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夠不是一個人。」
「就算是假的也沒有關係,只要別讓自己感覺無助就可以了。」
◇
也不知道是從第幾天開始,千歲放開了自己的手。
前幾天,人還會感覺到有些無力,早上起床的時候,需要人扶。
是真的無力,骨頭似乎支撐不起身體。
該起床了。
千歲來了。
千歲坐在我的身側,手臂穿過我的眼前,把開了一夜的燈熄掉。
黑影……(短短幾秒鐘,一室昏暗的微弱光線完全消失,世界變成黑色的)
非常地美好。
我想著,也許就能夠這樣,過去。
再也不必,這樣虛弱地,睜著眼睛。
看不到,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張力。
再用一些些力氣……
千歲因為我所以憂傷了起來。
有好幾次,他輕輕地闔上了我的房門後,就哭了出來。
我是從真佐江的腳步聲判斷出來的。
我躺在床上,整個房間的光亮都沒有了。
我也好想哭出眼淚來。
但總是黑亮地睜著眼,釋放不出能量。
早上開車出門,中午千歲總會微笑著出現在我的辦公室外頭。
他想要把我當一個孩子小心翼翼呵護。
他不是我的母親,我自然也不是能夠因此釋放悲傷、假成長之名快樂起來的孩子。
我知道自己不好了,千歲也知道。
公司裡的人沒有一個人發現,
因為我一點也沒有變。
他保護不了我。
他是因為這樣所以哭了嗎。
他沒有說過什麼。
像是。
「加油。」
「振作起來啊。」
「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讓我幫你好不好。」
千歲什麼都沒有說。
甚至不曾悲傷地望著我。
我知道自己不好了。
千歲也知道。
◇
「南,要不要吃點東西?」門開了,一點光透了進來。
「南?」千歲慌張地走了進來,才發現床上沒有人。
南趴在書桌上睡著了,襯衫的袖子折到了手肘處,
黑色的錶帶上金屬的錶面冷冷閃著光。
側臉延伸出一個切面,完美弧線。
整個書桌上全是混戰般地煙灰,窗戶敞開著,煙灰狠狠被打成一捲風,
襲上又落下。
千歲清楚地知道,心裡撕裂般的感受是不忍,
然而他什麼都不能做,只因為,
只有南知道該怎麼做,連哲平也不會知道正確的作法。
南殘忍的遊戲,最終竟然傷害到了自己。
濕淋淋的一頭獸。
千歲非常努力,才能夠在這些年之後,輕巧地接近獸。
而這一次,獸低吼著出現在他身邊時,眼角和牙齦都泛出血來。
那雙美麗的眼,無助地要碎裂開來,千歲在心裡淌血哭嚎,卻怎麼也幫不了獸。
過去,一直只能夠接近他,溫柔地看著他的千歲,
這個時候才發現了「不足夠」。
因為他沒有想過獸會有需要他幫助的一天,
他後悔莫及,千千萬萬地懊悔著,痛著。
他心愛的靈獸,竟然在他眼前虛弱了下來。
漸漸地……
每一天。
都。
在他的面前流著血。
千歲只能夠看著他流著血。
因為一直以來,千歲有的,也只是溫柔的視線罷了。
用指尖輕輕地觸著他,充滿愛憐。
千歲好幾次都差點在他面前哭了出來,但總是咬緊牙忍到了門後。
不管怎麼樣,不能夠讓他更無助。
千歲這樣想著。
已經不能夠幫他什麼,不能夠再讓他更無助。
「我只能夠,讓你不是一個人而已。」千歲輕輕地說。
風吹的窗簾翻飛又落,整個冬季暮色街道盡收眼簾。
這是南自己殘忍的遊戲,
從一開始,到現在。
都沒有人,幫的了他。
從一開始,到現在。
都沒有人,能夠替他做決定。
沒有叫醒他,千歲垂下了手。
門闔上。
時間是晚上八點整,事件後的兩個禮拜左右。
◇
真佐江從報紙裡抬起了頭看著千歲。
「趴在桌上睡著了。」千歲環胸站著,眉頭緊皺。
真佐江沒說話,只是繼續看著千歲。
「幹什麼?」千歲惡狠狠地說。
真佐江聳了聳肩膀,還是看著他。
「你覺得我該去和他談一談嗎?」千歲的心情非常惡劣。
「你覺得你夠瞭解他嗎?」真佐江低下頭去看著報紙。
千歲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不必很瞭解他都知道不能去和任何人談什麼。」
「有沒有可能其實這是表面的錯誤認知?」真佐江摸了摸下巴上看不見的細渣。
「意思是說其實夠瞭解他就會知道其實他希望別人幫他去做些什麼?」
「嗯。」真佐江嚴肅起來。
「但是不管我怎麼想……」千歲掙扎地回憶著。
「以前曾經發生過的每一次,都沒有辦法推翻我本來的想法。」
「不管我們去做什麼,都會和他的心意有偏差。」
「嗯。」真佐江點點頭。低頭看著報紙。
「什麼都不做雖然只會讓他繼續,這樣受傷的樣子。」
「但總好過做了不該做的事,讓他一個人封閉著受傷。」
「對不對?」千歲緊皺著眉。
真佐江把報紙收了起來,往桌上一擺。
「我不知道,他不是我的territory。」
「我相信也不是你的。」真佐江翻著紙堆想找煙。
「什麼都不做這樣受著傷,還是有一天會死的吧。」
真佐江露出沈思的表情。
「不知道。」千歲生氣起來。
真佐江摸出了一包煙抽著。
兩人無言以對地對坐著好一會。
「要吃飯嗎?」他被煙薰得瞇著眼。
「嗯。」千歲拉著他起身。
「不過要快點回來,我怕他一個人醒過來。」
「一定會一個人醒過來的吧?」
「那你去買外食回來。」
「好啊,但是要買什麼?」
「嗯……,還是我去買一下馬上回來好了?」千歲擔心真佐江不知道買什麼好。
「嗯,要是他醒了怎麼辦?」
「不怎麼辦,別讓他出門。」
「他要走就會走,我不會攔他啊。」
「但是總覺得不太好。」
「快去吧,越拖越久他就會醒了。」真佐江笑了出來。
千歲擔憂地匆匆出了門。
◇
身體清楚地傳達著「好冷」的訊息,
但是就是不想動。
醒來以後手臂又麻又痛,全身都伸展不開。
趕緊把資料傳真到辦公室之後,南才又坐了下來。
決定洗個澡。
把身上的衣服全數褪下,
看著鏡中身體的肌理,忽然間又難受了起來。
就算很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的情緒,
但是卻不想輕易面對。
全身發燙地洗好了澡,明明知道是寒冷的黑夜,
卻只是隨意套上了襯衫就開門出去。
客廳裡只有真佐江。
聽見聲音,真佐江抬頭望著他。
「千歲等一下就會回來了,你先別走吧。」真佐江苦笑。
「晚上我可能直接過去我那裡了,幫我轉告千歲好嗎?」
南在客廳裡快步走著。找到了車鑰匙,一件衣服都沒有加。
「要去哪裡?」真佐江無奈地問。
「開車……」南一臉茫然。
「找人陪吧。」
「千歲會擔心。」
「我知道。」
「你帶了電話嗎?」
「沒有吧。」
「好。」
「那我走了。」南關上大門。
真佐江望著關上了的大門,回頭看了一眼南的睡房。
白色的浴室門半掩著,沐浴過後的香氣和水汽蔓延到了客廳,
被冷空氣抱了滿懷,瞬間消逝。
◇
「他走了?」千歲對著真佐江大吼。
「我不是要你別讓他出門的嗎?」千歲又氣又急。
「你覺得我攔的住他嗎?」真佐江試著伸手去拉住千歲。
千歲推開他的手。「不應該讓他出去啊,你不知道嚴重性嗎?」
「他每天都出門,要出事也不會是現在。」
「我今天,我這幾天感覺到事情不對勁了啊。」
「所以才會特別交代你別讓他出去啊。」千歲氣壞了。
「不要胡思亂想,南不是小孩子。」
「如果是就好了!」
「你根本就不瞭解他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來。」千歲說。
「就算你認識他很久也不代表你就知道他會在哪一天哪一個時候出事。」
「我知道啊,但是我總得預防啊。」
「現在他去哪裡了我根本不知道,從何找起?」
「打電話給哲平?」真佐江根本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打給他做什麼?」千歲冷冷地說。
「你不要把氣發在我身上。」
「你不應該讓他出去的。」
「好,那他如果死了你就殺了我。」真佐江冷冷坐下,攤手。
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天崩地裂,千歲竟然哭了出來。
以為他會氣得轉身就走的真佐江完全愣住了。
放聲大哭的千歲其實根本就快崩潰了,情緒錯亂到了極點。
真佐江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個巴掌就打了過來,接著是如雨般的拳頭和怒吼。
真佐江馬上抓住千歲揮動著的雙手,
頭一次看見自己心愛的這個人完全地崩壞,露出完全不同的模樣,
溫柔的他,微笑的他,整個脫落,怒吼著。
真佐江皺緊了眉,將他用力抱在懷裡。
「怎麼辦,怎麼辦,南去哪裡了?」千歲的淚水不斷滑落。
全身因為突然之間的暴力而忽然間麻木,只好就這樣靠著真佐江。
「你為什麼要這麼擔心?他說不定沒有事啊。」
「只是開了車出去,只是這樣。」
「千歲你為什麼會反應這麼劇烈?怎麼了?」
千歲的腦門一陣冰冷,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他心裡的那股寒意。
南一定去做了什麼。
他很肯定。
因為他不願意在自己的籠子裡這樣死去。
但是不管他去做了什麼,
他都只會把自己弄得更痛。
因為他看不見籠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只知道自己很痛,麻木了這一段時間,
南一定覺得必須要做些什麼了。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自己竟然沒有辦法阻止他離開?
變成一個人。
南。
變成一個人了。
南,你一定會很難受啊。
為什麼要離開呢?
為什麼要自己去面對呢?
一直看著傷口,想要逃出籠子的困獸。
絕對不會去找哲平解決問題的南。
方向一定會是錯的,
會做出什麼?
只是希望陪著你而已。
卻連這都沒有做到的自己。
如果因為這一次而失去了你。
如果你因此把自己鎖在裡面不肯再出來。
我該怎麼做?
你會希望我怎麼做?
「南……」
「不知道會在哪裡……」千歲止不住悲傷如水湧來。
真佐江只能抱著他。
◇
南又關上了一道門。
在這之間,雖然充滿了彌補的無限可能性,但是不會有人去做。
這是最多時候人們問著為什麼,但是沒有答案。
因為身體發燙,所以去了粗糙的地方,近似昏迷地和人發生了關係。
嘴唇緊貼著熱度,抽搐般的味道。
夜非常深的時候,才一個人開車回到了住處。
南走進了住處。
這個充滿了哲平味道的地方。
把身上唯一的一件襯衫脫掉,大概受寒所以發燒了,全身都很不舒服。
南曲著身子倒在冰冷的床上,哲平的氣味馬上撲鼻而來。
在這張床上,哲平光滑的背,發出肌膚熱度的香氣,
總是如此……。
他試著張開嘴巴,希望這樣眼淚就不會掉出來,
但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味道很鹹。
好想你。
好想你。
好想你。
你知道我變成一個人了嗎?
知道嗎,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