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培爾知道自己也是，但他現在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哪一個。
支撐布朗尼靠著有限的碰觸、有限的親暱，像個飢餓瀕死卻僅靠湯水裹腹的流浪
者般蹣跚前行的物事，也許不那麼純粹是因為對獲得答案的希望，而是布朗尼清
楚感受到戈培爾不希望他離開的這件事。
那是即使吻落在手上，也沒辦法推開他的猶豫。
當說了我愛你、把這個人的手握在掌心，布朗尼很清楚的察覺這個人並沒有想要
甩開自己的手，不是厭惡也不是拒絕，只是紅著臉不知道該怎麼辦。
也許有驚訝，慌亂當然也很多，但戈培爾當時最令人意外的情緒，是恐懼。
隱而不宣的恐懼在臉上質問：『為什麼要對我說出這句話？』
因為西特諾加？可是情況並不一樣。布朗尼想不通，但至少雪莉的確是說對了、
自己半年來的努力也沒錯，戈培爾沒辦法甩開自己的手，但也沒辦法答應自己。
於是雪莉最近總是瘋狂的『喵嗄嗄嗄嗄嗄──』的亂叫，說什麼『反正他都在猶
豫要不要反抗了！就讓他沒辦法反抗啊～～！！』
至於卡涅菈則是說：『我媽想說什麼我管不了，不過到時候要記得跟戈培爾說新
手上路請多包涵，我想這樣他應該就會原諒你了。』
為什麼他們都這麼在乎肉體上的進程發展呢？布朗尼不管是在走去上課的路上、
下課回家前往車站的路上、還是採買的路上，只要想到智囊團的態度就會覺得頭
痛到需要扶住因煩惱而沈重的頭顱。
他當然對戈培爾抱有性慾，但說這是執著也好、天真也好，他希望戈培爾答應他
不是退讓、不是因為肉體歡愉，他希望戈培爾可以回應自己的心意，這樣當他們
在一起很久很久、做不動的時候，他們可以因為一個眼神而快樂微笑、可以一起
坐在路邊吃零食計算經過幾台腳踏車……
這樣他才有辦法跟戈培爾在一起活到超越七老八十的極限，幸福的待在他身邊，
告訴他今天造訪的貓又說了些什麼八卦。
「……又不是上床就等於圓滿結束……」布朗尼邊走邊嘀咕──我才二十歲！做
生活規劃不為過吧？
『布朗尼～我聽到囉！我有聽到！』
因為天氣很好所以回家的時候提早下車散步散心，布朗尼剛轉過皇后玫瑰大街進
入洛林街，就聽到雪莉不滿的聲音從頭頂的某的地方傳來，在抬頭的瞬間貓腳重
重踩在臉上！
「——雪莉～～～！！」妳四點五公斤耶！！
『哼哼～～』雪莉即使被布朗尼抓在手上也毫不緊張，甚至可說是得意的被人搖
來搖去。『警醒啊！愚民們！』
「……妳又去看了什麼鬼東西？」
『不覺得很適合你？』雪莉努力伸腳勾到布朗尼的肩膀，再一陣忙亂的揮動後把
終於自己移到可以巴著的地方。『真是太沒警覺性了。話說回來，我也沒說事情
就結束了啊！』
「但是你們都一副這樣就皆大歡喜的樣子，」布朗尼補上註腳，因為要跟雪莉講
話而轉到更小的巷子裡——他可不想被人當神經病。「然後你們就可以努力歡呼
、標上完結！——你們就是這樣打算的吧？」
『你這真是誤會我了，』雪莉說得很委屈。『我就算再苦命也可以活到十歲吧？
至少也是到我闔眼為止，可惜我不能要卡涅菈錄下你們的點點滴滴在我的墓前放
給我看，太讓人遺憾了。』
正確來說，是卡涅菈不會裡你啊雪莉。
「這是妳不惜使用重力攻擊也要反駁的原因？」
『凡事都須要突破點嘛！』雪莉搖晃著尾巴，在布朗尼的背上肩膀掃來掃去。『
你不覺得就是缺乏重大突破才會這麼麻煩嗎？既然精神面遭遇瓶頸，認真考慮從
肉體著手是不會吃虧的。』
這話聽起來真是太有問題了。
「對象是戈培爾，慢一點也沒關係，」布朗尼邊走邊把雪莉換個肩膀。「吃虧一
點也沒關係。」
雪莉本來還想鬧鬧布朗尼，最後尾巴捲來捲去，還是算了。
『戈培爾真的讓人好焦急，』安靜片刻，已經可以看見巷子彼端熟悉的終點，雪
莉看看、低頭、輕輕的說。『你真的沒關係嗎？布朗尼？我看著都覺得好辛苦……』
「也許，」布朗尼應到，抬頭看起天上的雲，想著今年雨季來臨時如果事情還沒
有解決，戈培爾該怎麼辦？他能好好睡覺嗎？「……其實我沒想過辛不辛苦，我
不知道我這樣是辛苦還是不辛苦。」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戀愛的人類是很忙的，雪莉，」布朗尼忍不住笑了。「雖然比平常狡獪一百倍
，卻變笨了一千倍。忙著想這個人、忙著讓他愛上自己、忙著讓他笑一個……在
休息的時候用力喘口氣、疲倦不已，只想休息好再重來、繼續努力──完全不知
道辛苦為何物。」
『……其實是因為變笨了吧。』雪莉悶悶的撇頭，覺得自己白擔心了──剛剛還
很困擾的人，說起這種是居然還能這麼樂！可惡啦喵！！
雪莉忿忿地抓抓抓，抓得布朗尼『嗚啊啊啊！』的邊叫邊吸氣，然後一躍跳上牆頭。
『哼，你要感到慶幸，布朗尼。』雪莉在牆頭踏步，戳戳很努力要經過的蝸牛。『
我不知道為什麼原本努力閃躲的戈培爾，在你告白之後反而努力不躲了，算你運氣
好。』
布朗尼聞言停下腳步、看得雪莉跟他一樣驚訝，才深深嘆口氣。
「那不是運氣好……雪莉，真的不是。」
『喵？？不然呢？』雪莉睜大眼睛到瞳孔收縮的程度，不敢相信這次布朗尼居然
比她早知道！
「妳想不出來？妳不是也聽過鋼筆說的故事？」
『聽過，可是那到底是什麼？』
雪莉歪著頭、非～常想知道的表情讓布朗尼苦笑了……這就是人類跟貓的差別嗎
？雪莉很多時候腦經動得比自己還快，卻無法理解戈培爾的選擇。
『布朗尼～～』雪莉伸長貓爪想抓到布朗尼，好讓一直不回答她的布朗尼理她。
『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嘛！』
「如果戈培爾最後答應我，我再告訴妳。」其實不太想講，但因為是雪莉，布朗
尼覺得或許也沒什麼關係。「如果戈培爾拒絕我，那就忘了這件事吧。」
『這是說他拒絕你就不回答我？為什麼？』
「因為那代表我想錯了。」布朗尼沿著圍牆行走，讓雪莉可以跟上來。「那就沒
有必要告訴妳了。」
『不是對了？那怎麼又會錯了呢？』
「因為我從來不知道正確答案，雪莉，」布朗尼拿出鑰匙、打開後門，聽見戈培
爾在廚房哼著的歌聲隨之中斷。「也許連戈培爾也不知道。」
戈培爾遠遠的聽到，本來想不予理會，但又實在是在意。
「我不知道什麼？」
布朗尼看著戈培爾從廚房裡探頭出來，心想其實說出答案確認是很快速直接的事
，但得到答案並不是得到結果。
要不要說呢？戈培爾眼巴巴的等著答案、像是放下困擾以及最近的不愉快……
「不告訴你。」
雪莉驚訝的張嘴，戈培爾深吸一口氣轉身去作自己的事。會有那麼多答案，或許
是因為劣根性，明明會延長痛苦的時間，卻還是難以抗拒這種確實的微小快樂。
＊ ＊ ＊ ＊ ＊ ＊ ＊ ＊
布朗尼告白之後，戈培爾才意識到他那不能做、這不能做、很多、很多都不該做
。他在過去一年即使臉紅也未曾收斂的行為，如今想來應該讓布朗尼既愉快又痛
苦；而現在，那些他意識到應該保持距離、應該停止的行為，讓他自己跟布朗尼
一樣痛苦。
他沒辦法心情好就撲上去惡作劇──因為意義不一樣了。
他沒辦法對布朗尼來點偶爾的『有色玩笑』，連不知道有沒有踩上曖昧尺度的一
般對話也沒辦法──因為意義不一樣了。
他會介意眼神、語氣、碰觸相處的時間──因為他介意布朗尼會介意這些。
他不是那麼擔心布朗尼會強迫他，但戈培爾知道只要他一天無法回答他就不該增
加布朗尼的困擾，當他觀察這樣到底會不會讓布朗尼困擾時，布朗尼遺憾的、落
寞的眼神卻比他原先的困擾還要更令人煩惱，焦躁和無法棄之不理的煩惱陷入無
限迴圈、每天每天──因為他永遠不知道正確答案，於是也沒有任何一種嘗試能
解決問題。
因為真正的解決方案一直在他手中。
只要說『好。』或者『對不起，我沒辦法。』就可以了，但在一個月過去後，戈
培爾沮喪的發現他還是沒辦法對布朗尼說出其中的任何一個，即使他把自己關回
房間，也沒辦法把煩惱關在門外。
事情進入微妙的僵局，溫度與濕度都開始向上提升。在沈寂將近兩季之後，摩拳
擦掌的智囊團重振旗鼓、再次出發、全新登場──姑且不管背後有多少工作同仁
鼎力支持，當銀餐具閃亮亮的在布朗尼書桌上把檯燈當成好萊塢的探照燈時，布
朗尼完全理解，今晚的主角大概就是它們，而且不認真理會或是收拾掉，他今晚
別想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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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子出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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