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prilFool (相遇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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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衍生][真三四]給從前的你,那永不回頭的過去
時間Fri May 21 19:23:04 2010
給從前的你,那永不回頭的過去
【1】
「想不起來?」
在甘寧的將軍府裡,眾人望著一臉茫然的凌統,不約而同發出了驚呼聲。
原本還慶幸他從昏迷中甦醒,誰知傷勢雖然好了,卻忘記過去的事情……
「你這傢伙,開什麼玩笑啊!」甘寧抓起凌統的衣襟,暴怒的臉上全寫著
不信。
「甘興霸,快給我住手!」見到甘寧動粗,孫尚香也激動了起來。「這件
事還不都要怪你,好好一個人在你身邊也會出事,究竟在搞什麼啊!」
「呿!」
甘寧鬆開了手,臉上的憤恨依舊,只是這回氣的卻不是凌統而是他自己。
要是當初他能勸住那傢伙的話,現在也就不會……「可惡!」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整了整凌亂的衣襟,凌統面露不安,卻強作
鎮定。雖然這些人看來沒有惡意,但是……
「公績,別擔心,我們會幫你的。」眼看氣氛不妙,呂蒙適時出聲,讓爭
執就此打住。見甘寧和孫尚香都識趣地不再嘔氣,呂蒙才繼續安慰道。「在恢
復記憶之前,你只管安心休養便是。對了,公績,你還記得我嗎?」
「唔……」凌統睜大了眼,澄澈的目光毫無平日輕佻散漫的習氣。「這一
位好面熟啊!莫非是和我同鄉的父老?」
本來還以為被叫做大叔已經夠慘了,現在竟被當成老人……一聽到凌統這
句話,呂蒙的胃又開始犯疼。眼看他快要痛到不支倒地,陸遜趕緊扶住了他。
「咦,你不是伯言嗎?」凌統指著陸遜,不只向他露出親切的笑顏,還一
如往常喚了他的表字。「可是伯言,你什麼時候長這麼高的啊……」
眾人聞言一愣,凌統怎會有此一問?而就在這猶疑的當兒,孫尚香突然像
是領悟什麼似的擊掌道。「我懂了,公績應該只記得小時候的事吧?」
「那他怎會認得這小子?」甘寧的手臂掃向陸遜。
「伯言的臉從以前到現在都沒什麼變,當然記得了。」孫尚香繼續說出她
的推論。「所以我這個兒時玩伴,公績應該也認得出來。對吧,公績?」
「這個……」凌統遲疑了片刻,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對了,妳是
郡主!是郡主沒錯吧?」
「猜對了!」
看到凌統認出了她,孫尚香也面露欣喜。既然凌統沒有把過去全都忘記,
那麼只要再休養一段時日,一定還可以想起更多的事情。
「嗯,這麼一來,事情就好辦了。」陸遜意味深長地望了甘寧一眼,而後
燦然一笑。「照顧凌將軍的重責大任,就交給甘將軍吧!」
「咦咦咦?」甘寧怪叫出聲。
【2】
「那麼,一切都託給甘將軍囉!」
把安不下心的孫尚香和身子抱恙的呂蒙送出了門口,陸遜轉而朝向客堂,
向怨氣沖天的甘寧交代道。
「陸伯言,你搞清楚!」甘寧忍不住大動肝火。「害子明舊病復發的又不
是我,幹嘛把氣出在我頭上?」
「出在你頭上,總比出在凌將軍身上好吧?」
「你……」甘寧聽了差點沒氣死。「你就不怕子明知道?」
「不必擔心。」陸遜一揚眉,頓時笑容滿面。「都督目前臥病在床,有什
麼事也是先經我手。」
「什麼!」
這分明是濫用職權嘛!對著陸遜那張笑咪咪的臉,甘寧愈看愈覺得火大。
明明滿肚子壞水,卻還笑得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真是可恨到了極點!
「甘將軍也別氣了,不管怎麼樣,事情總是要有人做的。」話講到這兒,
陸遜突然歛起了笑意。「再說,你不也擔心凌將軍的安危嗎?」
這話實實戳中了甘寧的心事。凌統落馬的原因並不是單純的意外,而是為
了追趕企圖暗殺他的人。雖然刺客沒有得逞,卻一時大意讓他逃掉,還害得凌
統失去了記憶。要是那名凶徒趁這個機會再度下手的話……
後果堪慮。
「嘖!就知道說不過你……」甘寧的怨氣消散了一些,卻還有不豫之色。
「可要我騙他他爹沒死,這也太困難了吧?」
「只要對他說凌操將軍出兵山越,不在都城,應該可以暫時瞞過一陣。」
見甘寧百般不願,陸遜更慎重地提醒他。「現在的凌將軍,已經不記得父親過
世的事了。與其讓他活在痛苦當中,還不如瞞著他比較好,不是嗎?」
「這我當然明白,只是……」
否認過去的恩怨,就意味著否認他們現在的關係,一想到彼此朝夕相處卻
親近不得,甘寧就無法忍受。然而陸遜的話也言之在理,如今不是坦然相告的
時機,何況失落的記憶終將會想起,他又何必急於一時?
就這樣吧!暫且封起那段深似海的仇,以及綿綿的情意……
「那就這麼決定囉!主公和其他將軍那邊,我也會請他們幫忙圓謊的。」
陸遜稚氣的臉龐再次漾開了笑容。「還有,凌將軍現在年紀還小,甘將軍可別
趁人之危喔!」
「什……」甘寧愣了一下,隨即意會過來。「你當老子我是什麼人啊!」
「不會就好。」陸遜依舊泰然自若。「時候不早,我也該告辭了。至於接
下來的問題,就請甘將軍自己看著辦囉!」
隨便把麻煩事丟了就跑,誰曉得要怎麼辦啊!望著陸遜離去的背影,甘寧
差一點就要破口大罵。想他在江上橫行霸道,一路逍遙威風無所不能,似他這
般鐵錚錚的漢子,豈能去照顧一個黃口小兒?
即便,凌統在實質上也早已不小……
「甘將軍?」
凌統的聲音從身後飄來,不知何時他竟已來到了客堂,而甘寧家的僕從也
跟在後面,深怕這位貴客有什麼閃失。原本甘寧就積了一肚子火,再看到凌統
沒躺在床上安歇,他的怨氣又忍不住爆發。「你這傢伙,沒事跑過來做啥!」
「我……我是來向甘將軍辭行的。」凌統怯生生地開了口。「雖然伯言要
我放心在這邊住下,但若甘將軍不願意的話,那我還是……」
「說這什麼渾話!」那生疏的語調讓甘寧更怒。「我氣的是陸遜那小子,
可沒說要趕你走!」
「可是……」
「好好好,都是我的錯,行了吧?」甘寧煩躁地抓了抓頭,即使他不想和
凌統吵架,不過這樣多禮的態度更教他消受不起。「還有啊,你也別再叫我將
軍了。我們哥兒倆都老交情了,喊那麼客氣做啥?」
誰會對老交情這麼凶惡啊……凌統縱想回嘴,卻還是沒有這麼做,只在心
底嘀咕了一下,就被平日師長的諄諄教誨給抵消。無論何時都不該失禮,何況
對方還受了伯言之託,要在父親回來前暫時收留他。再怎麼樣,伯言也不會把
失去記憶的自己,交給一個完全不可靠的人吧?
「那就謝謝甘兄了。」凌統拱了拱手,接受了甘寧的好意。既然事情都變
成這樣,他也只好去接受現況。只是明白歸明白,心中卻依然忐忑,為什麼這
人總是那麼不耐煩呢?
「算了,我也有不是。」甘寧一手攬著凌統,儘管仍是粗聲粗氣的口吻,
卻明顯緩和許多。「既然當初沒能保護你,這次就當是以功贖罪。不過陸伯言
也真不夠意思,把你扔給我就算了,連你份內的事也歸我管,真是……」
「拖累了你,是我不好。」凌統低下頭。「要是我沒失去記憶的話……」
「哎,都說了別客氣了!」甘寧重重地拍了他的肩。「這點小事還難不倒
老子我的。忠伯!」
「小的在。」為首的老僕上前行禮。
「等會兒要寫奏議,你去拿筆墨來,我說一句你抄一句!」甘寧指示道。
「咦,甘兄不自己寫嗎?」凌統奇怪地問。
「幹嘛這麼麻煩,我講一遍讓別人抄就好了啊!」
「怎麼可以這樣……」
「不要緊的,凌將軍。」忠伯露出慈祥的笑容。「甘將軍見識過人,只是
不好文辭章句。再說這點小事,也是我這個下人該做的。」
「是嗎……」
既然本人都這麼說,凌統也不好干涉,只能任由忠伯依命令行事。但對一
個恪守禮教的孩子而言,還是難以接受讓人代筆的取巧行為。「甘兄就這麼討
厭批公文嗎?」
「這……」甘寧苦笑道。「其實也沒這麼討厭啦!當將軍的每天都要幹這
些瑣事,久了也就習慣了。」
「嗯。」凌統點點頭。「那麼,等一下可以請忠伯教我怎麼寫嗎?」
「教你?」
「我也是將軍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得早點兒學會才行!」凌統的表情極
為認真。「就算失了記憶,也不能一直倚賴別人。尤其是父親大人,他長年在
外征戰,要操煩的事兒太多,不能再讓他為我擔心。」
這話讓甘寧心頭一緊,識大體的回答令他吃驚,為父著想的心念更教他萌
生愧疚的念頭。他曾盼望凌統能對他好一些,少些戲弄少些諷刺的言語,可如
今卻寧願對方繼續恨著自己,繼續像平常那樣爭執,甚或大打出手……
「甘兄?」
甘寧突然回神,正巧對上凌統期盼的目光,那熱切的模樣讓他難以正視,
於是也只好應允。隨後忠伯拿了筆墨過來,其他下人也整理案桌,讓忠伯和凌
統坐下來抄寫。有時甘寧把兵法講得頭頭是道,讓凌統欽佩不已,有時甘寧想
不出下一句該寫什麼,急得在原處生悶氣,憋不住心焦的神態把凌統給逗笑,
惹得甘寧哇哇大叫。在這樣輕鬆的氣氛下,兩人的距離逐漸拉近,凌統也在不
知不覺當中,卸下了原有的心防。
然而甘寧心中的疙瘩,卻怎麼也除不盡。
眼前的人是如此熟悉,相處的時候卻像是對著陌生人一般,不論是專注於
案牘文書的模樣,亦或是毫不做作的歡笑,凌統臉上所浮現的,都是他從未見
過的表情。是他毀了這一切嗎?
要不是親眼看見凌統摔下馬,甘寧還真以為這人是冒牌貨。平時冷冷地喚
他一聲甘將軍,生氣時甚至連名帶姓一起叫,可現在凌統的臉上卻剩下純真,
以及對未來的希望與理想。然而這不才是凌統的真性情嗎?天真無邪的面容看
似和以往不同,但其實什麼也沒變。
如今,不過是回復原來的樣子罷了。
【3】
夜,深沉的夜。
在夢裡飄蕩間,凌統回到從前,被行刺的那一天。那時黑衣的殺手在面前
逃逸,而他除了盤據心頭的意念外,什麼也不想。
非追上不可,追上那個想殺我的人──
「別去!」
甘寧的聲音自背後響起,凌統怔了一怔,卻沒有回頭。迎著刺骨的寒風,
他縱身上馬。
「別胡鬧了!」甘寧氣急敗壞地大吼。「你受了傷,為什麼還要冒險?」
「胡鬧?我還有這樣的機會嗎?」凌統牽動唇角,笑聲竟透著幾許蒼涼的
悲哀。「不只是現在,打從一開始我就沒得選擇。我無法選擇要不要失去爹,
更無法選擇該不該接受你!」
「你……」
不顧甘寧的呼喊,凌統馬鞭一揮,絕塵而去。他追上逃走的刺客,在爭執
間對方用暗器傷了馬,馬兒痛嘶一聲,把凌統摔了下去。落地的前一刻他瞥見
甘寧駕著坐騎奔來,急切的呼喊迴盪耳際,傳進他冷然的心。以往的仇隙如雲
煙散盡,多年的憤恨,卻剩下真情。
──喪父的天命沒得選擇,而我竟也別無選擇地,就這樣戀上了你……
※ ※ ※
「凌統!凌統!」
「咦?」凌統回過神,目光正好撞見來人的臉。「喔,是甘兄啊!」
「幹嘛心不在焉的,不是要練功嗎?」站在偌大的院子裡,甘寧責備的神
情混雜了幾許擔心。
「對喔……」凌統茫然地抬頭,午後的陽光太烈,令他恍惚的眼更迷離。
「剛才我好像……想起了以前的事。」
「咦!真的嗎?」甘寧高興地摟住他。
「可被甘兄這麼一喊,我又忘記了大半……」
「什麼!」
甘寧驚訝地鬆手,凌統順勢一動,想要逃開那胸口,那手卻加重了力道,
令他再次倒進那懷裡。擁抱的熱度在臂膀上游移,是似曾相識的溫暖,卻也透
著危險的誘惑,教凌統想也不想就急著排拒。
為什麼會這樣呢?明明那就只是,單純地付出關心,可不安的情緒卻在心
頭蔓延,彷彿再這樣發展下去,就會陷入難以挽救的境地……
但凌統並不知道,此刻的甘寧亦陷入天人交戰中。
意中人的身子在懷裡磨蹭,這根本就是在考驗他的定力嘛!捨不得放手,
不放開又不行,在進退兩難之下,甘寧深深體驗到欲哭無淚的滋味。明明他們
之間都已經這樣又那樣了,結果現在反而要當正人君子,開什麼玩笑啊!
可別趁人之危喔!甘寧彷彿可以看見陸遜促狹的表情。要是他真出了手,
不只會被那小子嘲笑很久,凌統那傢伙也會找自己算帳吧?
「算、算了,還是先練功吧!」甘寧一咬牙,把凌統推離自個兒的身邊。
接著他便使了些招式,要凌統跟著他打一遍。
儘管凌統沒了記憶,但他還有些功夫底子,因此在甘寧的指點下,很快就
對那些套路熟悉起來。偶而也有肌膚相親的時候,起先兩人還不太自在,後來
也慢慢裝作不在意,甘寧死命遏住內心張狂的衝動,提醒自己把持分寸不要趁
機占便宜,凌統也掛念他在外征戰的爹,待父親凱旋歸來之際,一定要把功夫
練熟。
「懂了吧?這就是發勁的訣竅!」看到凌統揮拳的架勢有模有樣,甘寧他
這個做老師的,心底也十分滿意。「縱然腦子忘了招式,但身子總能記住的。
看,你不是打得很好嗎!」
「謝謝甘兄。」凌統的臉上洋溢著感激。「不過甘兄,為何你老是喚我的
名呢?」
「這有什麼不對,我一直都是這麼叫你的啊!」
「可朋友之間……」凌統略頓了頓,目光難掩心中的困惑。「不都以字號
相稱嗎?」
甘寧訝異地瞪大了眼,他從未見對方這般好聲好氣糾正過。每逢他和凌統
起衝突,要不是換來一頓冷嘲熱諷,就是在那不久之後,慘遭被惡整的下場。
彼此之間打鬧互毆是家常便飯,但就不曾有過這麼平和的時刻……
這真彆扭。
「嘖,管這些做什麼?」甘寧不耐煩地叫了出來,也不知這話是針對凌統
還是要警惕自己。「接下來換對打,你敢不敢和我比劃?」
「求之不得!」
迎向甘寧挑戰的目光,凌統毫無懼意,可他還來不及出手,一個護衛兵卻
突然闖進後院來。
「不得了啦!」那名護衛神色倉皇。「稟告二位將軍,有個黑衣人正……
正大鬧凌將軍的府邸!」
「什麼!」甘寧提高了聲音。
「那人還說……還說……」護衛兵氣喘吁吁地說。「要是不把凌將軍碎屍
萬段,就誓不罷休啊!」
「很好!」這話讓甘寧又有了精神。「既然凶手自個兒送上門來,也省得
老子費力去找!凌統,你留在這裡,我去會一會那傢伙!」
「為什麼?」凌統顯得十分不滿。「他要找的人是我,又不是甘兄!」
「別胡鬧了!你失了記憶,為什麼還要冒險?」
甘寧忍不住喝斥凌統,但才咆哮完,他的心中卻起了悔意。那一夜他不也
說了同樣的話?可他不但沒能阻止對方,還眼睜睜看人摔下馬,受了傷,忘卻
了一切……
要是自己的性子不那麼衝,是否就能夠彌補這過錯?是否就能將眼前這名
單純的少年,變回他認識的那個凌統?似今日這般曖昧不明的狀態,他已無法
忍耐……
「真拿你沒辦法。」甘寧撇了撇嘴。「這麼想跟的話,那你就隨我來吧!
不過自己的小命可得自己顧好,明白嗎?」
【4】
門裡,一場殘局。
門外,一觸即發。
在凌府的庭園內,幾個家僕中了暗器,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而在門外不遠
之處,凌府的衛士正將蒙面黑衣人包圍。只是他們雖然人多,卻制不住凶徒頑
強的抵抗,在刀光劍影間,眼看就要讓他逃脫……
「休想走!」
甘寧語聲未落,整個人已躍到了上方,刺客避不過,連忙提刀擋架,然而
霸海勁道太強,竟震得他兵器脫手。接著甘寧身形一晃,橫腿一掃,把對手踢
倒在地,其他小兵也一擁而上,將他壓制在地。
「終於逮住你了!」甘寧扛起了刀,面色得意。「就讓老子我瞧瞧你的真
面目吧!」
「哼。」黑衣人撇過頭去。「我要找的不是你,叫那姓凌的過來!」
那尖聲細語令甘寧一怔。「怎麼,竟是個姑娘?」
黑衣人沒有理會這話,只是衝著凌統大聲叫罵。「你這殺人凶手,有本事
就單獨和我打!找人來助拳,算什麼英雄好漢!」
「喂,想害人的明明是妳,怎麼反罵起別人來了?」甘寧忍不住插嘴。
「這該問他自己!」刺客憤憤地瞪著凌統,眼中幾乎要冒出火來。「以為
只要對我施恩就可以抵消罪過,賣人情也不是這麼賣法!」
「賣人情?這怎麼回事?」甘寧心中疑惑更甚。「小姑娘,這中間一定有
什麼誤會……」
「誤會?」那名女子冷哼了一聲。「他殺害了我爹,現在說誤會?別開玩
笑了!」
「喂,妳別太過分了!」她倨傲的態度惹惱了甘寧。「陣前刀劍不長眼,
妳怨天怨地的有什麼用!」
「真要戰死沙場,那倒也罷。可我的父親──」她咬牙切齒地說。「卻是
他的同袍!」
多年前,在孫家發兵剿匪之際,凌統殺害了軍督陳勤。然而在破賊之後,
主公卻以捨命血戰為由,讓凌統以功贖罪。眼看自己的爹死去卻要不回公道,
這怎能叫她甘心。
可不管她怎麼刺殺,卻都沒能得手,不只報不了冤仇,還得忍受仇人虛情
假意的寬容。就連那一夜也是如此,以凌統的功力大可直接抓住她,甚至要她
的命,但他卻說要與她和解。難道這是在瞧不起人嗎?她一氣之下,手裡的暗
器便投了出去……
「有本事就把我殺了!」想到傷心之處,那名姑娘突然奮力掙扎。「否則
陳家的血海深仇,我一定會連本帶利討回來!」
「要報仇的話,先打倒我再說!」經那姑娘自報身世,甘寧心底也對前因
後果明白了幾分。但即使搞不清楚狀況,他依然相信凌統。
依然會義無反顧地,為自己珍視的人出頭……
「不,讓她走吧!」凌統輕聲低嘆。
「可是……」
不等甘寧說完,凌統就揚了揚手,要護衛兵將她放開。那姓陳的姑娘心有
不甘,卻又自知不敵,只能默默起身,恨恨地瞪著二人。
「凌公績,別以為我會放過你!」她縱身一躍,整個人沒了蹤影,只留下
淒厲的聲音在原地迴盪。「記住,我會再回來取你狗命的!」
「站住!」甘寧大吼。
「算了,甘兄。」凌統單手一擺,阻止了正要上前的甘寧。「我們要抓的
是刺客,不是報父仇的義士。」
「嘖。」
【5】
當凌統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決絕的姿態就和尚未忘卻仇恨的時候一般,
強忍心中的痛苦,卻又不得不為大局著想。甘寧原以為凌統太過天真,不懂亂
世無常人命輕賤,但在這一刻才突然驚覺,早在凌統生為武人之際,就養成了
超乎原本年歲的世故。
陳勤被殺的事甘寧亦略知一二。據說陳勤不只在凌統面前辱及先父,還趁
著醉意擋在路上找凌統麻煩,弄到凌統忍無可忍,才動手殺傷了他。後來凌統
在戰場上身先士卒,還在得勝後為了害死同袍的事自請處分,如此恩怨分明的
作風,實在教人不得不佩服。
然而恩怨分明顧不及所有人情。坐視別人輕侮父母是不孝,而當至親被仇
敵殺害時,又豈能置之不理?因此殺戮永無休止,恨意如漩渦反覆,吞噬在其
中苦苦掙扎的人……
「以前的我,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呢?」
「耶?」
「那姑娘……」凌統遙望遠方,眼神有些失焦。「不,不只是她,在我失
去記憶的日子裡,究竟殺害多少人的至親,害得他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甘寧回答不出,只能沉默以對,看著凌統惘然的半邊側臉,怔怔地不知該
如何勸解。
究竟是現在好些,還是過去呢?在恩怨糾纏間,甘寧已無法辨清。亂世讓
他們有緣聚首,卻也在彼此折磨,伴隨戰爭的鮮血和死亡,一生洗不清的罪。
甘寧又回想起他與凌統初相遇那天,當時的震撼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心頭。對方
誠然有對迷人的眸子,但吸引甘寧的卻是在那當中蘊含的東西。清澈的目光起
先是昂揚鬥志,而後猛烈爆發,淬鍊出烈火一般的,純粹的恨……
「別胡思亂想了。」甘寧把凌統攬在懷裡。「你很了不起,一直都是。」
※ ※ ※
「公績今在何處?」
當孫權得知凌府遇襲之事,急得顧不著君臣之別,就和孫尚香一同直奔甘
寧的住處。
「稟告主公,凌統他並無大礙。」在客堂裡,甘寧頓首道。「現下他正在
後邊歇息,我馬上叫他來拜見……」
「不,不必多禮。」孫權比了個手勢,示意甘寧起身。一聽說凌統沒事,
他的心也安了下來。「聽說他把刺客放走,這是真的嗎?」
「是的。」甘寧的面容顯露少有的謹慎。「敢問主公是要為了這事拿他問
罪嗎?」
「不。」孫權搖搖頭。「傷人者按律縱當抵罪,但身懷血海深仇者,最受
官吏同情。就算公績不饒過她,其他人也是會這麼做的。」
「唉,真是冤孽。」孫尚香嘆氣道。「現在只希望她短期內別再來尋仇,
不然失了記憶的公績,遲早會發現真相……」
「真有想起來的一天嗎?」甘寧不自覺提高了聲音。愈是掛念伊人安危,
就愈是心亂如麻。「恕我直言,主公也認為該一直瞞著他嗎?」
「不這樣又能如何?」孫尚香白了甘寧一眼。「既然公績都已經忘記了,
難道你還想再讓他痛苦一次?」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輩子!」甘寧忍不住大喊。「要是他問起他爹的
事該怎麼辦?」
「那就說他父親戰死了吧!」孫尚香也反脣相譏。「在討賊時捐軀赴難,
也總比死在你手裡的好!」
「妳……」
「夠了!」孫權拍案喝問。「現在哪裡是吵架的時候?」
經孫權這麼一吼,兩人都嚇到住了口,然而這鬱結的氛圍,卻令得彼此心
底更難受。為了保住孫家的基業,他們早已虧欠了凌統太多,可在亂世裡割捨
的東西,卻怎麼也還不起。
以為戎馬倥傯的年代如過眼雲煙,以為送走了戰爭換得了希望未來,但那
些本應了斷的前仇,總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借屍還魂。
「怎麼會……」
熟悉的聲音透著驚愕,三人往內堂一看,竟是凌統。他寧靜無波的雙眸盈
滿了水,彷彿在下一刻就要崩潰決堤。穩住發顫的身軀強作無事,卻終究抵不
過失親的悲痛,被瞞騙的屈辱。
「這是真的嗎?」他瞪著眼前的每一個人,突來的真相只讓他遍地生寒。
「爹不但死了,還是甘兄殺的……」
「等等,聽我說……」
「你們為何要這樣騙我!」
所有人都還來不及阻止,凌統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奪門而出。
【6】
雨聲,似曾相識的雨,無情落在肩頭上。
不知那何時滂沱起來,只知它早已下了許久,久到足以深陷埋藏於記憶深
處的,難以沖淡的哀切。
在暗夜裡,在狂奔中,喪父的陰影揮之不去。在朦朧之間,在真假難分現
實裡,那一晚的夢卻突然清晰。帶刺的話語,劍拔弩張的態勢,映照醒覺之際
刻意粉飾的太平,更顯荒謬。
關切之情不假,但血海深仇,卻也是真,凌統停下了腳步,疲憊的心被矛
盾翻亂。雨混著淚,一雙哭紅的眼,少時未經世事的天真,就在知道父親亡故
的那一刻死去……
「凌統──」
甘寧從遠方奔來,他的大嗓門伴隨鈴響,掩蓋了細微雨音。和平常一樣真
切的叫喚,這時卻聽來刺耳。
「大家都在找你,快回去吧!」
甘寧壓低了聲,抑不住心中急切,凌統卻仍立在原處,任寒風把心涼透。
思念道不明,冷雨澆不熄仇恨,太多恩怨阻隔在兩人中間,讓他們近在咫尺,
卻交心不得。
「你想要站到什麼時候!」
甘寧疾聲斥喝,一把拉過凌統的肩,凌統卻拍掉甘寧的手,不容他靠近。
「你殺我父親,誑稱我好友,如今還想要怎樣?」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不然要說什麼?」凌統眸光溢滿悲憤,唇邊有笑意淒絕。「說我願意用
你這幾日的恩情,讓血海深仇一筆勾銷嗎?」
甘寧一怔,那仇視一切的態度,竟與來行刺的陳家姑娘如出一轍。被仇恨
的人也恨著別人,世事竟是如此的諷刺!甘寧從不後悔射死了凌操,戰場上若
不殺人就等著被殺,然而凌統傷痛的模樣,卻比所有利器更傷他的心。
「我懂了。」甘寧面如死灰。「既然你要這麼想,就如你所願吧!」
「什……」
凌統還來不及反應,甘寧就上前,覆上他倔強的唇。那吻毫不留情,恣意
掠奪每一分溫暖,但在激烈的渴求當中,卻又沁染了某種深刻的悲哀。凌統被
吻得心慌,吻得迷亂,他死命反抗,連踢帶打,硬是掙脫那懷抱。
也只有這樣了。本來不該交會的人,就應當分道揚鑣。只是在凌統怨毒的
目光下,甘寧的心卻微微發酸。盼望許久的親近,竟是在這種情況下實現。
「就當是扯平了吧──」甘寧啞聲道。「扯平了這幾日賣你的人情!」
「你……」
「我本心無愧疚,但如今已不是亂世。所以──」甘寧的刀指向凌統蒼白
的臉,眼中懾人的冷光在暗夜裡一閃即逝。「復仇與否,悉聽尊便!你可以殺
了我,或是被我所殺!」
【7】
打得過他嗎?凌統握緊怒濤,手心在冒著汗。明知對手身經百戰,但為父
報仇的恩義,卻不容懼意顯露。
「納命來!」
凌統厲聲一喝,迅即上前。他手裡的怒濤直竄要害,然而甘寧側身一閃,
讓那一擊撲了個空。接著甘寧又是一動,拉開距離的同時霸海橫掃而去,凌統
提棍硬擋,在交鋒當中,激越的金鐵之聲,霎時響徹雲霄。
「你擋得了我嗎?」在僵持之間,甘寧氣定神閒。「擋不下的話,就乖乖
跟我回去!」
「休想!」
凌統運勁格開了刀,再次以節棍直攻。雖不知主公為何要隱瞞真相,但這
份用意他又怎會不明白?要是不趁現在報仇,日後只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豈是可以說忘就忘記?在滿腔恨意下,凌統早已顧不
得其他。剛才那一擋去了他不少氣力,令他棍法的威力頓減,怪的是甘寧的出
招已不再那麼難纏,彷彿配合凌統的修為般,速度和勁道都收斂許多。幾十回
合下來,就連殺到忘我的凌統,也發覺情況不對。
「你這傢伙──」憤怒的紅潮攀上了凌統的臉。對方竟故意留手,這是在
瞧不起他嗎?
「怎麼,不服氣嗎?」甘寧譏諷道。「讓你幾招都取不了我的命,還談什
麼報仇?」
「這麼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凌統全身爆出氣勁,迅猛如火。在真氣的運行間,他的出招亦快上數倍。
火紅的棍棒如暴雨直落,甘寧猝不及防,先是挨了一記,之後就宛如連鎖般,
一次又一次中招。
若不趁力盡之前將對手打倒,就再無可勝之機。凌統卯足了全勁,把滿腔
的恨意都發洩在甘寧身上。只是在大仇將報之際,一種莫名的疑懼卻悄然爬上
心頭。為什麼甘寧沒有反抗?為什麼甘寧殺了他爹,還對他交付真心?太多太
多的迷惑,彷彿以前也曾經歷過……
──怎麼,你想賣人情給我嗎?
──無聊,我可沒打算為你爹的事道歉。
──你說什麼!
──遇敵就砍,見友即救,就這麼簡單。
「不好!」
凌統猛一回神,驚見怒濤要擊中甘寧,趕緊收招。然而墜下的力道太強,
那一棍依舊落在甘寧的頭上。在這幕衝擊下,方才浮現的記憶驟然隱沒,但不
可思議的是,在手刃仇敵後,隨之而來的竟不是寬慰。
「怎麼……」凌統顫聲道。「你不是……不是一直都心無愧疚嗎?」
「可我終究,還是欠了你……」甘寧虛弱地闔上眼,唇邊牽出一抹滿足的
笑意。「當初沒能保護你,這次……就當是以功贖罪吧……」
「你──」
血色紛飛,張揚瀰漫,所有的過往再次逼進凌統的腦海裡。殺父仇恨沉重
到不堪回首,然而在恩怨化解之際,卻又有事過境遷的輕盈。凌統愣在原處,
看到甘寧奄奄一息,思緒陡然凍結。他抬起雙手,望著掌中血跡斑斑的怒濤,
臉色更為剎白。
他做了什麼?
※ ※ ※
「哎呀,都說過沒事了嘛……嗚哇!」
身負重傷的甘寧躺在床上,那嗓門卻一如往常朝氣有活力。原本想活動一
下筋骨,不料竟牽動到傷口,痛叫出聲。
「誰叫你要亂動?」凌統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即使害甘寧變成這樣的
人是自己,卻怎麼也拉不下臉來道歉。「受一點傷就喊成這樣,你還算得上是
將軍嗎?」
「隨隨便便跌下馬的傢伙,有什麼資格罵我……唔……」
甘寧一拳重重打在牆上,那樣的大動作又扯到身上的患處,讓他痛到直不
起身子來。
「真是的……」
凌統嘆了一口氣,不知這時應該罵他還是笑他比較好。原本還想再數落他
幾句,針鋒相對的態勢卻在猶疑間消逝,橫亙在兩人當中的,只剩下對彼此的
虧欠,難堪而漫長的靜默。
而對甘寧來說,除了過往的恩恩怨怨之外,還伴隨了深深的疑惑。凌統到
現在還放不下父仇嗎?那一夜之所以沒痛下殺手,是因為不想鑄下和那姑娘一
樣的憾事,抑或是在內心深處,仍對自己有眷戀?
「你後悔沒殺了我嗎?」甘寧率先打破沉默,以無比小心的口吻。「如果
能再重來一次的話……」
凌統望著臥在床榻的甘寧,他在生死徘徊之間仍不忘關心,明明是一報還
一報的道義,愧疚的卻是自己。隱隱作痛著,不安殘留於心,對於以往的恩怨
情仇,對於如今不堪面對的結局……
「不。」凌統搖搖頭,閉上了眼。「這樣就夠了。現在這樣,就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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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derS:寫得好棒 這對每次在打真三四時都讓人很揪心 05/21 20:00
→ derS:看到陸遜好開心wwwww 加上了腹黑屬性也寫得好棒wwwwww 05/21 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