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挑選訓練新的僕人以備需要，這些老爺全交給我打點，嚴肅的宅邸只要人多上
一些，很自然就多上一絲色彩活力，老爺看在眼裡沒有說好或不好，卻在檢視傭
人日用所需時又加上一些。
半年後，在老爺出遠門回歸時，帶回了一個男孩。有些營養不良、骨架瘦長但略
顯矮小，應該是紅髮的髮色因枯黃雜亂而色彩豐富。
不論如何，他是少爺，照理我是不能光明正大的放肆打量他的，但是老爺要我仔
細看，然後好好打理他。
看著我的倔強眼神是這孩子身上最漂亮的存在，明亮、飢餓、帶著希望與野心，
令人聯想到未成年的狼。老爺的囑咐在不自覺間帶有污辱，但那孩子卻全然未覺
……是不懂嗎？總之，即使不協調的站在宅邸裡，少爺沒有掩飾好奇，卻也沒有
流露出自卑。
雖然是不知從何而來的孩子，但這樣很好……會好奇、會無措，即便不知道這孩
子年幼的心靈是否感到受傷與自卑，但那份倔強知道他站在這裡就得維護自己的
尊嚴，即使他出身窮困。
他是少爺。
所以我對他屈膝跪下，讓他能平視我，謹守一個管家的禮儀對他自我介紹，並且
介紹行程輔助少爺做出選擇——雖然每件事都得在老爺的命令下完成，但他是少
爺，管家維護主人的尊嚴，那麼也得讓少爺一點點熟悉如何給予命令、做出選擇
……老爺是我的雇主，但他也很明白的讓我知道，他選擇年輕的我，是因為少爺。
不管過去的他是什麼，老爺給少爺以及所有人知道的名字是菲德瑞克。
少爺是個好學聰明的孩子、是個懂事的孩子，經過細心調養之後，則變成讓人驚
豔的孩子——鮮豔紅髮有如在空中竄燒的火焰，充足的食物則讓身體抽長豐潤，
皮膚也不若剛來時僵黃粗糙……完完全全變了一個人，學習禮儀的老師並不只是
平白誇獎少爺，因為少爺在老師離開後又向我學習詢問得更多。
其實現在很多人家的少爺小姐都不會如此認真的學習禮儀了，這也是禮儀老師如
此誇獎少爺的原因，我不懂少爺為何如此不厭其煩的學習各個國家的禮儀，至少
我覺得在許多課業之後，這些對一個孩子來說太辛苦。
『……如果我熟悉而且熟練禮儀，就不會有人記得我過去穿什麼、在乎我現在穿
什麼……禮儀涵養比華服更有說服力…我已經被買來這裡……我得配得上這裡。』
我什麼都聽到了、也什麼都沒聽到，少爺真的是個好孩子，但也因為看得太現實
而不夠快樂……老爺沒有讓任何外人見到少爺，但不代表少爺不會看到來訪的客
人——上流社會的老爺們是虛榮的、成功富有的老爺們是幹練自信而華貴的，這
些人都配得上他們的穿著，不合適的搭配會招來嘲笑，要反擊膚淺就必須要有能
力。
小孩子都很敏感，少爺感覺那些大人對他的期待就像等待珍奇異獸、並不抱有善
意，主人對他說抬頭挺胸、捍衛你的尊嚴、別讓人看笑話……雖然沒有惡意，我
覺得老爺想說的是『你沒有需要自卑的地方』，但顯然少爺受到了刺激而努力學
習。
我想這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學習的成果與老師的讚嘆，很確實地讓少爺站直身體
，知識累積成實質的自信。
所以等一年後少爺正式出現在大家面前時，我對於大家的驚豔毫不意外，少爺比
在場的大多數人都要好，品行也高尚很多，帶點生疏的靦腆微笑反而更讓人喜歡
——少爺非常順利的進入這個圈子，但他依然努力不懈。
「帕歐，」
「是。」我正收走桌上的杯子，看帳冊的老爺突然開口。
「你很喜歡那個孩子？」
老爺的眼睛看過來，我突然想起貴婦人們的形容……不是祖母綠、不是翡翠、不
是湖泊，那些夫人們意外的不是用寶石形容老爺的眼睛，她們說那雙眼是北國炎
夏森林的綠色。即使老爺是個寡言的人，她們總說那是吟遊詩人的眼睛，裡面充
滿了風。
我連忙低頭，盯著主人的眼睛直直看太失禮了。
「少爺是個好孩子，客氣又認真。」
老爺的眼神停在我身上，沒有不悅，但微妙的讓我無法判斷，而我不能抬眼去看。
「嗯。」
老爺嗯了一聲，移開視線，接過我重新滿上大吉嶺夏茶的紅茶杯啜飲。
「老爺，恕我僭越……您不喜歡少爺嗎？」
老爺頓了頓，思索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不知道，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可以知道為什麼嗎？」
我的問題讓老爺沈默，好一會，老爺放下茶杯，拿起柺杖一步、一步的走向書庫
中央，沐浴在從天而降的光下，站直身體。
「帕歐，過來這裡。」
我走過去，照老爺的意願抬頭看向相同的地方，舉目所見只有數量壯觀的書籍…
…也許還有女僕的不仔細。
「你看到什麼？」
「很豐富的藏書，老爺。」
「帕歐，你很聰明。」老爺像角笛的聲音彷彿擴散黯淡的光，聽在耳裡莫名的虛
幻。「你知道書籍不等於智慧，知識不等於經驗，所以這裡只是很多很多的書。」
「老爺，您太過誇獎帕歐了，俗人眼裡，書當然只是書。」
老爺難得的發出笑聲，臉上在笑，聲音在哭……明明看起來是因為有趣才笑，我
說了什麼嗎？
「帕歐，我們都是俗人。對那孩子來說，這些書是夢想，但很快就不是了，因為
我給他的並不是未來。」
「老爺，人活就有未來，您給了少爺很好的未來。」
「我知道我做了什麼，帕歐，那不是未來，」蒼綠色的眼睛疲倦的半掩，老爺的
表情很堅定。「他只是從別無選擇到另一個別無選擇。就像進入藍鬍子的城堡，
手上滿滿的鑰匙，他不是心甘情願，只是迷失在無數的門扉間，等他找到自己、
就會想逃……但我得讓他繼承這些，這是我的執念。」
我無語，這是我問的；而如今，我只是分享這心聲的聽眾。
「我不會也不想去思考喜歡或不喜歡的問題，因為如果想了，我就會察覺自己做
了殘酷的事。」
「……老爺，您對少爺其實很好，思考喜歡或不喜歡跟…殘酷沒有關係。」
「那是殘酷的，帕歐，我的殘酷建立在那孩子的夢想與現實上，」
角笛的聲音在無數歷史間蒼老，聽起來無情卻又溫柔。
「唯有感情我不會給他，這能讓他記得現實，從未期待也就不會失望。我不知道
他會成為巴托克的尤迪絲，還是成為迪卡斯的阿麗安，我都不會把最後的鑰匙給
他。我已經沒有愛情，也不想要親情，逃避到一個孩子身上不是我的作風。」
老爺走回書桌，留下我在原地、要我退下。
「感情這種東西，給予或匱乏都是種束縛。不過，你們可以盡情的喜歡他，畢竟
我不是藍鬍子，我的門都沒有鎖。」
我關上書庫的門，老爺的城堡沒有藍鬍子的血腥味，但是更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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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迪絲和阿麗安都是藍鬍子女主角，後者是常見的藍鬍子版本中，最後成功逃走的那位
尤迪絲的版本比較奇特也血腥
在阿麗安的版本裡，阿麗安是因為好奇心而留下，她從頭到尾沒有愛過藍鬍子
但是尤迪絲有，前面五扇門裡每扇門打開都有血跡，尤迪絲一開始走進藍鬍子陰森的城堡
就說要跟藍鬍子一生一世，到了她可以對玫瑰下的血池、黃金旁的血窪、還有刑求間視而
不見的程度
在這個版本裡，尤迪絲也沒有被殺，而是戴著華美王冠被永生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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