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其實你連個性都像這頭紅髮嘛……」
「是嗎?」
從玩伴的床上起來,撥開他意猶未盡的手,即使心裡無趣我還是給了他吻和笑容
,然後在固定時間回到那讓人又愛又恨的牢籠。
我全身上下漢森最喜歡的就是這頭紅髮,雖然他從來沒有明說,但是我知道他喜
歡,所以這頭紅髮也就一直都很美麗。第一次看見的人都會覺得它像燃燒的火焰
,但沒想到,最近也常有人說我的個性像火焰、像這頭紅髮。
是嗎?如果我真的像這頭紅髮、像張揚的火焰燦爛,那漢森為什麼不愛我,甚至
連眼神都吝惜給予?
漢森總說我頭髮色彩豐富的紅,還是用火焰形容最合適……與人相處他喜歡平靜
平穩,看在眼裡喜歡富有深度的燦爛美麗、喜歡歌劇和柴可夫斯基、酒喜歡甜味
的酒、討厭吃辣、最喜歡的花是有如鮮血或火焰般豔紅的玫瑰……
比這一切都要更喜歡的是他掛在書房裡的畫。
眼前的燭光重重搖晃,於是我驚醒過來。
發現自己愛上漢森後,不知不覺開始有了凝視火焰的習慣,彷彿被燃燒的是自己
的一部份,從而連心都開始平靜,最近更是經常因此忘了時間。
於是開始覺得,原來那能灼傷皮膚、刺痛雙眼、燒盡一切的光線是如此美麗,原
來火焰真的很美麗,越是盛大的火焰越是華麗燦爛,即使是柔軟晃動的燭火也別
有一分明媚。
我不覺得我像火焰,但隱隱希望自己像那不同於太陽的光芒,也許漢森會因此回
頭看我。
偷偷畫下漢森的素寫,不知不覺也累積了許多;當我為減少被發現的風險而決定
燒掉一些的時候,突然理解了火焰的悲哀和自己像火焰的理由。
火焰終究只能燃燒而已。
在火光裡被吞沒的每一張都是漢森的臉,眼前燙手的光其實好孤獨,我一直都知
道我的愛對漢森來說只是強求。
如果我像火焰,我是焚人的自焚者。
我不知道讓愛停下來的方法。
叩叩。
那聲音跟著燭光搖了一下,令我不自覺的想嘆息。
「這麼晚,還不睡嗎?帕歐。」
「少爺也還沒睡,帕歐怎麼能偷懶呢。」
帕歐的腳步聲總是很輕巧,看起來不像是會經常開玩笑的人,但說話總是帶點詼
諧,更重要的,他聰明又親切……
「漢森……父親睡了嗎?」
「老爺已經休息了,少爺有事要找老爺?」
「不……」頓了頓,終究我也只能稱呼漢森父親。「我明天能進書房嗎?」
燭火在我眼前燃燒,帕歐則在我身後沈默。
我知道他會幫我。
因為他對我跟父親之間的關係,始終關切而又遲鈍。
「老爺明天四點左右會回來一趟,然後去參加克里斯朵夫先生的宴會。」
「我知道了,」這意味著在漢森回來前我可以一直待在書房。「謝謝你,帕歐。」
帕歐又沈默了,雖然我可以要他下去、別多再問,但我什麼都沒說。
「少爺,您已經又換了一本素描簿了。」
「嗯。」
「從您第一次拜託我讓您進入書房臨摹那幅畫,迄今六年的時間裡,您已經畫了
非常的多了。」
「帕歐,我燒掉的更多。」
忍不住笑了,終於還是回頭,果然看見帕歐一臉的不贊同,緩緩走到近前。
「少爺,您都已經成年了,何必一直畫著那幅畫、畫了燒,跟老爺嘔氣呢?」
「我沒有嘔氣,帕歐,你知道我沒有太多任性的資格。」
「那您是為何燒畫呢?」
「因為有需要,帕歐,對我來說那是必要的。」
輕輕閉上眼,才知道即使光芒溫柔,一直看著仍是能刺痛雙眼。我想我笑了,帕
歐因為關心而不太高興,但我無意說出原因。
每次燒掉的,是愛著的人也是憎恨的人,是漢森的畫也是我的畫。
火焰無法燒盡一切,煎熬粹煉,最後剩下的會是什麼我也很想知道。
「少爺……您還有很多東西可以畫,也有很多空房間可以任您四處堆放,想要燒
東西也可以不必親自動手……為什麼要執著在一件讓您不快樂的事物上呢?」
我睜開眼望著帕歐在火光搖曳間忽而清晰的臉,突然明白愛真的有很多形式,即
使帕歐已經有足以論及婚配的對象,我跟漢森之間的事,那麼細心的帕歐還是無
法理解吧?
「帕歐,快結束了,再讓我畫個幾次。」
我看著忠實的管家,盡可能露出純良的微笑,然後帕歐默默的拿出新蠟燭,換下
那因為即將燃盡而異常明亮的殘燭。
「您上次也說再讓您畫個幾次。」
「我這次加上『快結束』了,真的,我保證不會到了二十一歲那年還讓你聽到這
句話。」
「好吧,您想開了就好。」帕歐嘆口氣,拿起一旁的水瓶替我倒水。「雖然替您
換了蠟燭,但希望您早點休息,若要畫畫,我替您開燈好嗎?燭光比較傷眼睛。」
是啊……傷眼睛。
我沒有堅持太久,因為我等到了我要的應允;這麼久以來總是帕歐在深夜裡找到
我,然後在我的哀求下成為共犯,告訴我該怎麼趁漢森不在的時候進入書房。
就快結束了,真的。
即使不能是愛,請看著我。
不是對著繼承人,不是公事公辦、討論與問答,在嫉妒裡我奢望你能用望著畫的
眼神看我;但如果不能,希望你能像當年在飛機上那樣望著滿身髒污猥瑣的我,
認真的看著我,用沒有隱藏好的真誠露出一絲苦惱。
漢森,請看看我,我不只有耀眼的紅髮、不只是個稱職的繼承人。
我從來沒有得到過愛,所以我也不在乎被憎恨。
請你看著我。
* * * * * * * *
我點燃火,看它們在我眼前張牙舞爪、安靜地叫囂。
帕歐不在、漢森不在,但凡有能力阻止我的人,現在都不會出現。
六年,我花了六年才把這幅畫拿在手上。
顏料與畫布開始發出氣味,拿著它在火尖停佇,確定它燃起火苗才把它拋進火盆。
大火裡的畫彷彿在掙扎,頑強的停留在火焰之中;然後,黑色擴散開,畫布一點
點翻起。
火光大熾。
很迅速的,火堆裡只剩下木框。
火轉小,耐心卻淒涼的燃燒。
被漢森放在心裡的原畫徹底消失了,如此困難又如此容易。
我終於燒了它。
讓它在火焰裡掙扎煎熬,然後無力地被烈焰灼傷、變得醜陋,像任何一幅普通畫
作那樣的燒起來,像我在過去無數夜裡焚燬的失敗贗品一般的化為灰燼。
然後化為火焰的一部份。
能擄獲漢森目光的真品已經不復存在,漢森應該能發現那是幅贗品……即使我花
了這麼多功夫、贗品幾可亂真,但我不是為了變成替身才花費六年光陰。
餘燼疲倦的光終於消失,莫名的,覺得有些恍惚,感覺好不真實。
我覺得我應該要笑,但我卻無法爽快的大笑,身體裡有什麼一瞬間空了下來,心
中的某個部分變得虛無……不論哪種結局,我都應該能獲得解脫才對啊?!
火盆蒼白的黑色剎時有如無底深淵,剛才燒掉畫的時候我是真的很痛快,漢森視
若珍寶的東西在我手上委屈催折,而現在所有的火都熄滅了!
翻倒火盆,用水沖洗一切,而事實上我也燒了一切……六年的時間、努力、愛與
憎恨……我那麼努力的畫都等不到一眼溫暖顧盼、超越不了畫裡的愛情——
從我愛上漢森開始,我燒掉了多少東西?!
越是看著污濁的水流盡,惶惑無措的混亂趕有增無減。
我到底、燒了什麼?!
宅邸的騷動讓我驚嚇,漢森回來了。
驀然冷靜。
關上水,收拾好所有的東西,我抱著足以成為靠近漢森藉口的資料,呆望著掛鐘
的指針不住移動,等待突來的大聲咒罵,或是算準時間前去那間書房。
沒有等到咒罵,所以我去了;等到帕歐離開書房,我才輕輕走入安靜的書房。
是的,安靜。
我握緊拳頭、忍住吶喊與破壞一切的衝動,我瘋狂的想打破眼前的安靜,擊碎漢
森如往昔的凝視與笑容——
為什麼沒有發現!!為什麼沒有改變!!
你到底在看什麼!?
我希望他不要發現、又覺得他應該要發現,那不是他這麼多年來難以忘懷的愛情
嗎?!為什麼看著我做的贗品這麼微笑!!
一直讓我迷戀不已的畫面逐漸模糊,只要漢森在看畫,他從來沒有發現我;而現
在,那距離外的畫面刺痛我每一根神經——
沒有憎恨、沒有注視,那幅被燒的畫也跟我同病相憐。
漢森從來沒有好好看過我,那幅被日夜凝視的畫也沒有被看進眼裡,漢森一直以
來只看著他愛的回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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