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是溫柔，結果照老爺的說法，我的存在似乎變成門後的誘餌……如果換
個想法……
老爺是希望我代替他給予少爺感情的寄託嗎？
那天之後我大概理解夫人們為何會這樣形容老爺，也約略明白為何老爺始終在夫
人小姐們的竊竊私語間深獲青睞。
就像她們說那是風的顏色，孤獨是種誘人又危險的魅力，是想要靠近又無法捕獲
的特質。老爺不會在人前展現那份寂寞，所以有禮貌的孤獨像利器一般的令人傾
倒。
少爺也是。
我可以成為亦父亦友的存在，但我不可能比得上老爺的一個眼神或一句誇獎，不
管是地位還是情感認同都不可能。一如老爺所預料，年幼的孩子在豐衣足食之後
就容易尋求感情，原本就情感豐富又敏銳的少爺，自然也會嘗試著讓自己被老爺
所喜歡。
尤其當少爺看過老爺面對那幅畫的表情之後，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勸老爺。
孤獨跟寂寞不一樣，老爺說他沒有愛情，是因為他所愛的對象已不在人世。於是
當他看著畫的時候，無暇又強悍的孤獨便全數化為柔軟的寂寞，對為了讓主人心
情變好而存在的管家來說，這是很棘手的難題。
身為管家其實也可以不用管這麼多，那是少爺與老爺的問題，並不在契約的明文
範圍內，但我覺得身為管家，服務本身並不只是交易，管家不該是這樣。
「……老爺？！您怎麼……」
在我想好要怎麼勸告老爺之前，少爺居然試圖破壞畫作，被老爺打了之後哭得連
晚餐都不想吃。
我替哭到睡著的少爺蓋上毯子，走出書房卻看到老爺的身影，在熄燈的走廊盡頭
拉出長長黑翼。
「他呢？」
「少爺哭到睡著了。」
逆光的黑影靜默無語。我走上前，才發現老爺穿得太少了些，連忙脫下自己的外
套替老爺披上，卻被老爺抬手拒絕。
「帕歐，」
「是，老爺。」
「我以為我教那孩子的一切只是因為需要。」
朗誦詩歌、整理玫瑰、鑑賞與修復藝術品、說一些過去的事，在少爺表現良好的
時候給予公正的誇獎，老爺是真的認為這些只是責任與公務，就像提供虛幻的關
係作為誘餌嗎？
「為什麼……我會因為他的眼淚而困惑？他為什麼會想破壞那幅畫？」
老爺的聲音的確是困惑，但就像那天在書庫裡，如今在陰影中的聲線也透著哀傷
，老爺也許並非全然不覺。
「因為老爺其實喜歡少爺，而少爺也喜歡老爺。」
老爺默然地站著，安靜得彷彿消失在黑暗裡。
「是嗎？」老爺緩緩的點頭，轉身離開，我則小心的跟隨其後。「是嗎。」
「老爺？」
「期望有很多種，帕歐，他會知道他的期望注定落空。」
「為什麼？」不得不說有點生氣，老爺何必這樣拒絕少爺到底，讓少爺如此難過
呢？少爺要的也不過是一點溫情罷了。
我的音調讓老爺回頭看我，碧悠翠綠的雙眼亮著微光。
「以管家來說，現在的你失職了。」
「我知道，很抱歉。」
「會反抗很好，帕歐，這是我跟你對話的理由，管家就是得要會思考卻又忠誠。」
我想這應該是誇獎，但此時又飽含著自嘲諷人的韻味，所以我只是平復怒氣的安
靜低頭。
「帕歐，把頭抬起來。」
我依言抬頭，在老爺平靜的眼裡看到嘆息。
「我不需要向你解釋，對吧？」
「是的，老爺，帕歐只是一名管家，我為服侍您而站在這裡。」
「你的眼神跟那孩子很類似，帕歐，」碧綠的眼睛筆直地望著我，我的眼神像少
爺？「因為你說了，所以我明白了，那孩子正在期待他最不能期待的東西。不是
我要給他絕望，而是不能給他希望。」
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又蠢又困惑，因為老爺難得的露出微笑。
「不懂也沒關係，你不需要懂。既然你喜歡那孩子就照顧好他，別讓他再靠近那
幅畫。我不知道怎麼對待一個孩子，所以我也只能把你推給他，你把他放在眼裡
就夠了，那孩子將是你最長久的主人……晚安，帕歐。」
老爺罷罷手，不要我的服侍，緩緩走回房間；我腦中則充滿了疑問，在我明白老
爺的意思之前，顯然得花費許多時間找答案。
而這些時間卻讓少爺在許多時候變得瘋狂。
「少爺……」用刮刀與利刃切分畫作，少爺把這些一一丟進火盆裡，表情是異樣
的寧靜。「老爺上次才說，希望你珍惜自己的創作，別再燒了。」
「不，帕歐，最後一句是你說的，」少爺漾著微笑，像老爺望著畫時的笑容，又
溫柔又寂寞。「如果不是你提醒他，我得放多大的火才能讓他擔心房子會不會燒
掉？他不會在乎的，帕歐。」
「少爺……」我不懂少爺的眼神，也不懂老爺的話，但我知道我服侍的人都不快
樂。「老爺是關心你的。」
「不用哄我，帕歐，他的眼裡只有那幅畫，」火焰映得少爺的眼睛一片通紅。「
我也知道我正在期待不能強求的願望……一點點，我只是想要一點點，然後我就
能死心。」
兩邊都聽不懂。
少爺明明該是神采飛揚的年紀，我也知道少爺的私生活，嗯……相當豐富而多元
，但為什麼會是這樣呢？
當我像過去數年那般向老爺匯報少爺的事情後，老爺依然只是平靜無波的點頭。
「不用管他，讓他瘋，」老爺看出我的為難，給了指令。「只要確保他的對象夠
乾淨就好，其它事情都隨便他。」
「是，老爺。」說實話，打從心裡不贊同。
當我抬頭的時候，才發現老爺支著頭，用相當奧妙的微笑望著我。
「還是不懂？」
「抱歉，老爺，」唉，我也很鬱悶。「帕歐實在駑鈍，可否提示一下，也許我能
因此將事情處理得更完美。」
「不會變完美，帕歐，」老爺的笑容變得黯淡。「你還是這樣就好，不要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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