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想要讓自己以外的人幸福。」
「是嗎。」
「我是認真的。」
「喔,可是我不相信。」
§
「你愛他嗎?」
「愛。」
「那你愛我嗎?」
「恐怕不。」
手裡的爆米花停在半空中,森看了我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看電影。
腳邊的可樂都跟著我憂鬱起來,我狠狠嚼著爆米花鬱悶地想起那未完的爭吵畫面。
而電影中男女主角的口白繼續,停滯的只是我的思緒。
唉,吵架。
然後電影散場,
人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在眼前。
而在我的腦袋裡你的背影正在倒帶重播第四十七次,
你的背影。
連頭都沒有回的背影。
明明不久之前我還有你的笑臉,
為什麼這麼快我就連你的表情都失去。
「『車谷』?」
「嗯。」
他愛車谷長吉,一個日本作家。
所以我和森都這樣叫他。
也沒有別人知道我們這樣喊。
我們走在擁擠的西門町廣場裡,
對話氣氛平淡,和那些不斷與我們擦身而過的高中生比起來要沒有生氣許多。
我應了聲「嗯」之後他就沒有再說什麼。
我低著頭走,看見下過雨的街道溼淋淋地氾著水光,
一腳一腳地踩了過去。
「發生什麼事?」
「不可思議的小事,真的。」
我難過地抽起煙來,坐在麥當勞廣場前的小矮柱上望著人群。
很悶。
不知所措。
「到現在都沒連絡?」
「嗯,他上站我都沒遇見。」
「是喔。」
停成兩排的計程車一點也不是新鮮的黃,就是在泥濘翻滾了兩圈又站起來的狼狽,
焦急地等待下一個生機。
捷運站口出現又消失,湧出又四溢的人們眼神都快要失去焦點。
疲憊的味道匆匆,快到來不及互看一眼。
而那不是絕望。
我知道。
「看你剛剛吃進嘴裡的爆米花多過看進眼裡的台詞。」
「哈哈,真的嗎。」
「嗯。」
「沒辦法,難得和他吵架。」
煙踩熄在腳底。
一台計程車迴轉離去,另一台則翩翩到來。
我不斷嗅著空氣裡的潮溼雨氣味道,
溼滑的你。
「唉。」
「怎樣。」
「不知道該怎麼辦會比較好。」
我皺著眉重重地嘆著氣。
點起另一根煙。
「乾脆就這樣永遠不要連絡算了。」
過了很久我吐出這一句。
「啊。」
「對啊。」我看著森,「反正怎麼愛他都不會有結果,還不如現在直接放棄來的好一些。」
「你最好是在開玩笑。」
我來不及在他轉過頭去前看到他的表情。
而那句話聽起來很冷。
凍死人了的冷。
「不同意嗎。」
他沒有回話。
§
馬路上的車幾乎是飛著,
左去右回。
一條又一條的弧線繞在森漸行漸遠的高瘦背影旁,
剩下我黑白交錯。
「喂。」
他走。
「喂,你。」
他走。
「森。」
他離開我。
「不要走。」
他不回頭。
「好。你走。你們都走。就留下我。」
我氣的跳起來吼。
路人繼續維持他們飛快強健的腳步和我背向而行,
只剩下眼神刺澀澀地貫穿我。
森回過頭,冷冷排開人群的注意視線,
隔開來。
剩下他的空間。
又窄又冷的只夠放下他的憤怒和不屑。
「連自己都放棄自己那誰還管你的死活。」
他看著我說。
我往他的方向跨了去,
很想揪住他的領子怒吼。
「我放棄自己?」
「你以為我願意放棄嗎?」
「我放棄的不是我自己,我是放棄他和我。」
聲音很亮。
聲音很理直氣壯。
聲音去了就不回頭,沒有回音。
我直直狠狠地看著他。
我沒有吃虧的地方。
我說的都是實話。
我一個人一直承擔著的那些實話。
沒有人諒解的不爽。
「你以為我喜歡他喜歡的很輕鬆嗎。」
「你以為對我來說要去違反自己的原則去成為別人感情裡的第三者很容易嗎。」
「靠妖。」
「你告訴我,他女朋友做錯了什麼。」
「你說啊。」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我。
他知道我沒有錯。
他只是不願意看我放手。
「他什麼都沒有錯。」
「他什麼都沒有做錯那為什麼他就必須要承擔孤單的折磨。」
「我就是太有責任感道德感所以我不跟他說我愛他。」
「這些我都知道。」
「所以我才要放手!」
狠狠給垃圾桶一腳。
「碰。」
垃圾和人群同時散開。
眼神和視線都還緊緊黏在我們身上腳上。
「不是你在愛就不要說的輕鬆又簡單!幹!」
把煙甩在地上就往後跑起來。
靠。
幼稚。
我邊跑邊想。
不敢回頭看森的表情。
只知道他沒有追上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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