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山上的橘子（上）

[Arales (好想睡覺啊....)]

認識他的那年，是剛考上高中的那年。



正想著怎麼跟父母說要跟朋友跨年，最近熱中參加什麼社區土風舞社區手工藝的

母親，卻說了要一家人去山上採橘子烤肉。



說不上有興趣，也說不上不感興趣，眼看反駁等於會被碎碎念三天，認了。



不是很偏遠的山，陰天讓山路蒙上老舊的灰，老媽從行前到車上都不斷說著那家

的事，說那位黃太太家的果園如何生意如何，說他們家三個孩子有個跟我一樣大

，說到最後還是：



『哎呀，黃太太帶給我們的橘子真是好吃。』



重點根本就是老媽貪小便宜。



路上的風景不是重點，果園多大我也認不出來，一顆一顆還留在樹上的橘子彷彿

是果園唯一的顏色，在經過的車窗外留下一道道鮮豔的痕跡。



當然，大人的客套不是重點，對當時的我來說，他也不是重點。



比我矮，看起來就是一副老實臉，笑起來的小虎牙痞得頗有我道中人的韻味，大

家逛果園的時候，他幫忙拿工具，他老媽說那些醜的小的留在樹上不能賣但很好

吃，馬上手忙腳亂的配合我老媽老爸摘橘子。



從果園走回頭的時候，我怕被囉唆所以走後面，他拿著個簍子也走後面，低頭撿

著乾淨的樹枝枯葉。



「你幹嘛？」



我實在忍不住好奇，他像是沒像到我會跟他說話一般的驚訝抬頭，然後笑得一臉

樸實溫和。



「撿火種，拿這個燻肉很香喔，烤肉的話嘛，味道會差一點。」



接下來的話題是肉與飢餓，簡單明瞭無隔閡，果農的話題一個都沒聊，他似乎看

出我沒興趣，聊的除了食物，還是食物。



不講多，不講少，也不讓人覺得被配合。

於是被老媽拖出來的家庭活動也沒那麼難撐，至少肉挺不錯的。



從那次之後，我們家每年冬天都有免費的橘子，我爸媽偶爾上山走走逛逛，我一

直到大三都沒再去過，六年的時間裡，看到家裡出現橘子，就會想起那座山、灰

敗的路，還有一些淡淡的身影，想起他跟我說過，拿那些東西做燻肉很好吃。



他們家的橘子真的很好吃。

第一年的時候不覺得，第二年的時候吃別家的就會想起他們家的橘子，到了第三

年，看到水果攤出現橘子，就會忍不住在家裡等那些不要錢但也買不到美味果實

。每次我不小心吃得太貪婪，我媽大笑的時候，都會把轉達我吃相而多得一箱橘

子的事情說一遍，說他們全家都還記得我。



想著要不要去，他的身影就在選擇不去的時候變得鮮明卻曖昧。



大三那年，我上山的時候正值盛夏，入眼盡是濃密的綠，襯得白幡刺眼異常。



第二次上山不是為了橘子。



他母親過世，我媽不只幫忙辦喪事，也沒忘記把我找來上炷香。



六年橘子的感情，我誠心誠意的上香，誠心誠意的擔心他低頭答謝的模樣，發現

他似乎一點都沒變，又或者跟我想像中的樣子一樣，所以我覺得他沒變。



我不知道那瞬間，心底浮現的哀憐是否虛偽，但當喪事結束，他來我家送謝禮的

時候，我約他出去聊聊。



就是突然很想知道這幾年他做了什麼、遇見什麼、念什麼學校、有沒有什麼開心

的事……



當他不自覺又笑出記憶中那顆小虎牙的時候，我不知不覺也鬆口氣地笑了，總覺

得笑出來就好。



「所以，」坐在簡單的下午茶店，這裡不是都市、不是鄉村、不是山上，就像台

灣很多有商有店卻位置曖昧的街道，有點繁華，有點落敗，活得不上不下。「畢

業之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大三問這個不算早不算晚，問出來我自己也有點愣，不太瞭解我想問的重點原來

是什麼。



「回家種橘子吧，」他笑了笑，看不懂的笑容，淡漠的、哀傷的、卻又愉快的笑

容浮在臉上，拉扯嘴角。「你不是很喜歡？」



「很喜歡啊，超喜歡，比外面賣的好吃一百倍！以後吃不到還該怎麼辦！」



配合的演兩下，他笑得更燦爛了些，用開懷的聲音說請多捧場，用輕輕的聲音說

那就好。



第三次見面的時候，我才發現，六年來吃下肚的橘子，在心裡長成了一片林。





■  □  ■  □  ■  □  ■  □  ■





我問的那些東西，我真的不知道嗎？每次回家吃著橘子的時候，我媽口中一遍遍

說著聽到爛的內容，那邊的一家五口從小到大、從古至今，他的事，每年都能更

新一次。



說多不多，說少又多了加油添醋的詳細。



我不知道嗎？我知道，知道轉了幾手的他能讓我笑，知道他在別人的口中跟我一

起長大。



但當他在我眼前，想像的樣貌變成現實，不確定的資訊被填滿，就像六年前車窗

外的橘色軌跡，當他停留在你面前，或許不美麗，但卻鮮明，以一種獨特的唯一

展現無法被標價的價值。



愛情真是種沒有道理的東西，一共不過見過三次面，簡單的對話卻在舌尖留下甘

美滋味。



原來我喜歡他，莫名其妙又無能為力地面對心中的綠蔭，忍不住掩面苦嘆自己第

一個想到的不是『我居然喜歡他』，而是『幸好他還有弟弟妹妹沒有傳宗接代的

問題』——



「怎麼了？」



「沒事……」他的聲音很困惑，但我當然只能乾笑著說沒事，總不能說實話吧？



到今天為止不過是第五次見面，半個月一次，也沒辦法傳太多簡訊，今天還是藉

著要去踩地雷嘗試新餐廳的名目，約他出來作陪。



總覺得就我一個人暗自把今天當成約會實在太蠢，可是這種愚蠢的雀躍就像本能

，讓大腦跟身體從此分道揚鑣。



「東西不好吃？」



「好吃，」地點換成都市的街道，他看起來比之前有生氣多了。「還不錯的店，

下次可以再來試試別的，你呢？喜歡嗎？」



他點頭、微笑，看著繁忙的街道，眼中露出一絲迷惘，在轉頭看向我的時候消失

不見，說謝謝。



說謝謝，說下次有這種事記得再找他，然後對話陷入一種沈默，他似乎想問什麼

，而我則是鼓起勇氣問他等會有什麼事、要往哪裡走、最近忙不忙。



一個沒事、一句不知道、帶著微笑的不忙，心中的橘子林比城市氣勢低迷的樹更

揚眉吐氣，在風中搖曳安靜聲響。



渡過夏天，渡過秋天，渡過大四的一整年，我吃著橘子，心中的林狂長成果樹不

該有的樣子，修剪維護不得要領，只能說長得好。



聽說銀杏從苗長成樹到開花結果要九十年，自種自栽但其實本尊不屬於我的那顆

橘子樹，不知道哪天才能開花結果慶豐收。



一想到就哀傷啊……






--
鮮網專欄～ 密封貓罐頭 
http://ww2.myfreshnet.com/BIG5/l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131362

新個板！  bbs://bs2.to -->  P_Arales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6.16.157
推 morigana:我超愛橘子的(口水)每次一到秋天我家就會搬幾箱橘子堆在
→ morigana:客廳...柑橘系大好XDDD
推 rurutia:讓人好舒服的文~期待下篇XDD
推 volvic257:扒橘子等下篇!
推 trbi:家裡橘子吃完了...但是還要等下篇!!!XDDD
推 yuyemoon:我家橘子有的發霉扔掉了怎麼辦!?   還是期待下篇
推 Maplelight:感覺好好看  是說光看這篇我就斷了三次線  整個火ˋˊ
推 bwang:樓上，我也斷了兩次線..難兄難弟啊
推 decem:很喜歡把對一個人的喜歡寫成樹林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