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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訝異的是,我們三人之間誰也沒有離開, 一直都還是在這裡,一直都還是以如此干涉的姿態干係著另一人的生命。 § 夜裡靜靜地收拾著桌上的紙張, 對口腔裡傳出的刺痛束手無策,不願意上牙醫診所去給醫生上藥, 就只能在夜裡這樣不時因為肌肉的拉扯而瞇著眼疼痛。 麻衣的那一拳打得我滿嘴是血,回來的路上只覺得滿嘴鹹腥, 真的痛的受不了了才在馬路上隨便找了台機車借用後視鏡察看, 拇指壓著下唇輕輕往外翻,才見血海。 那一拳把口腔內側的柔軟往牙齒上硬送,勢必全然敗裂, 能破的地方全破了,只見牙白處全是血紅, 而裂開來的傷口處一咬一咬落深紅印子,沒有一會拇指上也沾了血。 小時候因為嘴裡長過小小的濾泡所以跑去找牙醫先生, 牙醫幫我上了一種銀白色的藥,藥物接觸到傷口的瞬間,整個人幾乎痛昏過去。 但卻在眼翻白前看見了小小的圓鏡內映出的傷口處竟消失無蹤跡。 傷口在極痛的剎那癒合了。 但自此之後我卻再也不願意為了牙痛之外的任何口腔不適上牙醫診所。 只因為那痛真是徹透了心扉,就算只消一秒鐘時間即可將傷口癒合, 我也不願意。 落寞地含著血在街上走路,也沒了晚餐的食慾。 § 我們之間至今沒有人結婚,也沒有人失去了連絡, 在現實生活中人們對情感的依賴不如劇碼做作濃烈,卻也不如其易煙消,易雲散。 只是那決然的傷感氣味仍在連絡話語中演作背景配樂, 我看向森的時候,每每都還是在心裡記憶著他曾經的懷抱和力道, 只是他的微笑一年比一年坦然,直至今時那璀璨已然透徹心懷, 真摯地不帶任何邪念,也不帶一絲野望了吧。 多年前他在我的面前將兩人間的那扇門闔上, 我們之間沒有奇蹟,我果也不曾再為誰落過一滴淚, 至今仍相信那一夜我背叛了兩個人的愛,於此體內「自愛」死去, 淚也枯涸,整個人震盪到了最高點,狂墜至最底,尖叫著碎開來, 而後。 而後一切都恢復了平靜和釋然,不再波動,不再起伏著愛。 我如此坦然地面對了自己的不能處, 只為了在下一個天明時公平地對待兩人,用同樣的神情,同樣的笑容,同樣的坦然。 縱使那坦然是虛偽的,是包裹著自愛的屍身的, 是用自己能力的最可能處的失血黏附而成的,那依然是一種坦承, 至少就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那都不是謊言。 只是其中一人逃走再也不願意面對我,另一人勇敢地留了下來和我相對而立, 他的坦然卻成就了我一階又一階而上的平台,而平台之下為墳,我最終要死在那裡。 有的時候在週末晚間接到他的電話,約出去吃飯聊天, 每每就著深夜的星空那一絲光亮凝視他的側臉,接著道晚安送別。 他笑著也說晚安,而後一秒也不停留地轉身背對我離去, 我時常望著他修長的背影良久無法動彈,有時就在那裡站上了整整十分鐘, 只因為就著他的背影回憶著過去曾經的所有畫面, 一夜又一夜,一夜又一夜,一夜,又一夜。 有時質疑著或許自己只是想重新落淚罷了,但無所惑解。 只是他從不曾一次回過頭來。 於是一夜又一夜,一夜又一夜,一夜又一夜, 我才終於了解了於我是一層一層往上爬的樓,於他卻是一階又一階往下走的台。 現在來得及回憶珍惜的,卻是他急切想要忘記的。 日子這麼久了,我不曾悔恨自己的一切決定。 只因我深知自己的能力可及處,不後悔不曾攬下另外一個人的責任, 因為那終將隳壞,而相扶持的頹敗不如形隻影單的失敗來的簡單, 兩人份的失望和兩人份的喪氣卻不只兩人份的努力即可重振, 在那之間必然有一些東西也壞去了, 事情都不是那麼簡簡單單而已。 也因此至今還是一個人,不願意讓人扶持,也不願扶持人, 是此若跌就是跌,若痛就是痛,一個人承擔好過有人分攤。 我如此頑固地過了這六年,只曾在一個夜裡撼動幾乎要放棄一切堅持。 只曾在一夜。 § 住十七樓。 那一夜出門前忘了看新聞,到了大廈門口才驚覺風雨。 返住處取了把黑傘,搭著電梯往下移動時一直怔然望著傘骨和握柄處, 掌心一陣冰涼、一陣溫熱地穿動。 撐著傘在路上走,那一段是樹影晃動的最是厲害的大道, 兩旁無車,只見些許人影不斷和我錯過,愛侶幾雙,閤家笑語, 我隻身撐著傘低頭散步著,偶爾抬頭看看和我錯身的人們。 時間約莫是晚間九點多,我外出買煙,商店雖然有些遠但雨降騎車不便。 小小的商店冷氣卻格外寒凍,也許因為吹了風,牙齒微打著顫,結了煙的帳後離去。 背對著商店陌生的光,機械般的開關門聲響也在我身後,一個人又走回了黑暗中。 這個時候風雨驟然猛烈了起來。 我在道的這一頭暗自咒罵了起來, 一邊吃力地撐著傘,另一手趕忙將煙塞進外套口袋,雙手持傘在雨中奮戰。 眼看走了一半的路程,住所的大廈已立於不遠處, 卻在這時來了陣狂風,狠狠將我的傘整個打翻,我驚地叫出了聲,卻沒有放手。 只見傘骨因為風的力量和我的力量抗衡處於其中,就犧牲地全數斷裂開來。 那陣風吹過了就散,只留了一地冷空氣和斗大的雨滴, 黑傘已然頹敗,死躺在我的手裡,扭曲變形。 立在路的一側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好一會才將受驚的表情自臉上收起,難過地撫過了黑傘, 雨點伴著背風狂打在臉上, 一刻悲不可抑,一刻憶起多年前的那一個蒼涼月夜, 自己的聲音如何淒厲,喊著的那個名字。 還有那扇門如何在我的眼前關起,爾後那一扇門就是關起了, 再也不曾被開啟。 一刻被風吹出的水滴子灑的我一臉都是,一股熱燙卻包圍著眼窩。 道的兩旁此時死寂不見人影,雨滴被風吹的像是串成了線刀, 一道又一道劃在地上,身上,流出的血殆盡。 回憶如雷轟然將我霹死過去, 那淒厲的叫聲在我腦中重複一次又一次迴盪,如同那夜的我於今日又潰散了一次, 又完全死過了一次。 今日的我卻怎麼也無法再痛哭一場,怎麼也無法喊叫出聲, 那稱為是愛的悲傷竟已不復存在於體內, 那灰色, 那黑色, 那白色, 那月夜, 那喜悅, 那熱淚, 那, 愛… § 「喂,傘壞了?」 「再買就好了,你愣在那裡做什麼?」 「不想感冒就過來吧。」 § 燈火闌珊,他站在遠處沒有靠過來, 我吃驚地抬頭望向他, 他的神情卻如此平靜,如同他說話的語氣。 然而雖然平靜,我卻可以聽出一些什麼,一顆心於是撼動地如此厲害, 眼神太過空洞,一個不小心只覺一行淚寫了下臉頰來。 手心將傘抓的死緊。 那一陣風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這傘破敗卻完整,為我而死的身子, 相同的是,兩者都無法再為我而糾結一次,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 我迅速抹去了淚,頹然地抓著傘朝森走去。 § 而,麻衣。 事情發生後我們兩人間的態度不如森和我之間來的那樣坦然。 當然也可以說其實我和森才是真正虛偽的人,隨其認知定義,我自己的話, 是沈甸甸地被擊垮了,不管是哪一種做法。 麻衣和我之間沒有一點連絡,彼此的音信東傳西傳, 拐了右彎拐了左,而後以最銳利的姿態傳入彼此的耳裡,消化一番後吞進肚裡, 兩人保持了六年多的沈默不語。 也或許說,那只是我們兩人心中的沈默以對,事實上當然是有交談的。 撞見彼此的場合如此多,只我一人孤零零的身影每每在他兩人恩愛身影迎面時感慨。 事件後幾個月一個雞尾酒會,他女友著一身酒紅小禮服,我們一票難得通通上了西裝, 站在角落論著他人的是非,淺淺聊。我右手持著的香檳杯身輕輕搖晃, 視線卻怎麼也離不開他女友那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摟著他腰四處和人交際的畫面。 想那些夜這身子曾經貼著我發燙,和別人不同的是我沒有起任何生理反應, 想起那些畫面現在只叫我胃痛不已,自己也搞不清為什麼。 但如何能不悲傷,我不知道。 抓著杯子一口一口小啜,幾次他轉頭,看到我的視線時卻不曾一次猶疑, 只是面無表情地又轉過頭去和人攀談,陪笑姿態卻如此自若。 過一會他女友摟著他腰走過來我們這個方向,我連忙收起臉上神情, 有些困窘地陪著笑回話。只見他女友邊說邊笑,一雙手撫著他的腰背。 感覺什麼東西爬上了我的喉嚨,哽在那裡,好一會都無法說話,連視線都無法聚焦。 麻衣不是沒有看我,而是用一種再自然不過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就這樣。 我靠著陽台旁的柱子站著,被凱子他們圍住, 見他漠視後自己裝作若無其事地低下了頭,一抬頭卻正好和凱子視線對上, 他正以一種無奈又心疼的表情盯著我看,其他人的笑語纏繞在我們兩人的視線中, 我只輕輕地一笑讓他安心,回到處所後卻硬是失眠了一整個週末。 和麻衣之間我是認了。 就算發生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一切都還是無法改變。 我們都再清楚不過了。 記得曾經有一次家裡的網路毫無理由地斷了線,完全無法連外。 找來了電信人員,東修修西修修,最後網路又連上了, 只因為看見連外的網頁「咻」一聲,畫面打了開來,就知道網路恢復了。 沒有多久以後,有一天發現網路的速度變得奇慢無比, 但是依然打得開,要做的事情還是可以完成,只是速度慢了五倍左右。 左想右想都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但是這究竟是不是一個問題,成立嗎? 就因為這樣所以幾乎到了吃不下飯做不好事情的地步,整個人非常焦躁、痛苦。 最痛苦的是根本無法找人來修理,因為根本就沒有問題啊。 但是其實比較起網路壞掉了,什麼地方都無法去的狀況,這樣的情形似乎好太多了? 結果就這樣和自己掙扎了許久,這個狀況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我依然無法找人來修理,讓網路的速度恢復,也無法毅然決然地放棄網路。 麻衣和他的女友,就像是這樣。 網路出了問題的這段時間,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想起他們。 彼此不再相愛,卻早已習慣了彼此的生活習慣、方式,和有彼此的生活。 對麻衣來說,或許和我的交往就是那非常快速的網路。 只是在失去了快速的網路之後,有網路用總好過什麼都沒有吧。 我一直這樣想著,但實際上卻無法安慰什麼。 畢竟他就是不在了,我一直咬著牙逼自己相信這件事,承認這件事,面對這件事。 六年下來,也終於熬過了。 一年多前的一天夜裡爬上了床安然睡去,夜裡卻被一個追逃的惡夢驚的醒來, 渾身是冷汗,落地窗的白色帘子被風吹起,一陣寒意伴著心裡的不安吹了上身, 我才猛然驚覺,我已經有好些日子不曾將他想起。 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不曾心急著想要知道他的消息。 「這,就是忘記嗎…」 那夜我呆坐在床上好一會,怎麼抽煙也抽不去腹腔那股苦澀和酸痛。 想著他令我如此痛苦,忘記了他之後卻又如此如此如此地不安。 只是隔日天明,我就真的不再惦記著他的一舉一動了。 § 「如果在冬天你就已經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和正當性…」 「夏天怎麼會是個愛人的好季節?」 § 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於我竟已如此淡然, 當鼓起了勇氣說出口的「喜歡」可以完全不具存在感的時候, 我這樣告訴自己。 然後日復一日我到了熟悉的地方去見熟悉的人, 去陌生的地方聽陌生的語言, 或是開口將心裡所想的事情都一口氣說出, 在日落的時候對著洋港嘆氣。 這些事情,於情動卻心死後,失色至極。 生命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 就算我將自己對麻衣的心情給忘到了一種程度,可以不天天惦記著, 也無法將多年前愛的幾乎要感知痲痹的那種深刻給彌補過來。 發生是發生,遺忘是遺忘,這是全然相異的兩回事, 即使他們看似因果,但實際上卻是獨立的兩件事情,那過程如此炙熱,而遺忘如此冷。 有時我和自己對話,會想起一些字句。 像是「我愛你但那和你沒有關係。」 一如同我可以告訴現在的麻衣,我愛你,但是那和你沒有關係。 時間點稍縱即逝,就算是那年如此愛戀我的森,也會對現在的我有著這樣的想法吧。 雖然一直以來我覺得自己對於生命的運作態度認真, 一直都在汲汲營營於不要一個不小心,將什麼人或是什麼機會給錯失掉。 但就算我如此小心,現在卻還是落得如此下場, 而每個早晨我張開眼來,都在期待著下一次生命的到來, 只因為我心知這一次我錯過了,來不及了。 但是卻從未真正愛過一場,不曾快活,卻必須無愛地、潦倒地孤渡至盡。 但我不曾希望時光倒轉,因為我會做同樣的決定,這一切。 這一點,我很確定。 《全文完》 ────────────────────────────────────── 後來才了解,有些時候生病應該要有些高興。 知道自己生了什麼病,是風寒或是結核,都可以高興。 絕症也是相同的。 因為至少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知道為何夜裡痛的流淚醒來。 如果醫生對你揮了揮手上的聽診器說你很好, 你的雙耳卻天天淌血,眼卻無法見光見物,此時的感知才是絕望。 如同蒙蔽著眼不慎踩空,只感覺身子飛墜卻不知底限那樣的感覺, 身體摔裂撞碎的時刻已然是就贖。 然而,「阿堯說,就贖是更大的諉過。」《荒人手紀》 差別只在我絕對不說,「因此書寫,仍然在書寫中。」這樣的話。 因為這就是終點。 夏天並不是個愛人的好季節,就到此連載結束。 在這期間曾經來過信,來過訊息支持我的讀者、朋友們, 我非常感謝你們。 也非常感謝那些,曾經在信中祝禱我幸福的人。 我會努力讓自己幸福的。 希望你們也是。 麻衣、優、森,三人的故事就到此告一個段落。 這部小說,絕對不會有第二部,也不會有任何方式的承接。 如果有一天在網路上出現了同樣名字的小說,也絕對和這一部沒有一點關連。 我已經將面對這一段感情中我所能感受到的所有,都傾之書付於文字。 我非常努力地將一切體內無法言喻的部份通通物化, 只希望能夠讓處於事外的你們感受到, 也許是一種善意,也許只是一種發洩,也許只是一扇打開的門,或是沒有關上的窗, 但也或許,那是一個人所能做到最大的極限, 勸說你們不可踏入感情中的六道輪迴,如我一般疾痛慘怛地不斷在天道,人道, 阿修羅道,餓鬼道,畜生道,地獄道中轉化不休。 對我來說,我不知道幸福是什麼,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現在不幸福。 對我來說,我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現在不在其中。 如同我曾經說過的, 只要你們能夠感受到我體內的「那個東西」,哪怕是一萬分之一, 都已經足夠… LEMONed 2001/11/9 02:41PM 于島北住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