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ales (好想睡覺啊....)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咖啡上的秘密(20)
時間Mon Jan 25 00:42:07 2010
這就是很快樂的事了。
自己沖泡的咖啡可以換到一個滿足幸福的微笑,一點點的美妙香氣就能讓疲憊的表情露出
放鬆的溫和,知道自己只要這麼做便可以得到這些,已經是非常簡單幸福的快樂了。
小時候最快樂的事,是跟母親一起出去玩,看很多的風景,或者搗蛋一通滿身草屑泥巴再
被拎著去洗手洗澡,然後一起享用點心、特製大餐、以及美味的咖啡。
再大一點的時候,母親更忙,只要自己轉頭笑容就會消失,卻疲倦到忘記會被人從鏡子、
玻璃之類的地方被窺見。
提供體貼變成快樂的事,因為這樣可以維持母親臉上的笑容。
十一歲的時候開始等門,剛開始只是等待加班回家的母親,想見上一面說晚安;後來,基
於體貼與等待的無聊,開始泡咖啡、準備宵夜,咖啡上的纖細拉花變成可以消磨時間展現
心意的驚喜。
母親疲倦得沒有餘力抬頭看一下特地買回來的花束,也漸漸難以被咖啡香取悅,但是,當
低頭喝咖啡的時候,母親總是能因為拉花而露出莞爾的笑容。
笑得宛如雨後的百合、晨露中的玫瑰、夜來香放肆遠揚的香氣,然後我也能這麼開心的笑
,即使等待很寂寞。
但我知道,母親知道我很寂寞,如同我發現她很疲倦而特意準備宵夜一樣。
「有的時候,有些東西,真的是再多的玩樂和再多的朋友也無法填滿。」燒開的水注入杯
裡,殘留的咖啡沫因為熱水而再次香味鮮明。「我當然問過父親的事,我沒有問到底、以
為這樣是體貼,但是我誤會了……我誤會母親的神情與氣色,我一直到母親快死了才知道
她病了──我一直以為那是出差,她這麼告訴我,我也這麼相信。」
「那你父親呢?」布朗尼岔開話題,即使是為了好奇,但也沒必要讓戈培爾再重溫一次面
對死亡的經歷。「你怎麼會到他那裡?」
「因為不管從哪一點上看,西特諾加都是我父親。」戈培爾指指自己。「比起家人,我媽
更信任她的朋友。」
「……西特諾加對你好嗎?」
「很好。」
「他長得什麼樣子?」
「他嗎……」記憶不斷回溯,這讓戈培爾有些恍惚。「很淺很淺的金髮,不說話的時候像
冬狼,溫和地聊天的時候,他灰藍色的眼睛會讓人想起北極狐。」
像……「像狐狸?」
「不是不好的那種,說像北極狐也許是因為髮色,但就是…」戈培爾鬆開杯子,躺在地上
仰望星星,在空中尋找適合的言詞。「但就是會讓人驚豔……明明應該是堅毅的,眼神卻
露出那種純粹的澄淨,或許……甚至是有點無辜的吧。」
「你們相處得好嗎?」
「很好……只是他快過世的那幾年,常常加班到很晚才回家,也很常不回家……即使他知
道我會準備宵夜和咖啡等他回來。」
「他……怎麼過世的?」
「就是──某天,突然倒下。醫生說那是過勞死……這是簡稱,總之有一大堆的名詞,我
不記得了。」
「對你而言,他是個好父親嗎?」
「……也許……」這次戈培爾沈默比較久。「他只是一直想學著當個父親,我也是……我
知道一個母親會是什麼樣子,但我從來不知道一個父親該是什麼樣子。」
所以我才會過了好久之後,在你過世之後,才知道原來父親不會…不能給兒子這樣的親吻
。
因為戈培爾躺著,所以布朗尼看不清楚表情,猶豫是否要問下去的沈默不太漫長,因為中
央塔的午夜鐘聲遠遠盪來,在緩緩飄起的風中如波濤流走。
「十二點過了。」
鐘聲的餘音消散,戈培爾坐起來這麼說道,笑一笑開始收毯子。
「你的生日結束了,布朗尼。」
「等…等一下,戈培爾。」戈培爾收拾東西的動作太過迅速,布朗尼只來得及伸手抓住熄
滅燭火的手。「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
戈培爾失笑,表情有些不可思議。
「我回答的還不夠嗎?」
「最後一個──請不要對我那麼吝嗇。」
戈培爾用眼神同意,然後安靜等待布朗尼的問題。
「愛麗斯跟西特諾加,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一陣強風吹熄所有的燭火,讓布朗尼失去看清戈培爾表情的機會。
「……我不知道。」
戈培爾努力讓自己說實話,努力不要讓聲音出現那些自己很久不曾去想的事。
一直無聲隱匿在角落的貓眼眨了眨,迅速地轉身下樓。
「對我而言,他們並不相同。」
* * * * * * * *
那天晚上戈培爾做了一個夢,關於十年多以前的往事,關於寂寞與幸福。
關於西特諾加。
也許也有一些關於母親的夢。
母親為了不讓自己發現,一開始就剃掉所有的頭髮做成假髮。
然後西特諾加來了,讓病床上的母親笑得很開心,而母親告訴我以後會跟他住在一起,連
葬禮的事都是西特諾加準備……沒有通知親戚觀禮,只有在事後寫信告訴他們墓園在哪裡
。
西特諾加說他們在布拉福德認識、結婚、住了幾年,離婚後他才因為調職回到劍塔市。
我到這個時候,才知道他們結過婚,一直到走進西特諾加的家門、看見裡面走出一個男人
親暱的吻他,我才知道這個人是同性戀。
才知道其實這個人是我父親。
很驚嚇嗎?很難過嗎?
我才剛失去一個親人。
同性戀會不會很噁心?
不知道。
看到他們親吻的時候,我腦中什麼也沒有;等西特諾加跟我解釋,我覺得我也該公平的對
待他。
他對我很親切誠實,而母親跟他在一起時是那麼自然愉快……母親好久沒有那麼笑了。
我只是很驚訝、很困惑、很傷心……母親為什麼不告訴我?怕我怨恨她?怕我討厭她?還
是怕我討厭他?
如果我是個非常任性自我又不聰明的孩子,是不是就會把隱瞞當成不可原諒的欺騙?
母親最後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是說什麼呢?
好好相處、你會喜歡他的,有什麼問題你都可以問他……他知道很多事。
……原來是這樣啊……
吻他的男人顯得有些不耐煩,西特諾加溫和的臉很近也很模糊,原來我哭了、原來我在哭
,我是男孩子不可以哭,可是眼淚為什麼停不下來?
母親在的時候我不能哭,因為我哭的話母親就沒辦法笑,可是母親已經不在了……西特諾
加的懷抱很溫暖……所以我現在哭也不會有人難過……
戈培爾在夢裡輾轉,一面牆的另一邊,布朗尼還醒著。
醒著對鋼筆發脾氣,醒著聽鋼筆訴說戈培爾的夢境……雖然是不同的角度。
「你這樣寫字條給我,害我以為事情很沈重!」布朗尼抱著棉被坐在床上,感覺很無力。
「雖然那些問題的確讓戈培爾……不太舒服。」
『你又知道事情不沈重了!』再怎麼說也是當年的旁觀者之一,被人這麼反駁鋼筆爺非~
~常不高興!
「我就是知道。」布朗尼的回答毫無猶疑。「我的確不知道過去、不知道戈培爾為什麼想
不開,但我知道五年來的每個戈培爾──所以我看也知道這個問題的確刺傷他,但就是沒
有你想暗示的那麼沈重!」
『不沈重那他為什麼想不開!?』
「因為頓悟了就不會想不開!」布朗尼比手劃腳想表達語言之外的含意,最後還是用說的
。「想開了只是一種解釋,給自己的解釋,一種能讓自己釋然、瞭解的解釋,可能是名詞
、形容詞、動詞,也可能什麼都不是!想不開就是卡住了、而那是戈培爾沒辦法自己處理
的!如此而已!誰都會這樣!」
『那你呢?!』鋼筆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你有嗎?!你有就說、我會寫下來以後給戈培
爾看喔!』
「不用你寫,我自己會說給戈培爾聽──包含那些我在育幼院被當成妖怪的故事。」
『妖怪!?』鋼筆吃驚的筆尖一滑、『啪』地倒下,再艱辛地爬起來。『我很確定你是人
類──現在的孩子都這麼不厚道啊?』
「不要轉移話題,」布朗尼移到桌邊握住鋼筆,變著花樣把筆轉了好幾圈。「先回答我的
問題。」
『好、好好好、好啦!!嗚啊啊~~』發飆的鋼筆從布朗尼的手中跳出來,暈頭轉向地晃
了好久才有辦法說話。
『你不覺得有點沈重的背景,會讓你更同情、更愛憐、更深情地迷戀我家的小少爺嗎──
一個有深度的、未知的過去,不正是一場完美戀愛的先決條件?』
布朗尼『啊啊啊啊啊……』地把頭磕在桌上,在暌違數月後再次抬起食指把鋼筆壓倒在桌
上。
「你居然為了這種理由……這真是太八卦、不、太三八了,鋼筆爺。」
『哪有!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跨過心理的障礙,愛情才能登峰造極!』
……
「你只有這個說法?」布朗尼揉揉眼睛,發現自己開始想拆了這支鋼筆。
『咳,好吧,不鬧你。』感受到殺氣,鋼筆這次乖乖躺在指尖下說話。『你不覺得……所
謂的沈重,是只有悲劇的當事人才能評價的重量。』
「……」
『布朗尼,這也許很沈重、也許不沈重,』鋼筆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也許對現在的戈培
爾來說已經沒那麼沈重,但在那時候……他很確實的把自己關在家裡一年多,對我來說,
這就是沈重。』
「……我知道了。」布朗尼認真反省。「那時候的事情你都看到了?」
『嗯,』鋼筆的聲音相當落寞。『我一直待在西特諾加身邊直到最後。』
「說給我聽,好不好?」
『你不想聽戈培爾告訴你了?』鋼筆有些驚訝。
「想,想聽他告訴我,那時候他是怎麼想的。」布朗尼把鋼筆移到床頭,關掉檯燈,「但
也想聽你的版本。」
布朗尼的說法讓鋼筆沈默良久,久到布朗尼懷疑自己是不是睡著過,或者是鋼筆睡著、它
打算明天再說……?
『我說的如果你沒興趣,那就直接睡著不用理我了。』
「……好。」
秋天的夜晚很冷,但是戈培爾來到這個家的時候,是溫暖的雨季。
這裡以前不是咖啡館,而是西特諾加和戈培爾住了五年的地方。第一次見到戈培爾的時候
,我在客廳的桌上,聽西特諾加叫著戈培爾的名字、簡單的訴說往事,然後那孩子哭了好
久好久。
西特諾加其實有點慌張,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讓戈培爾別再哭了──雖然哭一下不錯,但
哭太久就不好……最後他還是轉頭拜託司特頓──他的同居人先離開,然後耐心的等戈培
爾停下來。
看得出來那孩子哭得頭暈腦漲,淚水是停了,但更加的搞不清楚狀況,西特諾加帶他去洗
把臉,把一二樓逛一遍,那時候,戈培爾的房間在一樓,而西特諾加和司特頓的寢室在二
樓──也就是戈培爾現在的房間。
不讓戈培爾住在你這間,是因為司特頓不想受到打擾,至少做愛的時候不用擔心聲音被聽
到。
但司特頓不是重點,西特諾加才是……嗯……那時候,跟愛麗斯結婚沒多久,西特諾加就
跟男友分手了;等愛麗斯生下戈培爾,西特諾加雖然跟愛麗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但他們
只是像鄰居……最多,西特諾加有提供一些金錢或購物上的幫助,因為知道愛麗斯不會接
受,所以並沒有很多。
等他們離婚,西特諾加也不曾給過贍養費這種東西,他只是孤身一人離開布拉福德、回到
劍塔市,便宜買下這棟房子開始他的生活和工作,重新認識這個城市、想辦法跟自己的家
人在城市裡形同末路,並尋找新的感情。
等他再次見到戈培爾,司特頓已經是他的第三任男友,而他的家人已經對這樣的西特諾加
死心──他們終究還是知道了一部份的事實,至少知道他是同性戀。
戈培爾剛來的時候很像你,比較安靜、經常觀察四周、小心翼翼、體貼而討人喜歡。
不過戈培爾的本性是靈活的,兩三個月後就原形畢露,他跟西特諾加的感情也好了起來,
連司特頓都似乎有點喜歡他。
但司特頓跟西特諾加的感情就不太好了。
戈培爾出現的時候,西特諾加跟司特頓本來就出了點問題──人與人相處就像在爬非常高
非常高的山,到了一定的高度就得停下來休息、適應空氣、適應溫度、適應壓力,受得了
才能繼續往上攀爬,受不了則會有各式各樣的結果。
司特頓跟西特諾加也是,不過戈培爾的出現不是催化劑,而是中和劑,至少我覺得,戈培
爾延遲了司特頓和西特諾加分手的時間。
這也許是因為戈培爾是個遲鈍的孩子──也許他養成不去過份揣測他人的內心來讓自己過
得更好;但他遲鈍卻又敏銳體貼,靈活、很會耍嘴皮子、懂得如何說話能讓人愉快,更重
要的,他泡得一手好咖啡也做得一手好菜。
我想,是因為一個人泡咖啡太寂寞了,所以才會有一天,戈培爾偷偷跑上樓敲敲你這間房
門、西特諾加的書房,問他:要不要喝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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