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圖瑞坐在吧台前，因他的出現而奸笑。
「依圖瑞……」
戈培爾一臉複雜的泡咖啡，假裝自己很忙碌，而依圖瑞的心情簡直好上天——就
像白天的布朗尼一樣，只是笑得比較黑暗、本質比較陰險。
「我來控訴某人對我的傷害是如何的殘忍，毫無憐憫心的對他人的傷痛視而不見
，還虛偽、狡詐、邪惡的剝奪受害者應享有的安慰與溫柔、冒充受害者——現實
裡的悲劇總是比舞台所能表達的更加十惡不赦、天怒人怨，你不覺得嗎？年輕而
愚蠢的咖啡館侍者，請拿報紙給我。」
布朗尼默默地把依圖瑞最喜歡的那家報紙遞給他。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布朗尼。」
布朗尼決定今晚都不要再開口說話，以沈默對抗欺壓。
「戈培爾，你覺得呢？」
「依圖瑞……」戈培爾吞嚥嘆息、呼出無奈，當他聽到布朗尼在學校的狀況時，
確實是有驚、有怒、有害羞、還有一絲難以捉摸的愉快，但不管是哪種情緒，他
都沒辦法不管布朗尼。「別欺負他。」
「喔喔，戈培爾，這是你身為情人的體貼嗎？」
戈培爾被言詞噎住，而布朗尼正有意無意的回頭、試圖偷聽，這讓他開始懷疑自
己是用哪種心情制止依圖瑞……哪種回答比較好？
只是單純的護短嗎？
「依圖瑞，別戲弄戈培爾，」布朗尼迅速走回吧台，用力把一盤餅乾放在依圖瑞
面前。「我會請客——請相信我下次一定會挑選炫耀的對象。」
戈培爾皺眉，迷惘轉化為一種不愉快的情緒，想也沒想就在依圖瑞伸手以前抽走
整盤餅乾，讓布朗尼和依圖瑞嚇了一跳，錯愕地看向他，看得連戈培爾都愣愣地
看著自己的手——咦？
「……我……」鼓起勇氣！「——我不同意請客，就這樣。」
「你不同意！？」依圖瑞露出『你搞清楚現況了嗎？！』的表情。「這是因為布
朗尼——」
「我不同意——沒有因為。」我是老闆！老闆！我必須要具有對抗邪惡客人的勇
氣！！
「喔，很好，」依圖瑞看看戈培爾和布朗尼，指指自己。「看你們的架勢，所以
我現在飾演邪惡的一方？很好，所以你們要——共同對抗外敵？」
「——如果你這麼認為。」在布朗尼開口前，戈培爾再次迅速反擊。
「情人共同陣線？你們要……攜手共度難關，然後我是那個……小石頭或大石頭？」
戈培爾把身體往前探，一副認真探討的表情。
「如果你狹隘的、充滿嫉妒的、可悲的自哀自憐需要確認這件事才能獲得滿足…
…」戈培爾緩緩站直身體，「那麼我必須說『嗯！』，是的，沒錯！」用力點頭。
依圖瑞顯然氣得不清，顫抖的指指布朗尼又指指戈培爾，不斷的深呼吸又深呼吸——
「——結帳！」依圖瑞用剩下的尊嚴把五塊鈔票拍向桌面！
「沒問題！——您今晚的一切開銷以三倍價格計算，謝謝。」戈培爾飛快地寫上
算式和結算數字，把帳單亮給依圖瑞看。
「這是敲詐。」
「剛剛是誰想敲詐我？」
「那是布朗尼……」
依圖瑞還沒說完，就看到戈培爾用力的反覆指著自己。
「我的，我的，」戈培爾很堅定的又指指自己。「通通都是我的，所以你等於在
敲詐我——快，把錢交出來。」
今天一再吃鱉的教授憤恨地拍下第二張、第三張鈔票，兇惡的拋下『不用找了！
』，像隻蝙蝠一般迅速轉身離去，戈培爾半是得意半是鬆口氣地目送對方沒入黑
夜，接著才注意到布朗尼對著他笑。
「……有什麼事嗎？」戈培爾聳聳肩，假裝『現在一切都要公事公辦喔！』的探
頭過去看布朗尼手上的單有寫什麼，但一片空白。
「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嗎？」
戈培爾覺得莫名其妙——又好像因為做錯什麼而有點不妙……布朗尼現在笑得很
開心、剛剛被欺負，然後他反擊每次都欺負布朗尼的依圖瑞、在剛剛拿到三倍收
入……？我沒做錯什麼啊！
「…我說了什麼……？」把剛才的話在腦中播放了兩遍，戈培爾雙手抱胸依然百
思不得其解。
布朗尼微笑燦爛，帶著點寵溺的無奈搖頭：「沒什麼。」
怎麼可能沒什麼？戈培爾還是沒弄懂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有問題的、讓布朗尼笑成
這樣的發言，等他終於忍不住想問清楚，布朗尼卻整晚都只是在店裡跟他擦身而
過，怎麼也逮不到人！
「布朗尼！！」真不敢相信！！
一整個晚上，在店裡沒辦法問問題就算了，連關店的時候也逮不到人、上樓之後
人也不在客廳不在房間！居然在我的房間我的床上悠哉地看書喝茶！！
「是，晚安，戈培爾，終於可以休息了，」布朗尼從小推車上拿起一杯飲料。「
你最喜歡的雪莉酒，今天加的是萊母片。」
「——這個我等一下再喝。」戈培爾稍稍有些不捨地放下雪莉酒，用力在布朗尼
的身邊坐下。「今晚你在躲什麼啊？」
「有嗎？」布朗尼從書裡抬頭。
「有。」
布朗尼燦爛傻氣的笑了，開開心心地貼上戈培爾的唇親了一下。
「那大概是因為我一直都想這麼做，」布朗尼說著又親了一下。「所以下意識的
想著『不能讓你生氣！』而保持距離吧。」
戈培爾紅著臉，有種氣悶的微妙心情在胸口滾動。
「我深深的覺得你是因為我說了什麼而躲我一整晚——我到底說了什麼？」
「……你不知道你說過什麼？」
「我當然記得我說過什麼！」不要懷疑我的記憶力！我還沒老！「——但我不懂
你指的是什麼。」
「想不出來？」唉唉唉，真遲鈍啊。
「……我盡力了。」
「你說：我是你的，全部都是你的。」
「——就這樣？」戈培爾努力眨眼睛——這有什麼？
「這不夠嗎？」布朗尼還是笑，他知道戈培爾一定還沒懂。
「這有什麼，你本來就——」
戈培爾的聲音猛然中斷，沒有發出的聲音宛若悶燒的火焰，劇烈的燒烤戈培爾的
臉和身體，從短袖和領口露出的皮膚在極短的時間內從白變紅、紅到發紫——
「這也不算什麼，對不對？戈培爾？」布朗尼笑嘻嘻的問，在戈培爾紅到滴血的
嘴唇臉上又親了好幾下。「我本來就是你的，但你這麼公開又理直氣壯的說出口
，我簡直高興到快要瘋了，害我一整晚都不敢太過靠近你。」
「──」深呼吸。「那你就繼續離我遠一點。」戈培爾把布朗尼推得遠一點，在
自己後退的時候順手拿起冰飲一口灌下，透涼的溫度似乎讓人跟著冷靜，至少戈
培爾是這麼希望。「我們得談談。」
布朗尼點點頭，挑挑眉毛，乖乖地把書收到一邊，坐好。
「好，談談。談什麼？」
「談……」談什麼？戈培爾腦中一白，才開始努力想重點。「談……」
「你說談談。」
「對，談談，我們談談……」啊、有了有了，「你那時候說知道我在隔壁，說你
有些秘密還有些……」呃、糟、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我們來談談那些我
不知道的。」
「從開始？」布朗尼露出『你確定你要聽嗎？』的壞笑。
「從最～～～開始。」
「我說了不可以認為我在博取同情喔，戈培爾，」布朗尼還是笑，刻意裝出來的
惡意已經不見，剩下讓戈培爾頗感懷念的頑皮笑容。「畢竟你從沒問過我來這裡
之前的事。」
「……現在跟以前又不一樣。」
「也對，」布朗尼點頭，因為思索而仰頭。「從最開始……最開始的時候，我當
然不是孤兒院的孩子，我知道我一定有父母，因為大家都有……但聽說我很小的
時候就開始在寄養家庭裡，」布朗尼轉頭望著戈培爾，笑著聳聳肩。「我對於五
歲以前的印象都不是很清楚，但我還分得出來，我並不是總待在同一個地點。」
寄養中心是所有這一類孩子的中繼站，那地方並非為了休息或撫慰孩子的心靈，
而是為了像派貨中心一般把這些『有點問題』的孩子送到想要孩子、符合資格的
寄養家庭，如果收養的家庭覺得不適合、或是初期來探視的社工人員覺得不適合
，孩子們就會被退貨般的回到寄養中心等待他們的下一個家。
「戈培爾，或許很多人覺得寄養中心是個……重滿善意、慈悲溫柔的場所，但實
際上只有少數社工是這樣的人，那裡只是個…像垃圾處理器一樣的地方，他們處
理問題，讓我們達到健康的標準，利用對信賴與愛的渴望讓我們乖巧得像個禮物
——就只是處理。」
食物不足以吃飽卻也餓不死，身上的衣服永遠有股酸味卻又不是不乾淨，因為沒
有私人空間，所以工作人員會拿一個大塑膠袋把你的東西通通裝進去，他們讓你
上學卻也讓所有人知道你來自寄養中心，不管你如何想讓自己看起來跟大家一樣
，他們卻比任何人都先在你身上貼標籤。
「然後我就是這之中他們最討厭的那種。他們會在我每次回到寄養中心的時候，
說我裝模作樣虛偽狡詐跟我不負責任的父母一樣是個壞胚子，問我能不能學乖一
點別再回到這裡……不要只是看起來乖，不想吃苦頭就討好客人別再回來。」
布朗尼的苦笑令戈培爾驚訝——他認識十四歲的布朗尼，完全不覺得更年幼的布
朗尼會是個惡劣或頑皮的孩子。
「你以前很頑皮？」
「我不知道別人看起來怎麼樣，但我覺得我不是。」
戈培爾望著布朗尼、他相信布朗尼，但是為什麼布朗尼會一再地被拋棄？
「……因為……」那樣的笑容讓戈培爾想起對方曾經問過他的問題。「……因為
你聽得見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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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子出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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