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用最慢的速度離開。」
「嗯?」
「用最慢的速度離開我,拜託。」
「如果真的有離開的可能,所謂的最慢速度其實不過是變相的同情心,
我想你應該不會要這種東西吧。」
§
「要不要走了?」他附在我耳邊冷冷地說。
我抬起頭只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一句話,
兩人卻知道牽著手同時往外走。
臨走前我回頭看了舞池,沒有看見安,
倒是看見森和那個男孩舞的正駭,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們吧。
「你們要走了?」走到大門口時森突然衝了過來抓住我問。
我冷冷地聳了聳肩,沒有說話。
「明天再連絡吧森,我們先走了。」麻衣簡潔有力地交代完,
手用力地推開了門,闔上森的視線,我沒有再回過頭,
只是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但或許是我多想。
飆車回他家。
老實說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精蟲溢腦。
一直覺得口乾舌燥,聲音啞啞的說不出話來。
車子停好在地下室,兩個人進了電梯。
就在那一瞬間什麼東西被點燃了吧,我只覺得眼前的電梯門好虛假。
好像不是眼睛會看到的實物體,我好想擁抱。
轉過頭看著比我高一個頭的麻衣,他感覺到我的視線,
慢慢地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是撲上去的,一點猶疑都沒有,就算被推開也沒有關係,
說不定還有可能被踹,可是我就是撲了上去,就算他比我高上一個頭,
我就這樣按著他在他家公寓的大樓電梯裡,舌吻他。
兩個大男人的情慾,我的舌頭一伸進他的嘴裡就感覺到他襲捲上來的情慾,
他也想要我。
進了他家之後兩個人的外套立刻就躺在客廳的地板上了,
我用雙手捧著他的臉,毫不溫柔地吻著他。
手也一直愛撫著他的頸子和臉頰,這張我愛戀到天天思念的臉,
現在在我的手指下頭躺著,安靜不發一語,而或許我可以在這個時候想像,
他也愛我,愛我愛的像我愛他那樣強烈,無法忘記。
就在吻的天昏地暗我的眼前幾乎一片黑的時候突然間我張開了我的雙眼,
是完全張開的張開,就張了開來。
眼前的他還在和我熱吻,他美麗的眼睛此時緊緊地閉著,臉是側著的。
我的視線停留在他的背後,客廳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
一覽無遺的台北城夜景,發亮閃動的午夜,游動跳躍的每一抹呼吸。
我深愛的人此時正脫去我的衣物,而我卻出神了。
他似乎發現了我的出神,也張開了他的眼。
一直到這個時候,我們都不曾交談,一句話都沒有。
那麼性別呢?他是個會愛女人的異性戀男人,他為什麼要這樣吻我。
性別不重要了吧,是嗎。
他感覺到了我對他的強烈愛意嗎,我想沒有吧。
他只知道我現在這一秒渴望他的身體,如同他渴望我的。
他的雙眼直直地望進了我的雙眼,那一瞬間出現了一條深色流轉的弧線,
在他黑色的眼眸裡,那一條弧線往返流連,潛入又浮出,
在他慾望橫流的眼中畫出了想愛的貌,
而我,是如此地,悲傷。
現在在我手心發燙著的這個男人,有一天將會不再看我,
有一天將會將我忘記,有一天將會離我而去,這多麼叫人傷心。
他的雙手緊緊地摟住了我赤裸的腰背,將我整個人抱在他的懷中,
我們兩人的身體貼合在一起。
他黑色動然的雙眼閃閃發亮,火燙燙的視線深情地望著我的眼,
而我卻是如此,如此,如此地傷心,幾乎要痛哭落淚。
他慢慢地吻了我,在那一瞬間我的淚水湧了出來。
淚水緩慢地流淌著,爬過我的臉頰,嘴唇,也溼了他的臉頰和嘴唇,
甚至是他的眼睛和眉毛。
他吻著我,卻在同時深深地看著我哭泣的眼,
他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背,我一直哭泣著。
「答應我,絕對不要再為我落淚。」
他停止了吻,用手背輕輕地擦乾我臉頰上的淚。
我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只是透明的眼淚,悲傷地無聲落下。
「答應我。」
他突然抓緊了我的手,帶著怒氣認真地看著我,要我回答他。
我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緊緊閉上了眼睛,抿著嘴唇不願意說話,也不願意看他。
「如果你再我流一次淚,我就離開。」
我把頭整個轉開,不答話,他的雙手又緊緊地握著我的腰,收住。
「答應我你不會再我哭泣,否則我現在就離開。」
他低沈地說,我訝異地張大了眼看著他,淚水落得更急了。
只是無法開口,我無法承諾他,我知道我是多麼容易落淚,尤其是為了他。
我真是不敢相信他竟然這樣說,卻只能張口結舌,越說不出話越心急,
淚就持續地湧了出來。
終於放聲哭了出來,他摟住了我因哭泣而顫抖的肩膀,卻只是不斷地說著,
答應我,答應我,答應我。
那一夜我終於和他做愛了,在他的床上做了好久的愛,一直不斷在身體的快感和
心神的傷痛中交流換竄,我終究沒有說出口任何承諾的話。
只知道,那一夜我哭溼了他的臉頰,像是解了悲傷的封印,
淚水湧進了洞穴,封口卻從此不再開。
接近絕望的邊緣,我以為我踏上了新的平台,
一定神才發現依舊在墳裡打轉。
§
用逃的逃回自己的住處,連滾帶爬。
用電話連絡了森拿走了昨晚留在他那裡的東西,
兩個人是約在小公園見面的。
「啟人昨晚釣上了辣妹就不見蹤影了,你們兩個還真是好同學啊。」
早晨七點多整個台北盆地陰冷灰暗,森看著遠方這樣說,
嘴角的那一抹微笑好輕,好輕。
我幾乎是有些困難地微笑的。
畫面停格,視線有些模糊地看著眼前的森,
他好看的側臉輪廓這一瞬間對我來說似乎變得太複雜了些。
交談的話三三兩兩零散在地,該問的話遲早會問出口,我知道。
「所以你和車谷?」
森看著遠遠的天空問出這句話,沒有看我。
「嗯。」
我點起了根煙,很不在意。
「那他女朋友怎麼辦?」森轉過頭來看著我,臉色凝重。
我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吐著煙,不知道該說什麼。
眉頭緊緊地皺著。
「我不覺得你像是會要求什麼的人。」森嘆了口氣這樣說。
「是喔。」
我保持漠然的表情,而陰冷的台北城,天空果然開始落下了雨滴。
森看著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嘴角的那一點苦笑也慢慢褪去。
「你不是好人,但也絕對不是個壞人,所以我希望你幸福。」
我笑了,有些苦澀地連帶嘴裡的煙味一同笑了起來,
雨滴不斷落下,兩個人都沒有離開的意思。
當一整個城市在為你落淚的時候,你怎麼可以不悲傷起來呢?
「有時候我忍不住會想,自己是不是愛上你了。」
森看著我,微笑地說。
我看著他,就是看著他,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也許有一點微笑吧。
「可是我是你的好朋友,我知道你在喜歡著別人。」
「但是,我喜歡你和你是不是喜歡我,其實沒有絕對的關連性。」
「喜歡就是喜歡,只要我喜歡,就是喜歡,其實就是這樣。」
說完他自己笑了起來。
我的嘴角開始畏縮了,突然之間我為森感到難過。
只是一點點而已,一點點的難過。
不知道為什麼。
「當然我只是偶爾會這樣想一想,究竟有沒有愛上你,」
「我想,應該還要再多相處一些時間,我才能確定吧。」
森露出很孩子氣的笑容,聳了聳肩。
我微笑不語。
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我來說這時候的氣氛很融洽,我很高興他可以這樣想。
畢竟,我自己也曾經想過是不是愛上了他,不是嗎。
「森,我跟你說喔。」我忽然轉過頭看著他。
「怎樣?」他也看著我。
「我想我們的確彼此相愛。」
我退去了微笑,輕輕地說。
森愣住了。
「但是那並不是必需要分離的情愛,我們只是,非常地重視對方罷了。」
「所以我覺得我們的確彼此相愛。」
「而且,可以開口跟你說,『森,我好愛你。』是一件很好的事。」
「所以我想應該就是這樣吧。」我微笑了起來。
眼前的森只是注視著我,不帶一絲笑容地看著我。
而雨滴持續落下,落下。
落在我們的身上,肩上,手臂上,冰冰涼涼地。