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
宮城裡,繁花盛開,鶯聲宛轉,正是春暖好時節。
可儘管良辰易逝,美景難得,那名滿天下的弓腰姬,卻連一點遊園的心思
都沒有。
此刻的她一路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嘴裡滿滿的俱是抱怨之言。起先還只是
單純地在犯嘀咕,之後卻不自覺愈罵愈大聲,而當她正要將那塊碎石踢進池塘
裡的時候,卻不巧碰見了正在議事的孫權和陸遜。
「怎麼了,尚香?」孫權放開了嗓門,朗聲問道。「從遠處就聽見妳嚷嚷
的聲音,該不會是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惹到妳了吧?」
「還說我呢!兄長的聲音不也蠻大的嗎?」孫尚香俏皮地眨了眨眼,大步
穿過了橋,走到兩人面前。「得罪我的人倒是沒有,只不過有些事情啊,我實
在看不下去了!」
「喔?是什麼事呢?」
「還不就是為了那兩個傢伙!」孫尚香噘起了嘴,原本消了一半的火氣又
冒了出來。「不是已經和好了嗎?怎麼還像個孩子似地,老是為了點小事吵吵
鬧鬧,真受不了他們!」
「是郡主多心了吧?」陸遜的笑容輕淺。「我看他們兩位倒是肝膽相照,
私交甚篤……」
「講不到幾句話就打起來,這哪裡算是感情好了?」孫尚香不客氣地頂了
回去。「我看啊,還是直接去點醒他們好了!」
「郡主,妳何必多此一舉呢……」
「你想阻止我嗎?」她挑了挑眉,神色不悅。
「下官不敢。」
陸遜欠了欠身,雖知孫家的人不會計較這繁文縟節,但仍不忘謹守應有的
分際。「只是在臨行之前,可否請郡主聽我一言?」
「快說吧!是什麼?」
看孫尚香如此心急,陸遜的應答卻是不慌不忙。「依在下看來,與其強行
介入,不如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那不就跟沒說一樣!」
匆匆打斷陸遜的話,孫尚香簡直就要氣壞了。反正只要不以私害公,他們
兩個怎樣都無所謂是吧?
真是無情!
「郡主……」
「什麼都別說了!」她揚起了手。「你們不管就算了,總之別攔我!」
丟下了這句話,性子執拗的孫尚香就這麼掉頭而去。陸遜正要上前阻止,
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主公?」陸遜回過頭,一臉疑惑。
「還是由她去吧!伯言。」撫著臉上那一圈濃密的鬍鬚,孫權若有所思。
「自從尚香歸寧之後,已經許久不曾見她那麼朝氣蓬勃的模樣了……」
※ ※ ※
騎著馬四處奔波詢問兩人的下落,孫尚香滿腦子都在盤算著該怎麼替他們
調解。在別人中間攪和誠然多事,但她也不肯就此罷手,就算那只是出於一己
私心,就算那只是為了藉由他人的圓滿,來填補自身的遺憾……
玄德大人──
低聲輕喚良人的名,連綿的憂思就如當日夷陵火一般,阻不住蔓延之勢。
那把火燒出了天下太平,也讓那人的志業化為輕灰,消逝在風中。隨之而來的
利刃斷去了他的性命,也斷去他們之間的情緣,再無挽回的機會。
她的幸福因亂世而起,亦因亂世而終。先是為了父兄的志業而遠嫁他鄉,
隨後又不得不在交戰當中,與自個兒的夫君決裂。就算陰霾總有一天會散去,
可因為戰禍而造成的遺憾,又豈止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而已?
甘興霸和凌公績,那兩個人因一場干戈而結仇,亦迫於情勢不得不一同替
孫吳效力。身在局外的她雖能明白許多事難以兩全,卻直到很久以後才體會到
其中的掙扎。不管選什麼都不對,不管忠於哪一方,都會讓另一邊難受,讓自
己痛苦,就算想忘卻舊日的冤仇,心底的疙瘩也像是鬼魅一般如影隨形,糾纏
不清。
然而如今,卻已不是亂世了。
不再身不由己,不再徬徨無助,在這平和的時代裡,未來的期許和展望,
掌握在自己手中。
看著那兩個人爭執不斷,孫尚香的心底愈發不解,為什麼不趁著對方還在
的時候好好相處,而要任由關係時好時壞,讓衝突繼續。儘管將悲傷超越談何
容易,可除了活在過去的陰影之外,難道就沒有別種選擇?
或許這也是無謂的傷懷感憶,或許這也只是,強把自己的希望寄託在別人
的身上,但正因為自己失去了幸福,所以無法對相同的際遇視而不見。就算她
的力量微不足道,至少還可以做些什麼。
還可以,在這太平盛世初臨的日子裡,尋求和解的契機……
※ ※ ※
建業城外近郊,望不盡的原野和林地,鬱鬱蔥蔥。
在一片新綠的蔓草當中,那兩個對峙已久的將軍就佇立其間,十分顯眼。
一個打著赤膊,滿身的龍鱗刺青就如駭浪席捲,足以令風雲變色。另一個衣裳
紅的似火,那燎原之勢彷彿能將一切燒盡,不留餘地。孫尚香下了馬,把韁繩
繫在身旁的一棵大樹上,看那兩人雖然沒有妄動,但他們之間的較勁,卻已經
展開。
「看來這回還是不分勝負哪……」凌統的聲調仍是一貫軟語輕浮。「但這
也不打緊,反正再怎麼算,我贏你的次數還是比較多。」
「你在開玩笑吧?」甘寧依舊得意揚揚。「連輸老子我好幾回的人,居然
還敢說大話?」
見甘寧口氣那麼大,凌統不由得心中暗笑。「既然這麼厲害,那你說說,
你勝了幾場?」
「這……」甘寧一愣,隨即撇了撇嘴。「他媽的,誰會真的記得啊?」
「那就算我贏了。」
「什麼話!我倆比了那麼多次,你怎麼可能算得清?」
「怎麼不可能?」凌統戲謔地衝著他笑。「別的我不敢說,對奕的勝負我
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你說什麼?」
這麼一提又把甘寧惹得怒火中燒。他順手提起霸海,那鋒利的刀尖倏然指
向了凌統。「不然我們再比一場,看看誰厲害?」
「好啊!」凌統重整架勢,手上的怒濤亦對準了甘寧。「我會讓你輸得心
服口服。」
不是才比劃過,怎麼又要打起來了?眼見他們一觸即發,孫尚香急忙衝上
前去。「快住手!」
「郡主?」凌統一呆。
「媽啦,怎麼又來了……」甘寧暗罵了一聲,臉色變得更臭了。
「少囉唆!」
孫尚香環視四周,那睥睨一切的目光亦不遜於她豪情萬丈的父兄。她大步
走上前去,原本劍拔弩張的緊張態勢卻沒有就此消散,凌統冷然的表情依然懷
著戒備,甘寧那囂張的流氓氣息亦遮掩不住。然而孫尚香也不是個膽小之輩,
不顧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凌厲殺氣,她站到了兩人中間,神色自若。「叫你們
住手,聽不懂嗎?」
「呿,有沒有搞錯啊!」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刀扛在肩頭上,甘寧忍不住抗
議起來。「在宮裡打妳嫌煩,現在都來到城外了,還不行啊?」
「不行就是不行!」孫尚香強硬地說。「不好好盯著你們,誰曉得會出什
麼亂子啊!」
「幹嘛動不動端出郡主的架子?真是莫名其妙!」甘寧忿忿不平。
「我哪有啊?分明是你自己理虧!」孫尚香亦不甘示弱。「你要真那麼愛
打的話,我陪你就是了!」
「妳要跟我打?」
甘寧饒富興味地打量這名性格潑辣的郡主。縱然是女流之輩,可真要動起
手來,說不定比男人更厲害呢!「好啊!但醜話得說在前頭,老子我可是不會
手下留情的喔!」
「那當然了,誰要你讓我啊!」
「別鬧了!主公會不高興的。」凌統白了甘寧一眼,後者啐了一聲,重重
把刀插在地上。接著凌統迴身,看了看半途殺出的孫尚香,面色和緩了下來。
「方才我倆不過是切磋一下罷了,郡主要觀戰嗎?」
「分明是動真格的,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孫尚香更加氣惱。「不,不只
是現在,你們從以前就是這樣!吵吵鬧鬧的,算什麼生死之交啊!既然要和好
就乾脆一點,別拖拖拉拉的!」
凌統沉默了半晌,面上浮現一絲猶豫。「這是……命令嗎?」
「就算不是命令又怎樣?我說的話難道不值得聽嗎?」孫尚香眉頭一蹙,
怒容更盛。
凌統聽了突然臉色大變,隨即轉過身去。「就算是郡主來說情,我也不能
依從,失禮了。」
「什……」
孫尚香愣住了。就算凌統平日再怎麼輕浮,但他從不曾對甘寧以外的人這
樣無禮。見凌統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孫尚香在錯愕之餘憤怒亦湧上心頭。
「凌公績,你給我站住!」
「別管他了!」
孫尚香轉頭瞪著甘寧,難以置信。
「那傢伙性子就是這麼硬,讓他發洩一下,很快就沒事的啦!」甘寧抓了
抓頭,那大而化之的模樣,實在看不出一絲歉意。
「才不是這樣──」
「啊?」甘寧一呆。
「你以為這是誰害的啊!」孫尚香突然大罵。
「喂……」
不明就底的甘寧十分不滿。就算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好了,但她幹嘛要這
麼生氣啊?
再說,就算要他去勸那傢伙,也沒有用啊……
「為什麼可以毫不在乎呢?太過份了!」見甘寧沒有回應,心急的孫尚香
急忙往凌統離開的方向追去。
※ ※ ※
「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嘛!」
孫尚香一路追到林子裡,但她左顧右盼,就是不見凌統的身影。一想到瞎
忙了半天卻是這樣結果,她的心裡就懊惱不已。雖說怪罪任何一方都不公平,
可一旦陷入其中就成了當局者,再也無法冷靜下來。果然不該管他們嗎?當孫
尚香猶豫不決之際,卻聽見腳步聲自背後響起。
「郡主,方才失敬了,妳不會怪我吧?」
「凌公績,你真的很過份耶!」孫尚香回過頭,把他狠狠地臭罵了一頓。
「話才說到一半就跑掉,搞什麼鬼啊!虧你還有國士之稱,真是浪得虛名!」
凌統苦笑。「這事是我對不起妳,不過……」
「不過是我多管閒事嗎?」孫尚香仍面有慍色。
「不是這樣的。」凌統低垂了黯然落寞的眼,似欲壓下紛亂雜陳的心緒。
「但郡主究竟在顧忌什麼呢?我跟他之間的事從不曾影響大局……」
「你明知我不是在說這個!我是在問你!你心底究竟怎麼想?」
「不就是老樣子嗎?別擔心我。」
「可是……」
「如今已不是亂世了。」
因為不是亂世,所以可以任性地想著,明天以後再和好。明天以後他還可
以見到對方,還可以假裝自己依然痛恨這個人,只不過因為迫於情勢,才建立
了如今的交情。
不求復仇,不求和解,只要和以往一般恰如其份,就不必面對自己真正的
心意,面對那如暗潮一般洶湧的曖昧情愫……
「我真的不能再久留了,就此別過吧!郡主。」
見凌統就這麼拜別而去,孫尚香竟連一句阻止的話都說不出口。亂世結束
了又如何,有些事不是過了就可以。死去的人化為荒煙蔓草,活著的人轉身成
了決絕的背影,肩上背負的不只是世間的親情義理,還有那無法輕易卸下的,
深刻的思念。
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想要一個得以釋懷的理由,讓承受傷痛的人
從相互怨懟的循環中解脫,就算那些過去多麼難以釋懷,但在紛亂平息之後,
還來得及珍惜現有的一切,不再徒增後悔。
而他們是否也會明白呢?是否能夠及時體會彼此的心意,即便他們一再錯
過表明的機會……
「真是……真是氣死我了!」回過神來的孫尚香忍不住在原地跺腳,彷彿
這樣就能將心中的鬱悶一掃而空。「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誰聽得懂啊!」
※ ※ ※
「凌公績,你又耍詐!」
營帳裡,甘寧霍然起身,對著面前這盤節節落敗的棋局,氣到差點說不出
話來。
「是你技不如人,可別怪我。」凌統端坐在甘寧的對面,悠哉的模樣帶著
幾分嘲弄。
「真是的,你們……」
經過帳外的孫尚香正想衝進去勸架,但她才掀了門簾,卻看見脾氣一向暴
躁的甘寧坐了下來。「算啦!繼續吧!」
凌統有些詫異。「你不氣我嗎?」
「哎!大丈夫幹嘛在意這點小事?」甘寧答得直率。「這回輸了,下一次
再贏回來就好啦!」
「那你為什麼還要跟我比?不是輸定了嗎?」凌統依然不解。
「因為是跟你比嘛!」甘寧想了想,覺得這話怪怪的,又連忙補上一句。
「啊──管那麼多幹什麼,不就是比試嗎,還怕你不成?」
「是啊,你不是輸不起,只是贏不了!」
「什麼話!老子我可是在讓你!」一聽凌統語帶譏諷,甘寧的聲音又大了
起來。「老是找我下卻不找別人,我就不信你的棋藝有多好。還有啊,上次那
小妮子不是才找過咱們嗎?要被她看見了,沒準又會說我欺負你,這樣誰受的
了啊?」
「不會下就別找藉口了。」
「嘖。」
很自然的友情,自然到無法介入,有所感悟的孫尚香輕輕地放下了門簾,
也將心中的大石一併放下。可以將小過小錯暫時放在一旁,或許這就是男人的
相處方式吧?
靜觀其變──她想起陸遜之前說的話,不覺有些莞爾。雖然說不清為什麼
這樣做會比較好,但這其中的底蘊,她卻有些明白了。或許他們正以自己的方
式撫平過去的傷痛,相比之下,自己真是太小心眼,太過多慮了。
暫時先別插手好了。孫尚香笑了笑,轉身離開了營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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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盼.朱.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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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三四甘凌中心本,目前製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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