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答布朗尼?』老赫曼的表情不曉得該說啼笑皆非,還是苦惱。『這種事
只要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就可以了啊,戈培爾。』
『但是、我不知道…我沒想過,我、我是說,我們是父子的關係啊!雖、雖然沒
有血緣、我有時候也不太像個父親,但我是把他當成兒子或是兄弟或是朋友一樣
,我想說的是──』
戈培爾抓著頭髮,不斷試圖說些什麼,越說句子就越支離破碎,邏輯也越來越矛
盾詭異,老赫曼只是很認真的聽著、點頭、再點頭,悄悄把戈培爾喝乾的杯子再
倒滿茶。
『所以,戈培爾,』老赫曼努力點頭、好讓戈培爾冷靜點,說實話戈培爾的話有
一半以上聽不清楚也聽不懂──但這並不妨礙他抓住重點。『我從你的話裡理解
的是:你想要最適合的、兩全其美的答案,好讓你們兩個都滿意。』
『真的不行嗎?』戈培爾很苦惱。
『嗯…這麼說好了,戈培爾。』老赫曼歪頭思考,推推眼鏡。『雖然我沒有孩子
,但我覺得,不論行或不行,都該由你決定結果,而不是由你去回答布朗尼的問
題。』
『──那有差別嗎?』
『有哇,戈培爾,我年輕的朋友,』老赫曼把兩人的杯子都放得旁邊一些,免得
打翻。
『如果你認為你是個父親,那麼,應該由你去告訴布朗尼,你們之間該是怎樣的
父子關係,一個叫戈培爾的父親是個怎樣的父親,那是身為父親的你應該要做的
事。而如果,』
老赫曼停頓了一下,戈培爾複雜的表情裡對於『父親』這個詞有黯然也有心虛,
但他年輕的朋友顯然今天沒有準備要說出這件事。
『如果你覺得你們的關係不是那麼的…嚴格,也許比較像兄弟……那身為兄長的
你,得讓布朗尼瞭解,你們是無可取代的家人,一個兄長能陪伴手足冒險犯難,
但那既不會是愛情也不會是永遠──這跟你覺得你是個父親一樣,關係永恆,但
不會長久相伴;你會站在他回頭的路上,而不會站在他抬頭可見的範圍。』
戈培爾趴在桌上,把頭埋在手臂間,安靜得聽不到一絲聲響,默默的對著老赫曼
的話點頭。
『最後呢,如果你覺得這些關係都無法容納你們,而你們也無法屬於其中,那麼
布朗尼追求你便不是罪惡,因為這是自然的一部份。如果你覺得你們是朋友,那
麼讓他知道你的委婉為難中包裹的是友情;如果你覺得那有機會成為是伴侶的關
係,那麼你得面對自己,告訴他,你的理想是什麼,愛或不愛,或者,伴侶間用
什麼速度走路才合適。』
『……我決定?』
『你決定。』
『為什麼是我決定?』
『因為你是年長者啊,戈培爾,』如此孩子氣的回答,讓老赫曼忍不住搖頭。『
平常享受年長者的身份與權利,這時候就該盡一下責任義務,每個關係都有他的
責任義務。』
『我決定……』
「…你決定?」戈培爾似乎陷入沈思,除細碎呢喃之外,那些布朗尼以為會聽見
的都沒說出口。其實有心就好……這麼苦惱的戈培爾總讓布朗尼覺得可以再等等
。「所以你想問什麼呢?戈培爾,跟老赫曼聊了些什麼?聊雪莉跟查爾斯?」
本來回憶是為了增加信心,不過偶爾也會成為短暫逃避的場所,戈培爾驚醒般的
回神,一邊反省一邊不好意思還順便回嘴。
「我是很認真的去找老赫曼討論我該怎麼回答你耶,布朗尼,你好歹也誇獎我一
下。」
「……」這需要誇獎嗎?「唔,如果老赫曼建議你拒絕我,你打算…?」
現在才發現自己有欠思量,戈培爾皺起眉頭。
「繼續……繼續苦惱吧……」
這樣的回答讓布朗尼堪稱滿足地勾起嘴角。
「所以呢?」如果這是春之神臨走前施捨的奇蹟,布朗尼衷心認為神比往年都
要慷慨。「顯然老赫曼不是這樣建議你─下次我會好好謝謝他-那麼,還有些
什麼呢?」
「什麼什麼?」
「我想你一定還問了些什麼。」
「我是還有繼續問……」唉,算了……好久沒看到布朗尼這麼開心。「問要怎麼
做,回憶才能不那麼痛苦。」
布朗尼愣了愣,雖然不覺得戈培爾會把西特諾加的事情告訴老赫曼,但也沒想到
戈培爾會去問這件事。
「我有些事一直沒告訴你。」雖然知道布朗尼總是會說沒關係,但戈培爾害怕萬
一今天不是這樣該怎麼辦?低下頭就缺乏抬頭的勇氣。「我很抱歉,布朗尼。」
「我也有很多事沒告訴你,戈培爾,人總會有些秘密,不需要道歉的啊。」
「關於這個……」現在說嗎?戈培爾對於說出過去的事情依然感到猶豫,說服自
己這只是不確定時機是否合適的猶豫而已,絕非逃避恐懼……
「也不用那麼勉強,」雖然猶豫,布朗尼還是嘗試地摸摸戈培爾低垂的頭,安撫
對方。「不用勉強自己一次說完,不過,重點是,」
「重點是?」
「你是為了什麼來找我談論彼此的秘密?」布朗尼淺淺的微笑裡閃爍著光芒,掩
飾了光芒之下的不安。
「我是為了……」戈培爾深呼吸、閉上眼睛,不看任何東西的世界裡依然感受得
到光影變化,在張開眼睛的時候沒忘記用上努力累積的決心。「──為了我們的
新關係…?布朗尼?」
「──沒事,你說慢一點,」布朗尼單手摀住半張臉,「我只是太緊張了。」
「……很緊張?」
「緊張到心臟都快抽筋了。」
「唔、啊、嗯……瞭解。」戈培爾沈默片刻,緊張的布朗尼讓他既想笑又覺得不
好意思。
「所以…是怎樣的新關係?」這麼緊張實在太丟臉,不過放下手面對現實還是讓
布朗尼多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呃……就是…我接受你是個追求者,然後,我會去面對以及……適度的、嗯、
視情況的接受你各種行為──大概是這樣。」
「所以,你答應了?」幾乎可說是滿臉通紅的布朗尼,興奮的轉身握住戈培爾的
手,讓戈培爾一陣驚慌。
「沒、沒有!我答應什麼?」戈培爾把手抽開、往床裡縮、拉開距離,稍微冷靜
下來才想通布朗尼指的是什麼。「那、那跟我愛你是兩回事喔布朗尼,我只是、
呃、在我們瞭解彼此秘密的期間,願意以接收你追求的身份跟你相處而已──其
他什麼我都沒說!!」
……啥?
布朗尼重新恢復冷靜,退離床邊坐到地板上,花點時間整理戈培爾的邏輯。
「所以…你的意思是……」布朗尼開始懷疑究竟是誰沒搞懂狀況。「先交往再說
『我愛你』,或者說……試用?」
「大概是這樣沒錯。」點頭點頭。
深~呼~吸~~
「戈培爾,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弄得這麼的……」
「麻煩?」
「複雜。」布朗尼把吸進去的空氣慎重地嘆出來。
「……說實話?」
「如果今天此刻你願意的話,拜託了。」
「總之就是──」戈培爾歪歪頭,露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的微妙表情。「總
覺得回答你的『我愛你』跟答應別人的求婚一樣,雖然…雖然我做這個決定是因
為……我終於想通我對你的喜歡的確是比較偏像你期望的『那種喜歡』,但是這
個又跟那個……」
戈培爾拖長尾音,挑高眉毛、手指比劃各種小動作,提醒布朗尼應該快點說出那
句名台詞──
「……我知道了。」
布朗尼的語氣難免黯淡,不過,能開始交往總比停滯不前好,就算戈培爾的理解
相當的偏差也沒關係。
「……這麼不高興?」布朗尼的低落被戈培爾理解成沒聽到那三個字在鬧彆扭。
「也不是,」布朗尼揚揚眉毛,不知道戈培爾又誤會什麼。「你要繼續留在這
裡嗎?」
心臟重重抽動幾下,戈培爾不知道這是因為驚嚇還、緊張或任何他一時想不到
單字的情緒。
「……你想幹嘛?」
「我還有作業,不過,在這之前,」布朗尼笑了笑,戈培爾緊張的神情比過去
的任何時候都讓他心情更好。「要來杯咖啡嗎?」
眨眨眼睛,戈培爾突然懂了布朗尼想表達的,微笑很自然地出現在臉上。
「賄賂?」就這麼希望我留下來啊?
布朗尼一愣,他沒想過戈培爾會這麼反問他,尤其戈培爾毫無自覺地露出期待
,這點讓布朗尼覺得有些臉頰發熱。
「不,」他已經長大了,不可以逃,至少現在不行輕易的移開目光。「只是想
討好你,單純的想討好你,讓你能對我多笑一點……米朗其好嗎?」
米朗其指的是一種添加鮮奶油的維也納咖啡。
「尖尖的?」
這是指要很多的鮮奶油──多到可以在杯子上拉出有尖頂的花樣。
這樣會肥……布朗尼『細微的』皺眉,但他他既然已經說了要討好戈培爾……唉。
「還有呢?」
「白一點。」
不但要熱的還要加鮮奶是吧?
「還有?」
「我要加柳橙……不,萊姆好了。」戈培爾想想,還是萊姆的味道比較符合今
晚的感覺。
「沒了?」
「就這樣。」戈培爾點點頭,眼睛又轉了轉。「……你都沒意見喔?」
「今晚沒有,」布朗尼笑了出來。「因為我說過要討好你。」
這樣啊……戈培爾喃喃自語,倒回床上、閉上眼睛,房外傳來器具碰撞的微弱
聲響、研磨豆子的聲音,緩緩吸吐,咖啡的味道竄進嗅覺與身體裡,愉悅卻又
帶來一絲緊張感和完全矛盾的溫柔放鬆。
跟某人一樣。
「……戈培爾?」又睡了嗎?
「好香喔……布朗尼……」
「嗯。」戈培爾還是沒有張開眼睛,布朗尼想想,放下咖啡。「我把咖啡放在
桌邊。」
「好。」
布朗尼開始做功課寫報告,沙沙聲斷斷續續的描繪時間與夜晚,戈培爾睜開眼
睛、看著布朗尼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用凝視勾勒出近似的景象。
偷偷的、輕輕的拿走咖啡,專心的布朗尼沒有發現手邊的咖啡被拿走了,沒有
發現戈培爾一口一口地拿他的側影搭配咖啡。
那是個晴朗的夜晚,所有的燈火都似乎特別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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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子出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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