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結】
斜陽西下,浪濤拍岸處,這如畫的景色,像一個朦朧的夢。
望著眼前的紅衣少年,甘寧亦覺自己猶在夢中。落日的餘暉將天邊沁染成
一片殘霞晚照,亦讓那身豔紅的衣裳更為炫目刺眼,但他整個人卻散發出空無
的氣息,就和平日若即若離的態度一樣,叫人捉摸不定。
甘寧一生波瀾不斷,卻從未像如今這般嚴陣以待。不曾問過對方的心意,
但他卻不覺得自己是一廂情願。倘若時間能淡去仇怨,是否也能夠獲得表白的
機會?
浪花的聲音擾亂了思緒,可他的決心卻比磐石還要堅定。不論之後會變得
如何,既然都把人叫出來了,又豈有放棄之理?
「跟我一起走吧!」甘寧揚起手,粗莽的聲音難得充滿了感情。
※ ※ ※
「爹!」
稚嫩的童音拉回凌統的思緒。坐在亭子裡的他循聲望去,只見兩個孩子從
院子的另一頭奔至他跟前,其中一個哭哭啼啼的,對著另一個孩子大吵大鬧,
而另一個亦氣到脹紅了臉,說什麼也不肯相讓。
「嗚嗚嗚……兄長又欺負我了!」那個哭鬧的孩子搶在前頭,拉起自己的
衣袖。「不信您看!」
凌統看了看孩子的手,一大片的瘀血誠然怵目驚心,但對於身經百戰的他
而言,卻已是司空見慣。
「封兒胡說!我又不是故意的!」另一個孩子忍不住回嘴。「不過是比劃
的時候失了手,誰曉得他避不開,笨死了!」
「我哪有笨!明明是兄長他……」
「好了,好了,都靜下來聽我說。」凌統摸摸兩個孩子的頭,語氣溫和。
「你們倆是兄弟,怎麼會真心想要傷害對方呢?就算有了爭執,也別把那些話
往心裡去,好嗎?」
「可是,爹……」兩個娃兒嘟起了嘴,同聲不服。
這彆扭的個性怎麼跟自己那麼像呢?凌統不覺失笑。年少的時候他也曾經
如此衝動過,也曾經不聽別人勸告,做了些負氣之舉,而原先執著不悟的復仇
之念,也和其他的陳年往事一樣,成了模糊的記憶……
不過孩子就是孩子,就算吵的再怎麼兇,也不會記恨太久吧?
「慢慢會明白的,先治傷要緊。」
凌統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先是在自己的手心裡抹了一些,然後他抬起封
兒的手臂,在傷處上來回摩挲了幾遍,讓那片近乎發黑的痕跡,逐漸淡去。
「像這樣揉一揉,瘀血散了就沒事。」凌統的手停下了動作。「時候也不
早了,爹還得去宮裡一趟。烈兒,你來幫他吧!」
「我才不要讓兄長治。」封兒撇過頭去。
「你坐好別亂動!」烈兒突然火了,一把將封兒拉到石凳旁。「爹要出外
辦事,不可以任性!」
封兒愣了半晌,看看和藹的父親,又看看說了重話之後滿臉歉疚的哥哥,
縱然受傷的是他自己,卻突然失了理直氣壯的立場……
「好嘛!」
封兒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了下來,把受傷的那隻手伸向自己的兄長,烈兒雖
然心底也不太高興,但還是耐著性子替自己的弟弟料理傷勢。起先他們兩個連
正眼都不肯瞧對方一下,但沒過一會兒卻忍不住開了口,講了幾句之後話就愈
說愈多,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就好像方才的爭執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兩個孩子也真是……」凌統搖了搖頭,再度苦笑。
「夫君,你就是這樣,才把孩子寵壞了。」
「別光是怪我,主公不也挺喜歡他們的?」凌統轉過身去,看著來到他跟
前的年輕少婦,笑意猶在。「對了,等會兒我要會見主公,晚飯就別準備我的
份了。」
「好的,夫君。」那名少婦欠了欠身,語帶關切。「既然要出門,就多添
件衣裳吧!最近忽冷忽熱的,染上風寒就麻煩了……」
「我明白。」
凌統隨口應了一句,卻沒有馬上動身。他在原處發了好一會兒呆,像是在
想些什麼似地心神不寧。妻子正要喚他,他卻又回過神來,匆匆離去。
見到凌統心不在焉的模樣,髮妻的心底不免有些感嘆。她一直覺得自己不
夠瞭解這個人,即令他面上常掛著憂愁之色,也無法替他分憂解勞。但打從十
多歲嫁到凌府,她那夫婿的脾氣就一直是這個樣子,雖然這和她期盼的姻緣有
些不同,不過他除了性情淡漠之外別無過失,再說朝中的一切本就不是她應該
懂的事,假使能夠敬如賓過一輩子,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而凌統繼續向前。他穿過花叢小徑,出了宅門深院,偶而回頭盼顧,妻兒
的聲音已離他很遠。而後一陣西風吹起,他抬頭仰望蒼天,見到一隻孤雁向南
飛過,不覺又兀自發愣。已經入秋了嗎?凌統凝望著遠去的鳥兒,想起一些不
該想的事。
※ ※ ※
「一起走?」凌統挑了挑眉。「你想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一提起這事,甘寧不由得喜上眉梢。「天下之大,何處
不能去?如今我朝休兵息武,留在這裡只會消磨志氣!不如我們哥兒倆一同離
開這兒,再闖一番事業!」
「是嗎?」
凌統冷淡地說著,那興趣缺缺的模樣令甘寧十分狼狽。難道真是他自個兒
在一頭熱?正想再追問下去,凌統卻轉身要走。
「等一下!」甘寧喊住他。「還在怪我嗎?」
「不是。」
「那為什麼──」
「孩子不能沒有爹。」
一道浪花突然捲起,勢如咆哮。
「你這傢伙!」
甘寧一把抓起凌統的襟領,見他一臉蠻不在乎的模樣更覺光火,但在視線
交會之際,卻突然明白了一切。
原以為心頭的恨意會是最大的阻礙,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卻是他一再奪
走的東西。以前無法償還的,這一回又怎麼給的起?兩人靜默了半晌,翻湧的
巨浪不斷拍打岸邊,波濤的聲音充斥在他們之間,遲遲無法停歇。
「我懂了。」粗聲啞氣地丟下一句話,甘寧轉身離去。
※ ※ ※
凌統,字公績,吳國虎將之一。妻子賢良德淑,兒子亦和乃父一般深受主
上喜愛,在亂世結束之後他依然在宮裡當差,依然忠於職守與家人聚少離多,
有時回到府裡,與妻兒相處的片刻,是他一生當中最為珍貴的時光。
他的忘年交甘寧在那天之後並沒有真的離開過。同是吳國良將的他在戰後
沒了用武之地,領著奮鬥了半生的將軍銜過著太平生活,有時與好友敘敘舊,
聊聊陳年往事,順遂到終老。他所期望的波瀾,一直都沒有出現。
安定的日子,平靜的歸結,這對為人稱道的知己,理應沒有任何遺憾。
但他們偶而會想起那段從未經歷的人生,無親無故亦無榮華富貴,除了彼
此之外就再也別無所求的人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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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盼.朱.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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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三四甘凌中心本,目前製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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