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給荷米亞聽，比想像中困難。
菲沒有想過荷米亞會在乎這個故事，也沒想過希歐多爾會帶著荷米亞來找他；要
他對著跟那時的自己年紀相仿的孩子說故事，菲覺得有些……殘忍。
覺得殘忍，但那應該不是對荷米亞，而是對自己；問荷米亞要不要來的那天他的
確有說故事的衝動，等他冷靜下來便失去提起這件事的意願；因與荷米亞相比會
覺得自己一直都是醜陋又懦弱的，被那雙眼睛直視便失去訴說過去的勇氣。
那小小的身軀有著當年自己所缺乏的一切特質，至少他沒有詢問的勇氣，或者…
…現在的荷米亞身邊有希歐多爾，所以能走到他面前詢問故事。
從認識希歐多爾之後就一直努力的放開過去，如今的他可以將故事告訴朋友，卻
沒辦法說給荷米亞聽。
那張仰望著他的臉，跟什麼重疊在一起，記憶裡的玫瑰跟現實裡的薔薇散發令人
暈眩的香氣。等發現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恍神的落入希歐多爾懷中，仰望的小臉是
坦率的擔心。
「……覺得無聊就告訴我，不要勉強。」
小女孩點點頭，菲不清楚荷米亞能懂多少，但希歐多爾希望他說出來。所以不論
是愛情還是畫，菲都不打算隱瞞，在荷米亞的面前訴說這個故事，有種在告解的
感覺，初始很難啟齒，然後越說越平靜。
菲覺得自己能笑了。
他年幼的繼承人在他面前哭得淚流滿面，只要他把故事說完不要他管，坐得挺挺
地努力抹眼淚，然後一直用哽咽的聲音說膽小鬼跟笨蛋，看起來又難過又生氣。
菲沒辦法對哭得淅浬嘩啦的小女孩說不要哭了，因為荷米亞哭得很用力很認真，
嘴裡一直都是含糊不清的笨蛋笨蛋，當他笑著想摸摸她的時候，手還被用力的揮
開，荷米亞瞪著他用力擤鼻涕，抬手指著他很生氣。
「都是你！你這個大笨蛋！」
「嗯，抱歉……還需要面紙嗎？」
「不要！」荷米亞哽咽的聲音既生氣又任性。「我哭到停不下來啦！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菲是大笨蛋！」
水汪汪的眼睛一直努力看著菲，荷米亞努力看著給予自己新姓氏的養父，很生氣
自己差點就做了一樣的事！都是大笨蛋啦！還笑！
「不准笑！我在幫你哭耶！都是你！你都不哭！哭給他看就好了嘛！拿畫給他看
就好了嘛！直接跟他說就好了嘛！明明有那麼多時間！都是大笨蛋！」
「……嗯，謝謝妳。」
「直接說就好了嘛！寫什麼信！又看不到！為什麼要那麼可憐！都不說怎麼會知
道！笨蛋！那麼多的時間……」
荷米亞一直哭一直哭，比那天來到這個家時哭得還要慘。
「漢森也是、你也是，希爾也是……那麼、那麼多的時間……」哭泣的身形細細
顫抖，哭得彷彿無法呼吸，連聲音都像浸了水。「…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沒
有出現……我從來…來沒看過你們……窮…爸爸說有我就好……可是……我跟爸
爸說還有我的時候……卻…沒用…手機……你們從來沒打過來……爸爸…好喜歡
你們的……」
「嗯……」
希歐多爾伸手撫摸荷米亞越哭越低的頭，誰也不知道尤貝爾是怎麼過世的，只有
荷米亞知道。即使有檢驗報告，但沒有比荷米亞說的更必要也更真實的了。
「都是…笨蛋……爸…爸……也是……還…還有……我…啊……那…那麼…多的
……時間……機會……一…一次就…就好了啊……開口……就不會…想死了……
嗚……為什麼我…那麼小……我也不……願意啊……為什麼你們……都不來……
為什麼……我沒有早一點…打電話……大人…都笨蛋……想好多……都沒做……」
哭了就會停不下來，開口就會後悔……告訴別人就會難以阻止自己去責備他人還
有自己的無力，荷米亞討厭這樣。但她沒有辦法，當父親的友人用跟父親相近的
表情說『不知道該不該去看』的時候，荷米亞以為自己不會哭了……她想要答案
、想要生氣，這個人連回答都跟父親一樣、他們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那應該很
高興不是嗎？！
可是好難過，荷米亞一邊掉眼淚哭得頭昏腦脹，一邊覺得那個溫柔微笑看她哭的
大叔跟自己一樣笨，只是被揮開一次就不敢再伸手了、只會膽小的笑著說要靠自
己…如果…如果能任性一點的說實話、大家都說實話——
視線突然一片漆黑，涼涼地覆蓋在臉上、然後是溫暖的手和擁抱以及古龍水的香
味。荷米亞抽抽噎噎地抬手碰觸覆蓋在臉上的東西，覺得那大概是用水沾濕的手
帕；想把蓋在臉上的手抓下來，可是輕柔蓋在臉上的手出乎意外的有力。想要抗
議、想要發脾氣，卻哭得發不出聲音。
「荷米亞，」
耳邊是菲好輕好輕的溫柔聲音。
「我不會去讚美神，因為我的祈禱從來沒有成真過；可是我想讚美妳，因為妳好
善良又好溫柔。」
嗚……
「…你們……都討厭……」
「謝謝妳，荷米亞，謝謝妳，謝謝妳為我和漢森哭泣。對不起我們一直沒有出現
，請原諒我們都太過膽小。」
「嗚嗚……」
女孩努力忍住哭聲，斷斷續續的說不要你道歉，但希歐多爾覺得荷米亞真正想說
的是：為什麼留下我。
「荷米亞，謝謝妳，謝謝妳願意成為我的繼承人……我親愛的女兒。」
當年漢森沒對自己說出口的話，如今菲垂著眼對荷米亞說出口。藏在畫裡的書信
曾寫著很遺憾讓你繼承到悲傷的回憶，而現在，他很希望哭到昏睡過去的小女孩
只是繼承一個故事和幸福快樂，而不是哀傷與財富。
＊ ＊ ＊ ＊ ＊ ＊ ＊ ＊
「尤里安，聽說父親們回來了？！」荷米亞難掩興奮地抓住管家的兒子尤里安。
雖然她是出了名的端莊嫻雅聰慧美麗又沈穩，不過這種文字堆出來的東西，跟她
一點關係都沒有，這裡是她家！
「小姐，請小心腳步。」尤里安伸手攙扶重心有些不穩的荷米亞，然後欠身鞠躬
。「兩位老爺在溫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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