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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房子的租金很便宜。 深夜兩點。 韓崇齊疲倦的從螢幕裡抬頭,入眼的是滿地的血跡。 地上、牆上、甚至是房東保證是全新的衣櫃上都布滿血跡,但韓崇齊知道,只要 眨一下眼,他公寓的牆和磁磚就會跟原來一樣白。 這是間死過人的房子,所以便宜。 疲倦的一下又一下眨著眼,韓崇齊的世界忽紅忽白,而只要一轉頭,他的窗外就 飄著一張滿是血跡的臉。 四樓和十樓一向比較便宜,而一間死過人又鬧鬼的十樓之四,便宜到連他薪水的 零頭都有剩。 韓崇齊不拉窗簾,因為他不想觸怒那隻鬼,也不想哪天忘記他的存在而被嚇到。 但這樣很累,真的很累。 滿地的鮮紅跟窗外的鬼比想像中來得有壓力。 雖然他一開始來看房子就知道了,卻依然沒想到,這樣無聲的世界會讓他如此疲倦。 ● ● ● ● ● 韓崇齊從小就能看見。 也因此,他從小有不少時間是在廟裡跟前往廟裡的路上;他花了很多時間分辨 那些前一刻還與常人無異、下一刻卻面目猙獰的存在是鬼,那些時間多到連他 自己都差點以為自己瘋了。 沒有瘋的韓崇齊某天突然從這樣的混亂苦惱中清醒,讓他之後也沒瘋的契機, 是他看見了國中同學的鬼。 晚上從補習班離開的同學被隨機砍人的飆車族砍死在街口,第二天的新聞讓韓 崇齊久久無法回神。 無法想像身邊的人就這麼的不見了,尤其那個人還跟你很要好的時候。 砍人的飆車族沒有被抓到,因為那個路口沒有裝攝影機、當時也沒有人證。韓 崇齊特意經過那個路口想上香燒點紙錢,讓他震驚的不是同學死前悽慘的身形 面貌,而是眼神和灌入腦中的聲音: 落人殺了他們幫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 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幾乎是落荒而逃。 陰鬱憤恨的聲音徘徊不去,也就是從那天起,那個路口開始死人。 韓崇齊總覺得自己能在夢裡看到一些……那些事,因此不論醒著或睡著都不安 穩,在他同學頭七的那天,韓崇齊忍不住半夜離開家跑去路口守候。 頭七,應該是要回家的時候。 但是,隔著四線道的馬路,韓崇齊很確切的知道,那是鬼。 路燈下的身影很乾淨,掛著笑,像他同學平常上學、對他打招呼的樣子。 「喂~!!韓崇齊!!」 馬路對面,有張臉笑得很開心、朝他揮手、大聲喊他,招手,像要叫他去打球一樣。 地上是滿滿的白線、拖曳的血跡,韓崇齊順著同學的手勢轉頭,才發現原來有台 機車摔在路邊,有個人正一拐一拐很蹣跚的離開現場。 「這點小忙沒問題吧?那個太遠了。」 摔倒的機車旁,有把滑落出的西瓜刀。 一瞬間明白對方的要求是什麼。 也就是這一瞬間,韓崇齊找回力氣轉身狂奔,明白人變成了鬼,不一定還能跟 你想得一樣。 他衝回同學家的靈堂,發瘋似的要大家相信那被呼喚的人沒有回來,在深夜裡 帶著所有的人站在那個路口,看到過往友人的表情只剩下怨毒。 那件事之後,韓崇齊再也沒有靠近那個路口。 ● ● ● ● ● 因為從不拉窗簾,所以總是能看見窗外鬼影一臉嫉怨、憤恨、以及哀傷瘋狂的 表情,雖然同事總說他越來越憔悴,韓崇齊卻發現他不自覺看著鬼的時間反而 變多了。 他靠著面對窗戶的牆邊坐著,午夜室內的血跡在微光中伸出比夜空更腥黑的爪 牙,彷彿連窗外都是某種生物的一部分,名為執念的生物朝他露出血盆大口。 韓崇齊再次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件事的五年後,當韓崇齊經過國中同學死去的隔壁路口、當一台車從他身邊 撞向電線杆的時候,他在抬頭時看見那張怨毒的臉。 真的,已經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當鬼還是人的時候他不太瞭解,雖然他曾以為他瞭解。 似乎是不能離死去的路口太遠,遙望的面孔流露出濃厚的忿恨,還有一些韓崇 齊無法理解也無法形容的反應。 不瞭解活著的人,無法理解鬼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咖啡杯輕輕地冒著煙。 輕煙將不同的臉重疊在一起,韓崇齊不由得一步一步的走近,想分清楚哪裡不 同、想將那些相似的分開,為了看清楚而走近,近到死人和活人的臉只隔著生 命而不是玻璃。 「……我從來都只是自以為瞭解。」 或許也不只說給自己聽。 望進那雙宛如空洞深淵的鬼瞳,並非寒冷的寒意令渾身戰慄。 做人的時候都不見得知道為什麼活著,當鬼的時候也未必會知道為什麼留下。 韓崇齊不知道為什麼覺得累了。 他住過很多鬼屋,因為鬼屋都很便宜;他看過很多的鬼,也被很多鬼騷擾過。 「我幫你找……」 大概,你就是壓垮駱駝的那顆麥子。韓崇齊心想道,忍不住伸手貼上窗戶。 「離開的理由。」 ● ● ● ● ● 血跡在蔓延。 似乎憤怒於韓崇齊的發言,現在,所有能反射影像的介面都可能突然出現鬼影。 夢境被侵蝕。 生活中的物品被破壞。 ……的確沒有比『做什麼』更能宣揚存在與力量。 但其實,韓崇齊並不打算超渡他。 化去戾氣、念經頌佛這些事,韓崇齊一直不瞭解。 執念是可以用如此制式、虛無的聲音漂白,罪衍是可以在聲音流逝間洗去的嗎? 小時候曾這麼問過一個替人收驚的師公,他說,其實他也不信。 但活著的人相信這有用。 生者的信念拘束著世界,這樣的環境足以產生力量去改變很多事。 最後那個人被簽賭賭輸的人打死了。 韓崇齊略略彎腰,輕輕擾動腳邊的水桶,打濕抹布、擰乾。 擦拭起只有他才看得見的血跡。 子夜的房間,幾乎是全暗的。 一下一下的水聲。 清晰到近乎尖銳的水聲。 沙。 沙,沙,沙。 沙沙。 擦拭。 擦拭。 拿離牆面。 攪拌著水、搓洗抹布。 牆上的血跡,一小塊、一小塊的不見了。 房間劇烈震動,所有的東西都在搖晃。 水桶的水面只是在搓洗間,濺起小小的水花,漸漸染上黏稠的顏色。 「沒用的。」 以前,也曾住過一間血跡斑駁的凶宅。 那時候問到個方法。 去靈驗的廟裡供奉一份觀音經或佛經一個月,然後帶著求來的香灰一起燒成灰 ,配著摻上一點雞血的水和在一起,可以去除那些痕跡。 那時候他只把床的附近擦乾淨,被清靜的區域那些存在便不愛靠近,韓崇齊也 只求好眠而已。 強烈震動讓壁燈忽明忽滅,韓崇齊仔細的洗著布,擰乾。 擦。 黑。 所有的燈都滅了。 韓崇齊緩緩地擦著,沒有因為一片黑暗而停止動作。 震動停止了。 韓崇齊忍不住輕輕挑起了嘴角。 那曾亮著的微弱光線,又顫顫地亮了起來。 直到那桶水再也擦不掉任何一塊血跡,韓崇齊才收拾東西上床睡覺。 「小齊,你不要緊吧?手怎麼啦?」 見同事盯著他的手腕,韓崇齊只是笑笑。 「人笨,割東西的時候割到了,不過我傷口一向好得慢……。」 第二夜。 韓崇齊坐在床邊,洗過澡的身體有著乾淨的氣息。 舉起左手,慢慢地、打量。 拿起美工刀,在舊的傷口旁,縱向的割出一道傷口。 輕輕地、撥開。 血流快速的蜿蜒而下,滴在桶底的灰燼上,振起小小的煙。 用水緩緩沖洗滿是血跡的手,看血水在水桶裡匯聚成濁流。 滴答。 滴答。 壓住傷口,緊緊地重新纏繞起來。 滴、 四周的玻璃和鏡子,全都是那個身影。 答。 拿起布。 韓崇齊緩緩擦起另一面牆。 ● ● ● ● ● 夜復一夜。 傷口旁邊增加了新的傷口。 總是來不及癒合的傷口刺痛骨血,韓崇齊失血的臉日益蒼白。 鬼不再破壞屋內的任何一樣東西了。 宛如角力般,血跡的邊緣顫動著,在牆上攀爬、蜿蜒,以奪回的姿態染紅牆面 ,再被一下、一下的擦淡、擦去。 漸漸,血跡像離水的魚。 劇烈的掙扎,而後,再也不動了。 沙。 沙。 沙。 沙。 鏡子裡、玻璃上,森幽的身影,揚起笑容,包圍著韓崇齊。 放任血跡消失,讓惡意從對方與日遽增的傷口滲入。 在痊癒與潰爛之間反覆的不只是手上的傷,韓崇齊察覺自己的精神狀態,一口 氣用掉了年假。 沒有去思考為什麼會用自己的血,沒去深思為何在覺得累了的時候做更讓人疲 倦的事。韓崇齊只是回到鬼屋,擦去血跡,任由現實與夢境模糊難分,看見鬼 想讓他看見的一切景象。 讓他彷彿是血跡的主人、也是造就血跡的鬼,在搖晃的世界同時感受恐懼與憎 恨,感受意識無盡墜落至深淵直到被吞噬。 『分手?』 『嗯。』 整個空間都像是被凝固的水,堅硬的讓人窒息,寒冷得帶來火焰般的燒灼感。 滿滿的、無法同步的呼吸聲,落在被隔熱紙過濾的慘白夕陽裡,變成長長、長長 的黑影。 『總之,我們不可能再繼續。』 『……』 低頭沈默的人在忍耐,韓崇齊看出來了,說話的男人卻以為是接受。 『你也明白的吧,那麼多人都發現了……我老婆、岳父、還有同事……對你來說 這樣也不妙,對不對?』 『你也知道我不可能離婚跟你在一起,遲早還是會分手,趁現在好聚好散對大家 都好……對吧?』 那安靜的肩膀再也不顫抖了。 只是緩緩的抬起頭、露出笑容。 在男人自以為是心滿意足轉身的時候,抽出了預藏的刀子。 又尖又細的影子,在地上、在牆上不斷起落,被灑上斑點、潑濺慘叫,濕黏的割 裂聲伴隨激烈的掙扎、翻倒的家具,一遍一遍的重複,笑著咬牙、刺入再拔起。 地上的黑影像離水的魚,抽搐、抽搐。 然後不動了。 只有一人的喘息聲,大口呼吸染上鮮血的情慾及憎恨;在站起來的時候,變成笑聲。 瘋狂的笑著,打開窗。 跳下去。 世界的一切都化成模糊的線。 眨眼凝結。 眨、眨眼。 韓崇齊出神地站在室內,緩緩吸吐,一點一點的抓回神智,望向那面有窗的牆。 房間裡的一切都恢復成原來的顏色,僅剩眼前狹長區塊的血跡。 站在以己身鮮血漂白的屋子裡,那深闇的色塊將窗牆化為沒有盡頭的長廊,有個 瘋狂陰暗的眼神佇立其間,燦爛魅惑的笑著。 ……真的好像…… 韓崇齊甚至來不及去想是像什麼,只失神一瞬間,那張笑臉已經貼在近前。 鼻間彷彿充滿腐朽的臭味。 不自覺地因距離而後退一步,於是那笑容從誘惑變成諷刺,在一步以外批判滿 屋鮮血的偽善。 「……我的確是看見了。」 韓崇齊這麼說著,望著那笑容間的惡意化為鬼魂常見的森然陰冷。 「我的確看見你想讓我看的,」忍不住搖頭嘆息,很多時候死者留下的不是願 望,真的就只是執念、很自私的執念。「那又如何呢?我沒有看到他留下了什 麼,留下的只有你。」 幽魂的笑容瞬間變得猙獰。 因為那是事實。 「你只留下了房間的血跡,但是他不在這裡。」 被殺的、自殺的、意外的、枉死的靈魂往往停留在原地,但韓崇齊看到的,只 有眼前的殺人者而已。 『然後呢?』怒極反笑。 第一次聽見對方開口,冰冷的惡意透過聲音,令韓崇齊渾身一顫。 『殺一個人真不容易呢,沒想到他居然還爬得出去。』 當時的男人在昏厥瀕死之際,曾靠著迴光反照的力氣向外爬行……韓崇齊看到 了,而他實在不願回想那個畫面和地板上拖曳流淌的血肉。 「……就這麼恨他嗎?」 『不,最愛他了。』 燦爛的笑容、甜蜜的聲音,在這些誠實表現的背後,是同樣誠實的殺意。 「不恨為什麼要殺他?」 『就是愛他才要殺了他。』鬼魂笑得很開心,伸手纏在韓崇齊身上。『誰說恨 才能殺人?』 腐臭的、腥甜的氣味混雜在一起,韓崇齊感受到不存在的吐息陣陣吹送,泛起 被勒緊脖子般的暈眩感。 『不會再去找別人,不會再聽到他老婆廢話,不會再有跟我分手的念頭,不會 在跟我上床之後偷偷露出後悔的表情,也不會碰到能讓他見異思遷的對象…… 死了的他多好,對不對?』 「可是……」 呵呵呵呵…… 『你想說……他不會再對我甜言蜜語、不會溫柔體貼、不會陪我上床、不會對 我撒嬌,他死了多可惜、我死了多可惜?才不會!一點也不!!』 「這些不是你要的?」 『當然是!但是呢,』韓崇齊感覺到被撫摸而產生的涼意。『那些東西一點都 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的。未來實在是太麻煩太讓人恐懼,沒有那些 東西……』 「──他也不會是你的,他不在這裡。他只想離開這裡,對你沒有愛沒有恨什 麼想法都沒有,所以你、唔──」 脖子被巨大的力量勒緊、同時傳來疼痛與無法窒息感,意識閃過韓崇齊才發現 自己被甩出去。 『為什麼!!明明是我殺了他!!』 「…他……他只是……」喉間壓迫的力道越來越強,韓崇齊毫不懷疑自己可能 被扭斷脖子。「不在乎……」 瞬間痛到腦袋空白,被放開的剎那甚至讓湧入的空氣嗆咳出聲,韓崇齊蜷起身 體、一邊呼吸一邊咳嗽,半晌才發現鬼魂一直都在極近的距離看著他。 『……有意思。』 「?」什麼? 『雖然渾身發抖,』鬼魂笑著伸手輕撫對方頸脖上淤紅的痕跡,『本能在恐懼 ,大腦卻不害怕。』 「唔……」 冰涼的撫觸、冰冷的吻、幾欲作嘔的血腥臭味、從沒想過的顫抖。 暈眩,卻又覺得異常清醒,瘋狂的冷靜。 『你很在乎我嗎?』 「……我不知道。」 『那我是替身囉?』鬼魂發出笑聲,落在胸口的吻冷得能凍結心臟。『替代你 不敢回去面對的對象?』 ……是嗎? 『跟我一樣懦弱卑鄙,卻想指責我嗎?你不在乎我,卻想救我?』 「……不是指責,只是……」 『嗯?』 「太悲哀了。」 鬼魂聽了,從微弱的笑聲變成瘋狂大笑,笑不可抑。 『未來很重要嗎?』 「時間總是在前進。」不知為何,韓崇齊沒辦法理所當然的肯定。 『也有人說現在很重要,對我來說,這些都不重要——我在意的才重要。即使 是鬼,』手臂上傳來劇痛,韓崇齊不敢轉頭去看,只能努力控制表情地看著鬼 。『我的時間也在前進……我可以向很多人發洩我的怨氣而且理所當然,我就 是厲鬼……想殺多少,就殺多少。』 鬼影急速後退,回到窗外,宛若回歸般的步入夜色。 『想把我也擦掉嗎?』 鬼魂抬起手臂,原本死白的皮膚上燒溶般地出現黑點。 「我……」 『哼……』瞇起眼睛笑的表情,顯得既興奮又快樂。 然後,鬼影消失。 天亮了。 ● ● ● ● ● 韓崇齊坐在床邊,看陽光一點點地傾斜,將血色灌滿空間。 恍然生出一種錯覺,即使知道鮮血不會如此通透,沾上了總會留下痕跡。 陽光一點點的消失、影子一點點的擴散,那鬼,輕巧地從殘陽下的陰影走出, 無比親暱的靠在韓崇齊身上。 在韓崇齊眼裡,斜陽退走的房間在餘光裡透著疲憊的慘白;在鬼的眼裡,那些 牆面全是極淡的、無法形容的淡淡澄黃。 於是,鬼笑得很開心。 韓崇齊看得見過往的血跡,卻看不見自己的血跡。 那天真的人看不見稀薄的血水、乾在牆上、日日夜夜,現出顏色。 鬼不再刻意傷害韓崇齊,也不破壞任何東西,因為他發現了更好的方法。 只要不離開就可以了。 只要漂亮的笑容便可以讓韓崇齊哀傷、為難、恍惚。 只要輕聲笑問:「想什麼呢……?」就可以看見韓崇齊隨之一怔。 韓崇齊苦笑的、淡然的接受他的碰觸,沒有拒絕也無法拒絕,於是鬼知道韓崇 齊不會傷害他。 不是不敢、不能,而是不會。 這愚蠢天真的人說要為他找離開的理由,於是從那天、那一晚起,屋子裡一切 能拒絕、傷害他的東西都不見了。 他是很弱的鬼,弱到只能在晚上出現,而韓崇齊甚至可以用香火賄賂任何一個 能在白天出現的鬼除掉他,但韓崇齊並沒有這麼做。 這個人休了長假,向附近的鬼打聽他的故事,然後,夜復一夜, 看著他。 不是沒有困惑,但比這更強烈的是受傷般的憤怒,鬼讓自己笑著陪韓崇齊聊天 ,看對方用受傷的表情說出打聽來的故事,他笑著湊上韓崇齊不怎麼喜歡也不 討厭不拒絕的吻,在對方次數漸多的恍惚裡套出一份記憶。 然後在回神之時,露出後悔的表情。 後悔什麼呢?每次看到那個表情,這句話就浮現在心底、幾乎忍不住縱聲大笑 的衝動。 陽光完全消失,鬼笑著撫上韓崇齊的臉。 韓崇齊不會指責他、也不怎麼勸他,陪他聊天、任他親吻騷擾、待他一如活人。 可是他死了,所以韓崇齊陪他聊天的時候,很多很多的表情裡,沒有同情卻有 溫柔的哀傷遺憾。 韓崇齊不會對他說:「我會一直陪著你。」 但也不會再提要替他找個離開的理由,韓崇齊不愚蠢也不殘忍,不會傻到問他 『要怎樣你才肯走』。 他每次吻上韓崇齊的時候,對方總會稍稍皺一下眉;在他諷刺地問起的時候, 望著他眼睛嘆息地說是因為聞到了味道。 死者的味道。 所有活人的存在都在提醒他:『你已經死了。』 他記得他為何要殺人,卻在這什麼也沒留下的房子裡,不記得自己為何會想死。 但在當時,一定是想死的。 他記得他跳下去,不記得他什麼時候不用再每天每天一遍一遍的跳下去。 不記得那一瞬間,他到底有沒有後悔過。 總覺得,如果記得這份後悔,就會記得墜落的痛、傷心的痛…… 鬼悄悄地又勾起嘴角。 為什麼被他殺害的人不在這裡,鬼已經不想知道了。 但是,這個人一定可以留下來陪他的。 「你跳下去,我就走。」 所以,他這麼告訴韓崇齊,看對方始終安靜的眼神亮了亮又熄滅。 「……那是你的願望嗎?」 鬼發自內心的笑了。 「你口口聲聲為我好,證明給我看啊。」 「我證明給你看,也不代表你走得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殺人,就該理解我的願望——」 韓崇齊一愣、鬼說著自己也是一愣。 什麼願望? 能夠信任自己、不會被擺到天平上秤量、愛著就能被愛、不會被利用也不會被捨棄。 只是希望有這麼的一個人愛自己,能不用開口要求的陪在身邊。 可是他總是在求,一樣樣的捧出來交換、求對方願意與自己交換。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他嫉妒活著的人而作祟,其實他多麼希望有人能陪他。 他討厭未來,因為有未來的人都會離開,而他,無法離開。 他有時間,卻沒有未來,他無法離開。 而這個人,會願意留下來陪他的吧? 「為我跳下去,好不好?」 「跳下去,我就死了。」韓崇齊淡淡地說著,沒有恐懼。 「我只是要證明……既然要證明,我會怎麼會讓你死呢?」 韓崇齊無法忽略那幽魂眼裡的期盼、滿溢而出的寂寞,也許,自己一直知道, 鬼總有一天會誘惑他跳下去。 不論是替死,抑或寂寞地想要有人陪伴。 只是,活著或死了,寂寞都不會消失,寂寞不會因為多了一個人而消融。 「你不相信我?還是,一直想死的是你呢?」 韓崇齊看看鬼、看看腕上結痂傷口。 鬼站在牆外。 望著韓崇齊割開舊傷、倒入對他有害的灰燼、倒入水、擦起牆面。 卻不再包紮傷口。 一點一點,擦去最後的血跡。 在韓崇齊眼裡,房子終於恢復成一片白潔。 鬼看著他,滿滿的冀求、燦爛的笑容。 窗外的風很強。 很強。 很痛。 手痛,渾身在痛,一切都模糊了。 有張臉好像在哭,有張臉終於後悔了。 最後的最後,終究,還是拉了他一把。 ● ● ● ● ● 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裡有很多東西,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恍惚間似乎曾經聽過很多聲音,還記得在即將落地前鬼是如何驚惶的拉住他, 也記得似乎聽到的對不起。 感覺到有人輕柔撫摸他,然後才感覺到暈眩和疼痛。 「……小齊。」 韓崇齊艱澀的張開眼,忍不住笑了笑。 「小謙,叫表哥。」 蒲仲謙僵著臉,用手沾水潤濕了韓崇齊的嘴唇,才把插了吸管的水杯湊到對方嘴邊。 「喝水。」 韓崇齊只是定定的望著蒲仲謙,即使他知道對方很生氣。 「……他投胎了。」 看著放心了的韓崇齊,蒲仲謙更是一肚子火。 「他想害死你,你還擔心他?」 「小謙,他在最後還是拉了我一把。」韓崇齊嘆氣。 「那這個呢?」拉起韓崇齊的手腕,蒲仲謙完全無法理解。「我教你方法,但 不是讓你自己放血刷牆壁!!」 「小謙,對不起我沒戴你給我的佛珠。」 蒲仲謙望著對方一點歉意也沒有的表情,安靜的等待。 「我只是……只是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韓崇齊笑笑。 「等我好了,陪我去看街口的同學好不好?」 蒲仲謙愣了一下,才鬆了口氣。 「好。」 「小謙,」 「嗯?」 「抓鬼、考察的工作順利嗎?」 「嗯。」 「小謙……」 「嗯?」 沒有想到韓崇齊會扯他袖子,不想讓對方做太勉強的動作,蒲仲謙自然而然的 湊近。 「寂寞的時候,我會陪你。」韓崇齊柔柔地笑開臉。「我不在乎會不會因為你 而看到更多的鬼,也不在乎你只能上來四十年。」 我只是看到那個鬼、想起那個同學、憶起許許多多從身邊飄走的遊魂、……想 到你,所以沒辦法不管那份寂寞而已,即使我知道你會臭著臉要我閉上眼睛。 真的變成鬼,也許你就能一直把我帶在身邊了。 -- 鮮網專欄~ 密封貓罐頭 http://ww2.myfreshnet.com/BIG5/l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131362 新個板! bbs://bs2.to --> P_Arales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6.17.210 ※ 編輯: Arales 來自: 220.136.17.210 (10/31 23:10)
derS:好痛的思念… 10/31 23:20
※ 編輯: Arales 來自: 220.136.17.210 (10/31 23:43)
sophia78:哭了Q__Q 10/31 23:56
watercolor:好寂寞的故事。 11/01 09:13
bwang:好讓人難過的故事..QQ 11/01 20:04
quiy:令人想哭的故事~可是很好看QQ 11/02 00:10
saxonwing:在這個故事裡不管是誰,都寂寞。 11/02 03:37
nidarkmoon:有點感傷...看完才發現是罐子大人發的文XD 11/02 12:14
ashleylee:喜歡這篇 (對了,應該是罪"愆"才對) 11/02 20:34
hahafreedom:Q口Q 11/05 1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