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該吻戈培爾。
『……西特諾加？』
因為知道戈培爾其實軟了、因為不想被戈培爾察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西特諾加
沒有在第一時間推開戈培爾，但聽到聲音卻不著痕跡的迅速放手。
『……謝謝你準備的這些，』西特諾加只端起咖啡，做出上樓的姿態。『你也早
點睡，晚安。』
那是逃離，西特諾加甚至不敢回頭，因為他不敢想像如果他沒有驚醒過來，他會
對戈培爾做什麼。
發熱的身體吶喊著渴望，而這就跟想像一樣不可以肆意放縱。
但是夏末的插曲已經發生了，就像石子沈至水底，水面已然安靜擴散起圈圈漣漪
，當人做出一件不受控制的事，受你控制的事就會越來越少。
戈培爾已經長得跟西特諾加一樣高了。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已經無法以日或月來計算，他們所記憶的是對應季節的事情、
重要的日子、或者是身高所對應的年紀。
西特諾加已經無法再把戈培爾當成一個孩子，從十七歲到十八歲，戈培爾準備好
宵夜在桌邊等待的畫面一點都不像孩子在等待親人，而是一個男人沈穩寧靜的守
候。
只有在抬頭對他笑的時候、眼裡期盼著吻的時候，還能看見那抹即將退去的年幼
青澀。
西特諾加開始不太敢回家，他總會有幾次無法拒絕戈培爾的眼神而湊上親吻、或
者無法拒絕戈培爾湊上的吻；即使是在能拒絕的夜晚、不回家的夜晚，戈培爾寂
寞的姿態也從腦中刺痛心臟。
戈培爾只知道他眼裡的西特諾加越來越疲倦、越來越憔悴，他知道累積的財富越
來越多，卻不知道西特諾加是不是真的需要這麼多的工作。
等到了十八歲的時候，戈培爾開始會接到西特諾加說不回家的電話，雖然很遲鈍
但也終於明白自己愛上對方。
愛上西特諾加是怎樣的一回事呢？西特諾加不回來的時候當然很寂寞，其他不用
等待的時間當然也跟朋友出去玩、打電動逛街打球、去各種地方吃吃喝喝、一起
痛苦的準備考試……但最想做的、無法忘記的、還是想著宵夜和咖啡，想著西特
諾加今天會回來嗎，期待今天有沒有吻。
很寂寞嗎？很寂寞。
他不是第一次這樣等、也不是第一次等這麼久，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等待加班的
母親，等待西特諾加一點都不難，他只是很擔心……會不會哪天他等不到是因為
西特諾加跟母親一樣倒下了。
可以對我笑嗎？
可以早點回來、多休息一下嗎？
一整天的時間彷彿在午夜時分凝固，等待很漫長又很短暫，戈培爾不止一次被掛
鐘的十二點報時驚醒，也不止一次在沙發上醒來，發現西特諾加沒有回來。
開始心存僥倖，希望西特諾加說不回家，最後卻還是能回來。
西特諾加偶爾的吻比他回家的次數更少，越來越輕、不變的謹慎溫柔，十九歲的
雨季，戈培爾終於不用再等待，因為西特諾加不會再給他吻。
那年雨季的夜晚，西特諾加在辦公室倒下，那一夜他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直到第
二天才被人發現。
＊ ＊ ＊ ＊ ＊ ＊ ＊ ＊
『那時候，我被留在西特諾加的桌上，後來被其他人打包進紙箱。』夜晚的天氣
開始出現一絲春天的柔和，故事裡過去一個又一個的冬天，現實中的冬天卻正要
過去。『我聽到戈培爾收下箱子，但他一直沒有打開……所以之後的事我不知道
太多。』
「但你的紙條有寫。」布朗尼翻個身，看鋼筆站在他的枕頭上。「你是怎麼知道
的？」
『先說我怎麼出來的，』鋼筆嘆口氣。『戈培爾要開店的時候需要改裝一樓，因
此他需要清理、丟掉大量的雜物，我也才能離開箱子裡、卻一直被他收在抽屜裡
。』
「我以為是雪莉放你出來的。」
『也算是，她幫助我離開抽屜。』鋼筆同意一部份的推測。『雪莉為你組成的情
報團，再加上其實我一直都聽得見動靜，這讓我可以拼湊出大致的樣貌。』
「……原來如此。」
『布朗尼，』
「嗯？」
『我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鋼筆感慨的聲音彷彿卸下肩頭重擔。『我只能告訴
你我知道、我看到、我經歷、以及被驗證的一些猜測。』
「……嗯。」布朗尼看著鋼筆，笑了笑，抬手關燈。
『該你去問戈培爾了，問他發生什麼事。』鋼筆跳跳跳地離開枕頭。『然後，記
得告訴我。』
告訴我發生曾過什麼事，然後讓一切都過去吧。
＊ ＊ ＊ ＊ ＊ ＊ ＊ ＊
雪停之後先是下了幾場雨，接著天氣開始轉暖，濕滑的地面和骯髒的殘雪讓人在
進出室內室外平添不少煩惱，在春天完全造訪之前，布朗尼除了苦惱新學期的課
程，拖把與咖啡館的地板是他奮鬥的近期目標。
和戈培爾一起把室內的桌巾窗簾擺飾換上春天的樣式，順便堆起布料對卡涅菈和
雪莉惡作劇。寒冷和大雪讓情報員休業一整個冬天，正期待著捲土重來，而除去
白天的忙碌，即使聽過故事，布朗尼依然為戈培爾準備宵夜和咖啡、或是宵夜和
酒，在一天的忙碌之後，觀察戈培爾臉上各種細微的變化、把食物一口口的吃下
去。
以前面對戈培爾怎麼也無法穩定的手勢，似乎也跟著故事一點點變化，改變的是
心境，於是手下移動的軌跡能流暢專心，拖曳出簡單的漩渦、然後變成愛心的樣
子、波斯菊纖長嬌美的花瓣綻放在杯面，宛若華麗蕾絲的大麗菊佔據杯中的一角
、留下靜靜發光的柔滑空間……
冬天看不見的甲蟲變成褐色的痕跡，啜飲昆蟲不能喝的咖啡；雪莉的肖像畫用藍
色軟糖點綴眼睛，雪莉抗議說這一點也不像她。
天氣終於溫暖得令人無法質疑春天來臨，布朗尼上了一季的課又開始放春假、沒
多久又開學，城市的活力跟氣溫一起努力爬升。
約定期滿的那天是讓人愉快的週六，布朗尼早早出門，在戈培爾起床前把豐盛美
麗的早午餐佈置在生意盎然的香草園裡，讓戈培爾驚訝的發出讚嘆。
「哦～～好豐盛！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吃得這麼好！」
戈培爾邊坐下邊偷吃，布朗尼只是微笑，在他手邊放下滿滿一杯的咖啡。
「今天是約定的日子。」布朗尼輕輕把咖啡往前推，「這是約定好的成果……它
漂亮嗎？」
美麗繁複的鳳蝶在咖啡上展翅，彷彿下一刻就會跟著季節飛走。
「……很漂亮。」
「它及格了嗎？」
「……嗯。」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戈培爾不敢傻笑，事實上他剛剛才又想起來。
「如果你猜出答案，我答應你任何我做得到的事，反之，請讓我許個願望……戈
培爾，你知道答案嗎？」
心中隱隱有個想法、靈感，戈培爾覺得那就是答案，卻無法組成說出口的字句；
戈培爾搖搖頭、覺得緊張，說服自己是因為答案即將揭曉。
「還是很想知道嗎？」
「……想。」
「……我說囉？」
「……嗯。」
「因為我愛你。」
戈培爾眼睛慢慢、慢慢睜大，一個『咦──！？』就是卡在嘴邊發不出來。
「不是兒子對待父親的那種，而是對待情人的那種愛情，我愛你，戈培爾，我好
久以前就愛著你了。」
戈培爾發不出聲音、一張臉漸漸脹紅，他還有疑問、想說些什麼，但那些文字爭
先恐後、傾巢而出、最後可笑的卡死在出口、徒增混亂，戈培爾只好努力的看著
布朗尼試圖傳達些什麼，而布朗尼知道戈培爾想說什麼，笑笑的讓戈培爾握好咖
啡杯，順勢握住戈培爾的手。
「你想說這跟我提早回學校有什麼關係？」
點頭點頭。
「因為我想讓你介意我。」戈培爾傻眼的表情讓布朗尼發出笑聲。「雖然我愛你
讓我覺得留在你身邊宛若天堂，但同時也彷彿身處地獄……所以，有時候我需要
稍稍遠離你，我需要……冷靜一下，好公平的對待你。」
「所…所以──」
「所以好幾次，我都好生氣。所以當你說我不需要你的時候，我真的沒辦法不生
氣，」雖然不後悔發脾氣這件事，但還是有些抱歉。「你居然用那麼寂寞的表情
說那種話。」
「我……」寂寞的……表情？
「你不知道你每次說出那種…想把我推開的、拒絕人的話時，臉上的表情總是好
……落寞或寂寞。」
「……我不知道。」
「我知道。」
戈培爾終於意識到手這麼被人握著其實不太妙，稍稍掙動一下就從不曾勉強過他
的手中脫離，努力的喝咖啡讓自己冷靜點。
「所以……所以你要許什麼願？」
「希望你也能愛我。」布朗尼端起自己的咖啡，垂下目光留給戈培爾一點空間。
「我不想勉強你，如同我知道所有的願望不一定都會實現。」
「……那你為什麼要做這種約定？」
「因為我在乎你的意願大於自己的慾望。我說答應你我能做到的任何事，那包括
你要我從你的生活裡消失，原先就是這麼預想的。」
「……愛情不都是自私的嗎……？」
「我也覺得是自私的，所以，快樂的你是我最大的自私。」布朗尼對自己的發言
感到些微的羞赧，低頭咬了幾口培根。「當然，我沒辦法那麼瀟灑的說……我不
在乎是誰留在你身邊。」
「嗯……」
香草園裡只剩下餐具細微的聲音，牆外的偶爾傳來路人經過的交談，不知不覺街
上也傳來吩雜的聲音，傳來商店街該有的活力。
「……請你愛我，好好想一想，不要再忘記我說的話……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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