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兩人約好回老宅。
菲在書房與會客間處理公務生意直至傍晚，然後才想起，那跟他約好的人遲遲未
曾出現。
「梵‧德‧尼司鐸伊先生在溫室裡。」
管家這麼回答，用遲來的告知和表情，讓他聰慧的主人明白那一位不只是待在溫
室裡而已。
菲走進溫室的時候，希歐多爾腳邊全是煙蒂。
「你看起來好糟。」
菲出聲，希歐多爾驚訝的回頭，然後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沈悶表情緩緩鬆懈，
但看起來仍舊不怎麼快樂。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煙蒂那我會原諒你，」菲微笑走近、在希歐多爾身邊坐下。「而我不知
道的想必你會告訴我。」
「……再給我一點時間。」
「好啊，」支頭注視滿園玫瑰，菲把微笑和視線以外的地方留給希歐多爾。「你
什麼時候說完，我們就什麼時候開飯吧。」
「……菲，不要逼我。」
「不是逼你，」玫瑰之所以會像愛情也許不是為多刺，而是因為需要小心照料，
得為了最美的花而不斷剪掉多餘的花苞。「而是陪你，丟下你一個人去吃飯說不
過去呢。」
「沒關係。」
「有關係。」
「……那我們先吃飯吧。」
希歐多爾說著就要起身，菲卻拉住他，用堅定溫柔的眼神讓希歐多爾坐回原位。
「希爾，我不喜歡凝重的餐桌，也不喜歡我在意的人心有不快。」
「抱歉。」
「嗯。」繼續轉頭凝視著玫瑰，菲聽見打火機的聲音，於是知道希歐多爾又點上
新的煙。
「菲，」
「什麼事？」
「你有想過領養孩子？」
下巴離開手，菲怔了怔，又微笑地靠回去。
「帕歐提過這件事。」菲沒有多問希歐多爾為何提這件事，對話需要開頭，他總
會知道答案的。
「那你呢？」
菲一陣默然，兩人都不看彼此的表情，所以希歐多爾知道菲花了點時間才重新發
出聲音。
「……我不知道。」
「嗯。」
「管家提了、所以我想過，當然也不是這麼說……我眷戀這個姓氏，並不希望他
斷絕。但是領養孩子……這在我腦中很模糊，我也想過像漢森那樣去買一個。」
「……買一個？」
語音中的驚訝令菲發出笑聲。
「買一個。回到故鄉，然後買一個……那個地方好偏遠，即使過了那麼久，應該
還是那樣吧？雖然我都不記得了、我的家人應該也不在了，但總覺得從那裡挑一
個……」
「菲，不要這麼做。」暖熱的溫度拉回神智，菲驚醒地望向握住他手的希歐多爾
。「即使結局改變，你也不會比較好過。因為所有的事物都不一樣了，那不會是
夢想，別那麼做。」
「總覺得……」玫瑰的顏色一瞬間顯得鮮豔刺眼。「如果是我…應該會有個更圓
滿的結局……就像當年的漢森給了那絕望的地方一個希望，我也可以……然後，
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總覺得只要這麼想，遺憾就不見了。
「菲，別這麼做，也別這麼想。」明知沒有任何事物能戰勝回憶，希歐多爾還是
感到低落。「你不是漢森，也沒有那幅畫，但現在的你有我。」
「……是啊……」菲放鬆下來，聲音裡有歉意、有釋懷、還有一些自嘲。「所有
的條件都不一樣。我以為我釋懷了，但當帕歐提起、而我確實想要延續這個姓氏
的時候，這念頭卻在我腦中實行了一次又一次。」
「還好你沒做。」
「因為你會阻止我，何必試呢？」
「……如果我不阻止，你就會買嗎？」
「不，不會。」菲笑著回答，因為想像過很多次，所以面對希歐多爾隱含憤怒的
問題，菲幾乎不需要思考。「如果我們都不開心，那個方法應該就不會幸福吧。」
如果你不開心，那我也無法感到快樂。
「你很確定我會不高興嘛……」
「因為你從不懼怕讓我瞭解你啊，希爾，」菲笑著回答，然後感覺到這份無懼無
畏是種幸福與信任。「我們在一起也不是幾天的事，嗯？」
「……是啊。」
希歐多爾輕聲應答，終於把煙收了起來。
「你想讓我養誰的孩子？還是帕歐拜託你來說服我？」
菲平靜微笑地望著希歐多爾，看見對方金綠眼瞳中清晰倒映自己的形象，還有那
張臉上帶點哀傷的遲疑。
「希爾，雖然我總是表現得不夠，但我相信你，非常、非常的相信。」
「……嗯。」
「所以只要你對我要求，我會答應的——不論任何要求，我會答應。」
「……嗯。」
「不只是因為我愛你，希爾，」把對方拉進懷中，菲察覺到那份不快樂不只是
今天的遭遇，還有自己經年累月造成的不安。看起來理直氣壯的人並非不會膽
怯，只是更縱容自己而已。「因為我相信你愛我，所以你對我開口的任何要求
你一定都想過，那我為什麼不能答應？」
如果不能讓彼此過得更好，那為什麼要執著呢？即使很難但我還是努力放下，
那是因為有更想執著的事物。
「希爾，是前者，還是後者？」
懷裡的人悶悶地溢出嘆息，許久未曾過看對方如此低落的樣子，這讓菲覺得異
常的心疼。
「……菲，你好溫暖。」
「在我離開你之前，我都會是溫暖的。」
「我不是那麼習慣離別……其實沒那麼習慣。」
「……那不需要習慣，希爾。」意識到希歐多爾說的離別是死別，菲也溢出了嘆息。
「菲，我們養個女兒吧。」
「好。」抱著懷裡的希歐多爾，菲不多說也不多問。
「……把她養成才貌雙全、令人趨之若鶩的大美人。」
「嗯，好目標，」菲用淡淡的笑意回應，包裹心中的擔憂。「我會把家裡的門蓋
好一點，在院子裡多養幾條狗。」
擁抱的力量一點點變強，令人難以呼吸，但菲沒有阻止、沒有掙扎，僅是輕柔地
回擁那具身體，連著心一起。
「…他女兒……就像當年的你那般年紀…也許再小一點……好小的時候他就說了
好多……我還想說他總算有人要了…人生總算有點成就……」
「希爾……」
「那是尤貝爾的女兒，」那個像流浪漢的傢伙，從學生時代就總是彼此嘲諷抬槓
的惡友，愛留鬍渣裝硬漢一天到晚失戀了就喝酒的傢伙，從來也不覺得感情有多
好……「我們同年，我活著，怎麼他就死了呢？」
「希爾，」
「真是個讓人不愉快的傢伙……」希歐多爾用力抱著菲，彷彿可以因此抹去哀傷
。「他的手機裡只留下三個人的電話，其中一個就是我的，天曉得我多少年沒見
過他……」
「希爾，哭吧，那會好過點。」
「他怎麼可以……」聲音裡透出壓抑的哽咽。「他怎麼可以死在女兒面前！混帳！
混帳！！每次提起就誇上天，他怎麼可以、讓如此疼愛的女兒顫抖著聲音打電話
給我問我該怎麼辦！！我們見都沒見過！混帳！那些鄰居是都死了嗎！？」
「哭吧，希爾，能為朋友哭泣是種榮耀，因為你得對著那女孩笑，所以哭吧。」
那並不是真正的哭泣，肩頭有點濕意、希歐多爾不斷咒罵、發洩哀傷……當年的
漢森一個笑容都不曾給過他，但至少，如今的他們應該可以給那個今晚不知在何
處孤獨的女孩，能留在記憶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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