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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章之一 上 》 哭聲。 初時以為是風走過的鳴響,斷斷續續,遠遠近近。 摻雜在樹葉搖晃裡,彷彿隨著月下流雲沈默飛馳。 月光帶點柔黃,看起來很安靜,然後,風聲也讓人覺得安靜了。 於是,明白了那不只是風聲。雖然,那聲音也是安靜的,細如蛛絲的在夜晚飄蕩,咬牙忍 耐著,很悲涼很滄桑的哭聲融化在風裡,彷彿……能看見淚水滴落消失的瞬間。 哀傷至極。 那聲音已分不清是恨是怨,聽著就能動搖心神,在同情的同時恐懼顫抖……那極深極深的 情感藏在聲音裡,似乎會吞噬這以外的一切情感事物,太過純粹。 無法想像那對象如果是自己該如何是好。 風聲漸歇,那哭聲隨著風聲散去,漸漸的聽不到、聽不見,再無聲息。 天亮了。 天亮了? 居然天亮了?! 窗外漸漸的亮了,在晨霧濕重裡傳來鳥囀與莊外農家的動靜。略一動作才發現僵硬受冷的 身體喀喀作響,不適與疲倦瞬間湧上……難以想像就這麼呆坐案前,看著窗外,聽個不明 所以的哭聲過了一夜。 對了,那是……哪來的哭聲呢? 什麼樣的事,會有這樣深的情緒……卻又……咬著牙,忍到骨子裡宛如劃破血肉,哭得那 樣安靜。 為了唸書而點上的燭白白燒了個乾淨,腦子裡一個字也未曾裝進去,浪費的時間著實讓人 可惜。 罵就被罵吧。 只是,那突然出現於夜晚的哭聲,卻不是偶然的夢境。 一夜,又一夜。 初時細彎如眉如牙如銀鉤的月,日漸光華滿溢。總是聽到的哭聲,在夜間乘風飄盪,忽大 忽小一陣一陣,哭得讓人心煩意亂。 但這附近似乎只有我聽到。農家、樵夫,莊裡的家丁、女眷、管事,也不知是沒聽到或沒 上心,聽我問起每個都只當是被這幾日風聲擾人,弄得我心情不好。 風聲,不會如此傷深入骨——風,本是無形也無心,萬般心緒從迎風者而起,卻與風的本 質毫無干係。 揭開窗,風颲颲掀動桌上簿本,如雪似鏡清透的光,照亮了整個院子,影影綽綽…… 那微弱的聲音又響起了,隨著柔弱的風緩緩滑過,像是月光裡的一部份。 也許是勇氣,也許是衝動,但畢竟,在追逐聲音的月光道上我有無數可以回頭的機會,卻 終究是孤身點著風燈,遠離道路、偏離獵徑,沒有回頭。 林隙間,小小的空地,月光斑駁,暈黃燈火柔柔晃晃映在枝葉矮叢。 滿身髒污、衣衫殘舊的孩子倒臥在地上,很虛弱,緩緩移動的無神雙眼乾淨澄澈得讓人吃 驚。 還是在哭著,沒有因為我的出現而驚訝,哭泣也沒有因為我的出現而停止。 「吵死了。」 孩子止住了哭聲。 「哦,不哭了?要我算算你哭了多少日子?有力氣在這哭到剩一口氣,幹嘛不做點別的? 」 孩子掀了掀嘴唇,也不曉得是沒力氣開口還是不開口。 「為什麼你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在這種地方一哭好幾天?你家呢?」 這次,仍在靜靜流淚的孩子,靜靜沒了聲音。 「好好好,我明白了。你就是賣給人當養子偏偏二房的妾終於生了個娃,你被虐待逃出來 想找原來的家人,矇懂無知又遇上小賊騙子迷了路,在這奄奄一息遇上我。懂了沒?」 孩子見我插了燈彎下腰,一雙明燦燦的眼又驚訝又困惑。 「……什…麼…?」 聲音有些沙啞,哭了這許多日,還能有聲音也真是厲害了。 「你是想問什麼還是想問為什麼?」 沒理會他的表情,我一邊回答,一邊用外掛包著他,把他打橫抱起來,拎起插在一旁的燈 。 他比我想像的輕,聽見我的問題,只是盯著我瞧卻沒開口。 「一年後我要參加會試,再給你夜夜哭下去,我都甭唸書了。話說見死不救我也於心不安 ,真當我多事,等你有力氣走了再自己甩袖離開,別罵我也別跟我說謝謝,我只是帶你回 去,真正救你照顧你的都不是我,我不過就是個小地主的小少爺。」 「…這……樣說……不……好……」 勉強擠出的聲音,這種時候還有心思擔心別人? 「跑來把你撿回去,要不好早不好了。」 忍不住輕輕笑出聲,抱著個孩子走在月色明燦的歸途,能有這樣好心腸,心想就算是個鬼 也無妨了。 「睡吧,等有力氣再一口氣把想說的話告訴我,留口氣撐下去。」 * * * * * * * * 顫動著、輕皺、像是在夢裡掙扎。 慢慢張開了眼,迷迷糊糊,於是眨了眨沈重又乾澀的眼瞼,又眨了眨。 已經被清理過的小臉白得發青,在清秀斯文的感覺裡又添上讓人不捨的憔悴,困惑、又似 乎明白的,轉動著頭,緩慢的看著。 用夏布新糊的窗,令室內飄盪著乾淨、卻朦朧的光暈。 「醒了?」 孩子聽到聲音先一陣呆楞,而後才茫茫然地望向聲音主人,從記憶裡打量擁有這聲音的樣 貌與身形。 原本還迷濛的眼,隨著神智的清醒而透著瑩亮光彩。 李翔叡先是隨著孩子的表情錯愕驚訝,然後才清醒過來似的想到自己究竟為什麼會在這裡 。 剛剛一直以為是自己的,並不是自己。孩子端詳打量室內的目光穿過又經過,然後停在那 坐在窗邊放下書本的年輕男子身上。 與其說這是夢境,眼前的景象以及自己突兀又不被發現的狀態,讓李翔叡似乎明白了,這 似是而非所該有的答案。 這是一個回憶的夢境。 在夢裡看見的回憶,不曉得是屬於店裡的哪個東西。慕容禮總說要小心,雖然多少知道自 己的體質以及常發生這樣的事並不好,但李翔叡卻無法阻止自己那種想看的心情。 慕容禮告訴他不要去同情,葉洛則笑笑的叫他量力而為。 他也不知道這種想法心情應該叫什麼。 男人與孩子的對話從遙遠而清晰,李翔叡發現意識又有了困倦消融的感覺,這是器物對夢 境的影響。李翔叡心想……究竟是怎樣的際遇讓這上面留下這樣的記憶,想看到最後…… 也覺得,其實早就能想到結局,並不快樂。 * * * * * * * * 「少爺,您不舒服嗎?」 聽到聲音,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失了神。那平日安靜少言的孩子端著茶碗,侍立案側,表情 擔心。 其實該稱之為少年……那纖細的身形總讓人用錯了稱呼。 「沒事。清槐,你在這兒站多久了才叫我?」 「……一下子。」 父親經商在外,母親遵循著三從四德女規女戒,區區一個撿回來的瘦弱少年自然還是我作 主。 木鬼,木懷,槐。 少年不想談,我也不是非得要知道;給他起了個名字,留在莊裡當書童,他也沒什麼意見 ,僅是溫順的點點頭。 林木間的鬼魂,無法看見的思緒,聚魂囚魄的樹木。 眼前的少年讓我有這感覺。聚形而成的鬼魂,心裡好似留了些什麼在撿起他的那個夜晚那 座林裡。若說榕樹陰而招魂,槐木就是聚鬼的樹木,樹不死不朽不毀,被聚集的鬼就無法 離開。 明明是極陰極陰的樹,纖細的葉子,夏秋隨風輕顫的黃花映著樹形卻是極美的。 「下次,直接叫我就好,侍候我的沒一個像你這般拘謹。」看他認真又小小困惑為難的模 樣,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給了他與鬼木近似的名字,卻無法分辨他的本質與令人興賞的 美,是來自於木還是木中鬼魂。 「少爺是恩人。」 清槐說的又真又安靜,他那對澄淨粲然的眸子令人炫花了眼,總覺得,在望著他的時候常 不知不覺閃了神。 死了的槐樹是極好的木料,所以人們賞著聚鬼的樹,待有朝一日伐木成材……那鬼呢? 「少爺?」 「沒事,」扯扯嘴角讓這孩子安心,窗外豔陽方熾。「興許是熱了點,替我打扇子吧。」 是了,現下是槐樹的花季。 心想著晚上來賞花,打扇的風和屋角的冰也帶走暑氣,念起書來是專心許多,再抬頭已是 風轉日斜,和該搧風的扇子早不知道停多久。 「呵……」睡得真沈。 拿了件掛子給他蓋上,說實話我沒有兄弟姊妹,帶著這孩子在身邊總覺得多了份親近。 這麼靈秀的孩子,究竟為何在林間不斷哭泣呢? 我沒問,總覺得問人家傷心事不夠厚道,也覺得這不是個來設計下套的絆子;眼前安安靜 靜的少年,遲早會像最初的哭聲般消失在眼前,這般預感莫名的強烈又不曾改變。 為什麼呢?好好一個人又不是煙做的,不會風一送便見不著影,不可能。 伸手摸著,入手溫度涼涼的、慢慢才被熨出幾分熱意。睡了一下午的孩子惺忪轉醒,接著 受驚似地彈起身子,磕著椅子發出好大一聲響,我看了都覺得疼。 「…嗚……少爺,對不起……我睡著了……」 「哈哈,你呀,」忍不住搖頭,「哪裡撞到?」 孩子盡是搖頭,縮成一團,我也只好算了。 「下去準備吧,要用晚餐了,順便告訴廚房今晚不用準備宵夜,備一份下酒菜。」 「……咦?」含淚的眼睛困惑地望著,真是可愛的模樣。「您今晚不唸書了嗎?」 「管那麼多。」 待亥時初,在後院一隅佈了桌椅。本該點著風燈輕搖,清槐卻置燭台取光、罩上琉璃罩, 映得一片綺麗燦爛。 「這什麼時候買的?」 燭台不是家裡原有的東西,燭火清亮的光芒也少見,這等品地的物件若是購進,我應該會 記得的。 清槐聽我問上便是一愣。 「……這原是小人身邊的物件,後來身體好了,去林間尋回來的。」 「這樣,」我點頭,「那怎麼拿出來?你很珍惜吧?」 「……少爺是恩人。」清槐又垂下眼,「這燭清亮耐燒,些許風來也不怕熄滅,在外頭用 正好。」 不只是正好,槐樹的花陸續地開著,襯著燭裡飄出的隱約香氛,這夜景是當得上婉轉風流 、情致萬千。月影蟲鳴,如此景致讓人更覺舒爽了幾分。 「清槐,瞧,槐樹開花了吶。」 順著我的話抬頭,那張小臉心思又不知飛哪去、怔怔地望著。 然那側影不見愜意,唯有淒涼。 忽又浮現林間的那晚,與刻下無淚的模樣何其彷彿。 -- 鮮網專欄~ 密封貓罐頭 http://ww2.myfreshnet.com/BIG5/l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131362 新個板! bbs://bs2.to --> P_Arales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5.4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