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負．再開
【３】
雨一直下著，起先只是濛濛細絲，然後愈發綿密。一點一點的，讓林間那
片新綠的草木，盡皆沾溼。
凌統佇立在一方石碑前，那是他父親的墓。似乎只要待在這裡，就能拾回
舊日的一切。兒時無憂的記憶，少年懷抱的壯志，父親的身影總會在他身邊，
就連落在肩上的雨，濕冷的感覺，也和當初一模一樣。
抱著父親逐漸冰冷的軀體，凌統憤怒地瞪著殺了他的人。豆大的雨點打在
臉龐上，卻不覺痛，只模糊了面前視線。握緊手中的雙節棍朝那人迎頭痛擊，
卻被對方一刀擋下，兵器互擊的瞬間那身鮮明的刺青闖進他眼底，兩條張牙舞
爪的龍以排山倒海之勢直撲而來，在心頭劃下一道又一道淋漓血痕。
他竟然如此輕易地原諒那個男人。
從那天起他的日子陷入一場無盡的僵局，只有恨意能夠抵擋這一切。後來
那個傢伙成了他同袍，復仇的機會就此斷絕，卻依然無法斷念，每逢不得不相
見的時候，就得為了該如何抉擇，再掙扎一遍。好不容易放下之際原以為能夠
鬆一口氣，卻又像是若有所失一般，又陷入僵局。
一直都是僵局，執著原就是這樣的東西。然而他怎會落到這般境地？失了
初衷但執著依舊，卻也不似那麼清楚明瞭的交情，一旦觸及這些幽微的部分，
就再也無法坦然面對。
難道他之所以能夠原諒對方，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眼前這坏土並不是荒野當中，無人過問的孤墳，主公下的諭令也不是筵席
之間，隨口胡說的戲言。原以為在這兩者之間擺盪已經夠難，可那些起伏不定
的心思，卻要教他連這兩者都背叛。
「我該怎麼做呢……」
凌統垂下眼簾，這些疑惑他放在心裡探問許多遍，卻沒有人回答。
「果然在這！」
熟悉的聲音穿透雨聲，讓他整個人都僵在那兒。為什麼又是那個傢伙呢？
他不應在這，至少不該在這時候。
已經無法回頭了──
「喂，先回去吧！」
甘寧好聲好氣地說著，卻覺有些拗口。他從不會講勸慰之言，何況他早已
失了勸慰的立場。但是，他也沒道理放著那傢伙不管……
「我說……」
「別管我了。」
「什麼話！你這個……」甘寧按住凌統的肩，硬把他的身子扳過來。但一
對上他恍惚的眼，被雨水沾溼的臉孔，想罵的話又縮了回去。
雖然這回沒有撲空，然而甘寧卻沒有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下碰面，依舊令
他們如此難堪。
他再次抓起凌統的手臂，卻被凌統狠狠甩開。此舉真把甘寧惹惱了，他一
氣之下握緊拳頭，朝對方臉上就是一拳。
「要掃墓的話，不會等天色好一點啊！」用力咆哮著，連先前的怨氣也一
併發洩出去。
冷不防挨了一記，凌統跌坐在地上，濺了一身水漬和泥濘。他踉蹌站起，
舉起衣袖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珠，痛楚逼走他紛亂的思緒，卻又被憤怒取代。
「你懂什麼！」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忿然亦是一記直拳……
※ ※ ※
「痛……」
大剌剌地坐在甘寧的榻上，凌統用布巾擦亁頭髮，又抹去臉上的水。深鎖
的眉頭更為凝重，眼神卻依舊渙散。「為什麼打我？」
「誰叫你賴在那兒不走，要是受了風寒怎辦？」甘寧翹著二郎腿，一手支
著案頭，在額上的淤血揉了許久，卻怎麼也消散不掉。
「被你一揍不是更慘嗎？再說也不過是淋點雨而已，有什麼要緊？」凌統
白了他一眼，將手上的布巾使勁扔過去。
「他媽的，你這傢伙還不是一樣，下手那麼重……」甘寧直起身子，猛然
將之一把接住。「不過打了一架之後，心裡應該快活些了吧？」
「怎麼可能……」
凌統苦笑，想再反駁幾句，聲音卻微弱到只有自個兒聽的清。
「幹嘛又不吭聲了？」見他欲言又止，甘寧忍不住搶過話頭。「就算吵架
或是打起來都好，就是別悶在心裡！問你又不講清楚，只說不玩了，誰知道你
在想什麼？」
不該再來這兒的，凌統努力維持應有的平靜，心裡卻在發慌。究竟從何時
開始一直往這房裡跑呢？而且每一回他都任意進出，好似他才是這兒的主人。
沒來的時候就輾轉反側，記掛的全是兩人之間的對決。避開甘寧質問的目光，
卻發覺棋盤還擱在角落，明明就說不玩了，這麼大的東西竟忘了帶走。凌統低
下了頭，周圍的陳設都熟悉到讓他無所適從，他陷入長長的沉默當中，好半天
才開了口。
「我還是恨你……」
卻不是他們一直以為的，那個原因。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都過了那麼久了，我還是無法心平氣和面對你。
然而對你來說，事情就這麼容易。」
遇敵就砍，見友即救，簡單明瞭的原則。就連他們兩人之間應有的分際，
也劃得清清楚楚。
而他卻死守著已經消逝的事物，直到那些人情義理，他再也負擔不起。
「容易嗎……」甘寧搔搔頭。「看樣子，也沒那麼容易啊……」
「喔？」凌統抬起頭來。
「那時我的確說了不在意沒錯，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啊！原本是仇敵卻
成了朋友……」他望著凌統，不似平日那麼大而化之，反而還有些許的感嘆。
「唉！反正啊，如果是你的話，我希望能不要做敵人。」
「是嗎……」
凌統還是不懂，為何只是這傢伙的一句話，就足以令他安心。然而如此懇
切的話語，他再也無法視而不見了。就算兩人之間的深仇抹滅不去，但或許可
以從此刻開始，一點一點的，讓種種曲折難解的心思，逐漸明朗。想著想著，
他的心情感到如釋重負，整個人也輕鬆了起來。
※ ※ ※
「所謂『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凌統突然有
感而發。
「你這傢伙，又罵我笨！」甘寧不由得發了火。
「那是在誇獎你。」
「哪裡是了！」
「不領情就算了。」凌統的目光落向別處，窗外的樹影臨風搖曳，雨勢雖
然尚未停歇，但只要再過一陣子，應該就會放晴了吧？「話說回來，別人叫你
告白你就跟著做，看來你腦袋真的不太靈光。」
「你說什麼！」這話又激得甘寧暴跳如雷。方才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怎麼這會兒變得伶牙俐齒起來了？「可惡，那小妮子竟然敢耍我，一定要找她
算帳！」
「是你自己笨，別怪到郡主身上。再說──」凌統嘴角上揚，半瞇著眼，
又是那副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還沒決勝負喔。」
「勝負？該不會……」
「對，就是那個『不會』。」凌統的微笑依舊。「正好棋具也都在這裡，
再分個高下吧！」
「還來啊？」甘寧不禁大叫。要他再碰那些棋子，那簡直比死還痛苦。
雖然他還為了不能再下一局而四處奔波，可是……
「對了，若是那小妮子問起我們的事，那該怎麼說？」
「那很要緊嗎？」凌統反問道。
「沒這回事！」他急忙否認。「只是不知怎的，放在心裡就是不痛快。」
「也無妨啊，就隨他們猜去。」輕浮的眼光，語調依然漫不經心。「至於
你要怎麼想，那是你的事。」
「到底是怎樣？說明白點！」甘寧顯得很不耐煩。
「不是說過了嗎？我還是恨著你，所以比試還會繼續。」
那這樣到底算什麼？甘寧真快被搞糊塗了。要是平日他一定會追問下去，
然而看著逕自搬動棋盤的凌統，卻突然開不了口。
他是怎麼了，竟然對著那傢伙的臉瞧了半天……
而在甘寧胡思亂想的時候，凌統早已把棋具置於案頭，就連開局前的四個
勢子，也都安放在棋盤上。此刻甘寧才驚覺，這一回可真是避無可避。
尤其是，那比試竟然還是他自個兒招來的……
「媽的，真搞不懂你……算了，你先下吧！」
兩人之間的恩恩怨怨，一時之間還不會結束。就算無法甩開過去的包袱，
不過至少可以回復此刻的交情。想通了這點之後，凌統的笑容變得很輕很淺，
看著甘寧苦惱地坐了下來，他卻顯得十分從容。接著他抓起一顆白子，不慌不
忙地下了第一手棋，久違的對決，再次展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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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兵甘統：我強烈懷疑這裡有主角威能……
護衛兵凌寧：廢話！不然那句「勝者是凌統」是喊心酸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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