「我知道你害怕寂寞,你害怕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你所
做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留住我,你害怕我離開你。其實你不用害怕,我永遠都愛
你,除了你之外的東西我都沒有興趣。」
「但你無法明白我永遠會愛你,你害怕我離開你,所以我只能著麼做。只有
這種方式能讓你相信我愛你。」羅夏的目光充滿溫柔,我從未見過的,強勢的溫
柔,「你不需要再感到害怕了,我會愛你,我會永遠愛你,照顧你。」
我不敢看他,卻又不得不看著他。羅夏的眼中有股讓我無法離開目光的感情
──我忽然明白了,羅夏恨我,卻也同樣愛我。
「你能相信我嗎,羅傑?」羅夏握著我的手,用力到指關節突出發白,像是
要將我嵌入他的身體裡。雖然感覺不到疼痛,我卻奇妙地感覺到羅夏加諸在我手
上的壓力。
也許那不是透過神經傳達的壓力,而是夠過感情。
我明確地感覺到,他愛我。
用他的方式愛著我。
我明白了。
我的眼前感覺到一片模糊。
白屋外下起了雨,我輕輕地關上了窗戶。
羅夏在我的身邊,雖然我看不到,但我感覺得到。如此一來,我不需要與世
界有任何的聯繫,我只要有羅夏就足夠了。
VII
有人在說話。
我趴在窗口,窺視窗外。
「羅傑變成這個樣子,你還喜歡嗎?」說話的人是律師。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羅夏帶我離開了醫院,我們租了一間房子住了下來。
「我為什麼會不喜歡?」羅夏摸著我的頭髮,「剝掉他堅硬的外殼,露出脆
弱的內在,任由我擺布是他最美麗的模樣。我從很多年前就開始計畫這件事,現
在終於實現,我為什麼要有任何不高興?還是你有不同的看法。」
「如果不是桀驁不馴的叛逆浪子,也不是四處流情的花花公子,羅傑就不再
是羅傑。花朵之所以美麗是因為總有一天會凋謝,美麗的不只是顏色,還有生機
盎然。」律師說。
「那是因為你不明白一個任由你擺布的感覺。」羅夏應該是在笑,但他站在
我的身後,所以我只能聽得到他的聲音,「你一定沒玩過芭比娃娃的遊戲吧。」
「你把他當成芭比娃娃嗎?」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一個男孩子為什麼會玩那種玩具?可能那對混帳夫
妻想要一個女兒,又或者他們覺得既然偷了就不能浪費。我就只有那個又髒又舊
的芭比娃娃,我恨死那玩意了,每個男孩想要都是棒球手套當作聖誕禮物,那時
我已經十六歲了,可是我收到了一個芭比娃娃。你能想像嗎?」
「……我十六歲時的聖誕禮物是十二吋長的獵刀。」律師聳了聳肩。
「那倒是很適合你的禮物。一聽就是十六歲的傾聽者會收到的禮物。」
傾聽者!
我從窗台上滑下,縮在牆後。可是馬上又控制不住好奇心,冒出頭來觀察律
師。
我見過最真實的律師──指不是他的裸體,而是他和我談心、和我做愛時的
樣子。我很難說服自己那個既溫柔體貼又有點頑皮孩子氣的律師會是傾聽者,沒
有心的怪物。
律師沒有回答羅夏,只是微笑著等待羅夏繼續說下去。
「不想回答還是不能回答?」羅夏步步進逼,「律師、傾聽者,我該叫你勇
介,還是其它名字。」
「只要你高興,稱呼我什麼都可以。」律師聳聳肩,「不過,你從哪裡知道
我就是傾聽者?團長還是馴獸師?」
「是巡山員。」羅傑說了一個大家都很熟的名字。這個能用怪力把人捏碎的
殺手只對獵殺破壞規定的「動物」,所以得到了「巡山員」這個稱號,「你猜想
不到他會出賣你吧?他是你的另一個『朋友』,還是眾多『朋友』中的一個?」
羅夏的語氣充滿惡意。
但他要是期待律師會有任何反應他就錯了,我很明白,律師不可能會失控,
傾聽者更不會失控,他有時候銳利的不可思議,身段卻又不可思議的柔軟,要激
怒他就和激怒一隻雷龍一樣困難──他要不是反應遲鈍就是有不需要快速反應的
本錢。
「說不上是朋友,應該說是個熟人。倒是你和巡山員的交情讓我意外。」律
師說。
「我和巡山員沒什麼交情,是他主動聯絡我做交易,他說我一定很有興趣知
道羅傑的朋友有另一個身份。」羅夏說,「我一直警告羅傑不要太信任你,他過
去從不曾信任我之外的任何人,我本來以為他很快就會厭倦和你在一起。但他沒
有,他越沉越深,我不得不開始懷疑你的身份。」
「你比羅傑更小心。」
「你也很小心,如果不是巡山員主動找上門來,我絕對不會將你和傾聽者連
在一起。事實上就算巡山員找上門,我還是找不出任何你和傾聽者的關聯性。」
羅夏說,「你應該殺了巡山員,那傢伙遲早會害死你。」
律師笑了,看不出來是冷笑還是嘲笑,但在我眼中看來就是只能用輕佻來形
容,和平時穩重的律師很不一樣,「大概是我猶豫了,畢竟也是個人,難免。」
越是這麼說,越讓我覺得律師其實不是個人。
「真了不起的想法,我開始明白團長為什麼那麼看重你了。」
「我會向團長轉達你的稱讚。」律師還是在微笑,但我覺得那笑容越來越像
是嘲諷,但不是針對羅夏的嘲諷,而是對著自己。
如果羅夏是個敏銳的人,應該會發現團長和律師─或者說是傾聽者─之間有
外人不知道的關係,也許會成為傾聽者的弱點。現在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為了浪費
時間,而是彼此試探,羅夏和傾聽者之間已經沒有退一步的空間。
在這裡,要分出勝負。
或者說,得要分出生死。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雖然知道他們隨時都可能會出手攻擊對方,但是什
麼時候,什麼情況,我完全猜不到。可以完全沒有徵兆,也可能會出現讓兩人衝
突爆發的小事件,任何事情都可能改變現在的狀況。
其實,我應該要替羅夏擔心,可是一直湧上心頭卻是源源不絕的興奮感。當
我還是個專家的時候,時常感覺到的興奮感。
突然之間,若有所失。
我和這個世界如果還有一點聯繫,那就是我和這世界仍然聯繫時的回憶。
就在我心情低落的時候,羅夏的手突然離開了我的肩膀。
羅夏的速度一向很快,他甩出了鋼絲纏住傾聽者的脖子,只要將傾聽者吊起
來就是羅夏贏了。但傾聽者更快,他的手指勾在鋼絲上,細線應聲而斷。削瘦的
身影在我面前一晃而過,我甚至沒有看清楚傾聽者做了什麼,羅夏就倒在地上。
羅夏仰面朝上,傾聽者扣著他的手腕。
發生什麼事?
傾聽者放開羅夏的手腕,抬起頭時視線和我對上。我嚇得躲到窗戶之下,靠
著牆喘氣。剛剛發生的事情再我眼前以慢動作般的速度重新播放。
傾聽者切斷羅夏的鋼線,反手抄起桌上的一本書砸到羅夏頭上,羅夏用一隻
手擋住,然後一拳揮向傾聽者的臉。傾聽者扣住羅夏的手腕,扭到背後,然後割
開了羅夏的喉嚨。血朝著前方噴濺成一片扇形,一部份落在我的臉上。
人類其實是很脆弱的生物,在這不安全的環境之中,一點點傷害就足以致命
。
傾聽者甩下一動也不動的羅夏,朝著我走過來。
我抬起頭看著傾聽者,或者說是律師。
真可憐。我聽到他這麼說了,雖然並不是用我耳朵聽見這句話。
他說的的確是實話,還有什麼比現在的我更可悲呢?我無法說話,無法動彈
,沒有羅夏我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我只能坐在這裡,等著羅夏替我換衣服,替
我洗澡。
他肆無忌憚地將手指伸入我最私密的部位。
可我甘之如飴。
因為那是羅夏,無論羅夏做了什麼,我都會允許他。
羅夏已經成了我的全部,如今的我還剩下什麼呢?沒有存在這世界上價值。
殺了我吧。我用盡全力抬起頭,是不是真的有移動一分一毫,我並不知道。
傾聽者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我試著回想他和我做愛時的模樣,卻怎麼樣也
想不起來。也許我認識的只是勇介,不是律師,更不是傾聽者。
殺了我吧,傾聽者。
但他似乎真的聽見了我的聲音,走到我的身後舉起槍。
我感覺到後腦勺接近脖子的地方有些微的感覺,溫熱的,爆炸開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8.168.33.53
推 lovejinku:每次看完這系列都會悶很久......是很能牽動情緒的文章。 05/09 21:49
推 lazzier:這系列的文每一篇都讓人很有感觸 05/09 22:47
推 moyoro:超愛這種風格的說>"< 如果有出本的話就太好了(被巴 05/10 1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