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
§
三更半夜我的手機突然叫了起來。
尖銳的像是插進耳膜的刀,我翻過身接起電話。
「喂。」
「喂,嗚,嗚嗚。嗚…」
我覺得聲音很模糊不清,過了一會才發現那是哭聲。
「蘋蘋?」
「嗚,嗚,優…」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你在哪裡?」
她的背後是車水馬龍的喧鬧聲,我幾乎可以看見眼前流竄的車影。
還有她瘦削的背脊。
她哭了一會,似乎是一下子講不出話來。
我沒有說話,一直等到她開口。
「我,我今天收到一個包裹,嗯,嗚嗚…」她嗆了一下又哭起來。
「然後呢?」
她一直哭。
§
等我趕到內湖時她已經上樓了。
我看著她哭紅了的眼睛和紅紅的鼻頭,那種酸澀的感覺真是悲傷。
「怎麼了嘛。」外套都沒有脫我就走過去一把抱住她。
她啜泣著。
後來我泡了一杯可可給她,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沈默不語。
她站起來,走到房間去,我也跟了過去。
「嗯。」她從書桌上拿起了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我。
「啊?」我接過來,伸手進去摸出了一個白色的小信封,
倒出來一看是捲帶子,V8帶子。
「下午收到的,我看完之後就把它又收回去。」她吸吸鼻子,眼淚擦乾了。
「是,什麼?」
「他媽媽寄來的,說幾天前整理他房間看到,有張紙條說是給我的。」
我一邊把帶子放進機器裡一邊聽她說話。
「然後,他媽媽還說,『很抱歉我們先看過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畫面上出現了蘋蘋已經過世了的前男友,羅林。
他穿著白色的T恤坐在病床上,看得出來臉上的表情是強顏歡笑。
「我當然不會介意,畢竟是他們的兒子,他們絕對有權力…」
她說著說著看見螢幕上出現的畫面,就又紅了眼眶。
畫面中的大男孩臉上和手上都是管子,我甚至無法判斷數量,
好多。
他的臉色真的很糟很糟。
可是他竟然微笑著。
「嗨,寶貝。」他困難地揮了揮手,我才注意到他連手上都有一堆管子。
某些管子連著皮膚的末端還可以看見鮮紅色的血。
「現在是你的幾月幾號?」他勉強地撐著笑容。
「我很想知道。」
拿著攝影機的應該是凱子,我猜。
因為我看見攝影機旁不時會出現一隻手幫他整理著儀容。
那手看起來像凱子,又黑又瘦。
「我死了多久?」他這樣笑著問。
蘋蘋難過地哭了出聲,連我都紅了眼眶。
淚水滾燙地湧出眼眶,我臉上還是驚恐和疑惑,
淚水卻已經泉湧。
「錄這個東西給你或許是錯誤的決定,畢竟我不希望你再為了我哭哭啼啼。」
他溫柔地說,卻也紅了眼眶。
「可是我很自私,」我聽見凱子嗚咽著罵了聲髒話,「我希望可以再跟你說一次我想
你,」,「再跟你說一次我愛你,」羅林哭了。
他紅著眼睛看著鏡頭,那表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怕你忘記我。」
「所以我要在這裡用我最後一點力氣告訴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所以,請你,
也不要…」凱子幫他擦著臉上緩流著的淚水,他重重地咳嗽起來。
「也不要忘記我,咳,咳咳。」
他咳嗽的樣子像是用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氣,並且還必須繼續用力,
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
他彎下身低著頭咳著。
畫面突然歪了一邊,凱子衝過去按喚人鈴,
突然之間畫面上七手八腳一片混亂,
我在混亂中看見他抬起頭,
他看著攝影機還想要說什麼。
氧氣罩卻已經被戴上。
而那些他還沒有機會說出口的話,我們一輩子都不會聽到了。
蘋蘋哭吼了起來,
「羅林!」
我抱著V8也痛哭失聲。
我寧可相信我們都聽見了那句我愛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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